吱、吱、吱。三聲斷斷續續的小提琴聲飄進了門裏。
吉瑪摸着頭,從潔白的牀上坐起,她重重地眨了下左眼,四處張望。木質的地面、牆壁、牆上的蝸牛形的時鐘和向南的窗戶……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一股薄薄的弦油味散了開來。
她拉開被子穿上牀邊的拖鞋,站在了房間中央。
提琴聲停了一會,又拉起了一段淒厲的顫音。
「嗯……」吉瑪把耳朵貼在門上聽着提琴的聲音,她拉開門,走進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房間裏。
「怎麼回事?我又被巫師耍了嗎?」她眯起眼睛,走到了窗邊,一片金色的麥田包裹着細長的小路,在路的盡頭立着一顆黑色的方形小塊。伯勞們不斷從麥田裏飛出,它們的羽毛散落在窗臺上。
吱、吱、吱。提琴聲漸漸清晰了起來,吉瑪順着聲音推開了這個房間的大門。一間陳設和之前一模一樣的房間出現在她面前,在左邊的牆中,嵌着一道由釉面陶瓷、木頭與金屬混合製成的門。吉瑪快步走到門前,閱讀起了門上刻着的字:
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GlqN5KwXV
「七隻啄木鳥要開八扇門,
啄木鳥愛說慌,也許沒有第八扇門。
蝸牛偶爾說真話,它每次只開五扇門。
波斯菊永遠正確,相信它的選擇。」
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LmPFBEEiz
「波斯菊永遠正確……」吉瑪跟着秒針的轉動,環視着房間裏的物品。小提琴的聲音忽近忽遠,發出的顫音在房間裏不斷拉鋸。「波斯菊……」她摸到了肩上彆着的塑料小花,瞪大了眼睛,把兩朵小花拿了下來,放在了地上。
「你們也是波斯菊,你們來做決定吧。」她捏起花蕾,小花在地上轉動了幾圈,指向了前方的木門。吉瑪把小花們放在左手心裏,轉開了木門的把手。小提琴的聲音更近了些。
房間裏,四面牆上分別嵌着四扇不同材質的門,在房間的地板上,刻着一排新的告示:
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JAmfN1DUB
「以真心換真心,你要對你的真心負責。
以責任換責任,你要對你的選擇負責。
波斯菊,永遠有責任和真心,相信它的選擇。」
吉瑪摸着手上的小花,小花們再次轉動了起來。幾圈後,它們停止了轉動,花托朝上指着地上的告示。「誒?這也不是門呀……」她捏起小花,又轉了幾圈。花托仍然朝着天花板,兩朵小花的花蕾卡在了告示的凹陷處。她俯下身,把耳朵貼在了告示上。刻着告示的木板陷了下去,帶着吉瑪摔在了下一層的牀上。
「哇!」吉瑪抱着頭縮在牀邊,兩朵小花掉在了她的腿間。房間裏有五扇門,小提琴的聲音在門間來回穿行。她掃了眼房間裏的設施,在牀頭櫃上,擺着一朵橘色的波斯菊。花梗下壓着三張白色的紙。
吉瑪拿起紙,展開了第一張:
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mrK8gvdjm
「說真話。」
「嗯……」她咬着指甲,打開了第二張:
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niI5SY1J
「波斯菊會讓你」
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HxOzBV0QH
吉瑪將紙擺在牀上,鋪開了第三張:
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pa8mNgDKn
「相信它的選擇。」
她盤着腿,把三張紙一一排列在牀上:「說真話……嗯……波斯菊會讓你……波斯菊會讓你說真話?相信它的選擇?」她把小花擺在紙上,繼續轉動。藍色的小花將花蕾對準了金屬做的門,白色的小花背對着藍色的小花,指向了左邊的木門。
吉瑪轉了幾遍,每一次小花們都指着相反的方向。她的手攤在牀上,靠着在牀頭板上。秒針在刻紋間不斷跳着,吉瑪做起身,雙手合十閉着眼對小花們說:「拜託了拜託了,我想要回花冠,我想見到庫吉拉。讓我從這裏出去吧。」她摸索着花蕾,花托貼着紙不斷髮出沙沙聲。
她慢慢睜開眼睛,小花們的花蕾一齊指向了時鐘下的牆壁。吉瑪把小花們別回肩上,用力地推了推牆壁。一些灰塵被揚進了空氣中,她走進牆裏的房間,一把白色的小提琴坐在椅子上,四根弦卡在弓弦裏,左右拉動着。
吉瑪走到椅子前,小提琴黑色的f孔下畫着一滴黑色的眼睛,孔裏不斷流出的弦油順着椅腿滴在了地上。小提琴停止了拉動。
「呀,你怎麼哭了。」她摸了摸浸泡在琴身上的弦油。小提琴沒有說話,繼續拉起了顫音。吉瑪轉過身,走到了擺在椅子後的櫃子前。櫃子上擺着一張落灰的照片,一隻蝸牛拿着白色的小提琴站在巨大的花盆形房子前。
「它是我的擁有者,但是我再也找不到它了。」身後的小提琴突然開口道。
「它去哪了嗎?爲什麼會把你留下?」
小提琴沒有回應,堆積在地上的弦油爬到了吉瑪的鞋間。吉瑪抬起頭,看向窗外的麥田。
「它喜歡謎題,希望看到真實。尤其是語言的真實。」小提琴頓了頓,繼續說道:「它爲房子設計了謎,有些謎它自己也解不開了,把自己困在了房間裏。最後它砸開窗戶,從這裏逃走了,把所有的物品留在了這裏。」
小提琴拉了兩個G弦上的長音:「您很聰明,您找到了出口。打開前面那扇木門就可以出去,再見了。」
吉瑪踩着弦油,蹲在了椅子前,看着小提琴說道:「你想它嗎?嗯……或者說你想找它嗎?」
「我希望我可以,但您看,我連雙腿都沒有,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不斷地演奏和等待。」
「我帶你出去吧,說不定它就在附近呢?」
「……如果找不到呢?我不想讓您白忙一場。」
「那就當陪我散散步吧,如果你願意,我會把你再送回來。」
「……好,謝謝您,聰明又善良的人。」
吉瑪將手心貼在指板後,帶着小提琴打開了木門。伯勞的羽毛從空中不斷掉落,她們順着麥田間的小路向前走着,遠處的天空越來越暗。
「您聽到琴聲了嗎?」小提琴問道。吉瑪側着頭,閉上眼睛:「嗯……感覺拉得很快。」
「是帕格尼尼,我想那應該是我的持有者,它喜歡拉他的作品。」
「那我們順着琴聲的方向走吧?」
「嗯……謝謝您。」
她們繼續向前走着,琴聲越來越大,一幢敞着大門黑紫色的城堡坐落在了路的盡頭。
「呃,這是它的風格嗎?」吉瑪甩了甩手上的弦油。
「也許它的品味有所改變,您如果擔心,把我留在這也行。我相信它會出來。」
吉瑪看着面前的城堡,帶着小提琴走進了空蕩蕩的大廳。她踩在畫着五芒星的毯子上,手指點着小提琴的琴身。
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0V7n42lYJ
呼!
一道黑影旋轉着出現在了大廳中央,吉瑪大叫一聲,向後退了幾步。黑影漸漸顯出了形狀,一位穿着黑紫色衣服的大眼睛巫師挺着胸,尖尖的帽子上套着花冠,拿着一根綠色的法杖站在了她們面前。
「巫師!不對,你的持有者不是蝸牛嗎?」
「什麼持有者!」巫師直勾勾地盯着她們,它的眼睛快把鼻子成了一條線:「就這樣隨便進別人家,真沒禮貌!還有你!別滴水了,我的地板都被你弄髒了!」
吉瑪的眼皮把眼睛蓋成了個半圓形,她嘆了口氣,推到了門外敲了幾下:「您好,可以讓我們進去嗎?」
「來者何人?」
「吉瑪。嗯……還有一把小提琴。」
「進!」
吉瑪帶着小提琴再次走進了巫師的大廳,巫師打了個響指,小提琴的琴油瞬間被吸回了f孔裏。
「我知道你來這裏是爲了什麼。」巫師轉過身,站在樓梯旁的鏡子前。
「花冠!」它和吉瑪同時開口。巫師的嘴向後拉了拉,繼續說道:「我不會還給你的,我認爲你並不愛它。如果你足夠愛它,那你爲什麼還會把它丟下。」
吉瑪咬着牙,捏緊了拳頭,她肩上的小花輕輕摩擦着她的臉。吉瑪深吸一口氣:「如果我向你證明,我比你更愛它呢?」
「哦?」巫師揮揮手,站到了毯子上。它的衣服變成了白色。巫師點了幾下手中的法杖,細長的法杖開始膨脹、擴大,變成了一把黑色的小提琴。它把琴身夾在了肩膀上:「如果你不靠魔法就能拉贏我,我就把花冠還給你。怎麼樣,我先開始。」
它粗大的指節壓在指板上,幾個快速的跳音連着一串琶音泄出了音孔。它昂着頭,弓弦上的毛在四根弦上來回移動。吉瑪抓着小提琴的琴身,額頭上冒起了一層汗。巫師用手指立起琴弓,雙手在琴絃上撥出了幾個泛音。它張開雙手,對着吉瑪鞠了一躬,身上的衣服又變回了黑紫色。
「到你了。」它抱着雙手對吉瑪說道。
「吉瑪……您會拉小提琴嗎?」小提琴小聲地問道。
吉瑪嚥了咽口水:「我小時候學過一點……那個叫什麼……『愛的傷心』?」
「是『愛之哀傷』嗎?」
「哦哦,對對,是這個。」
「您需要我的幫助嗎?我可以自己發出聲音……」
「不行,它說了不要靠魔法……」
「你們在說什麼!」巫師打斷了她們的對話。吉瑪把小提琴夾在肩上,走到了毯子上:「我要拉《愛之哀傷》。」說完,她拿起琴弓,閉起眼睛。
吱吱、嘎嘎、吱吱。f孔裏發出了凌亂而不和諧的微分音。巫師的嘴快拉到了後腦勺,它皺着眉,雙手緊握着手中的法杖。
吱吱、嘎嘎嘎、嗡嗡。她的手指黏成了一團,用力地拉着琴絃。巫師的背越來越緊,它盯着吉瑪,一動不動。
吉瑪從肩膀上拿開了小提琴,對着巫師鞠了一躬。巫師站在原地,眼睛裏反射着蠟燭的微光。
「你……」它拉低了帽檐:「你拉的……太糟糕了……」
吉瑪摸着後腦勺,看向了地上毯子。
「你拉的,難聽到像在哭。太糟糕了,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糟糕的音樂……」巫師的帽檐越壓越低,它的手顫抖着,一顆藍色的小圓球順着它的臉滾到了吉瑪腳邊。她撿起圓球,巫師跪倒在了地上:「你……用糟糕的音樂讓我……嗚嗚……嗚嗚嗚,爲什麼它要丟下我……我不要一個人生活,就算只有花冠陪我也好……嗚嗚。」它抱着臉,藍色的小圓球堆滿了地毯,哭泣聲響遍了大廳。它的脖子向前伸着,一張價格標從它的後背掉出。
吉瑪手上的小提琴抖了幾下:「呀……它的價格標……它以前也是那個房子裏的。」
吉瑪瞪大了眼睛,她蹲下身,摸着巫師的背問道:「你以前住在一個花盆形狀的房子裏面嗎?」
「啊?什麼花?」巫師抬起頭,它的臉皺成了一團。
「你以前,住在一個花盆形狀的房子裏嗎?」
巫師抹掉了臉上的小圓球:「嗯,是住在那裏過,後來裏面的人走了。我等不到它,我就跑出來了。」
吉瑪把手上的圓球放進了巫師的手心,她指着手上的小提琴:「它也住在那,它也找不到裏面的人。」
「你……也是裏面的……」它坐起身,摸着小提琴。小提琴的f孔裏再次流出了弦油。巫師接過琴,和它一起哭了起來。弦油沾滿了它的衣服。它們坐着,小提琴拉起了幾個跳音,對巫師說道:「我可以留下來和您一起,等待也好,只是生活也好。」
巫師抱着它,點了點頭。它站起身把頭上的套着花冠的帽子戴到了吉瑪頭上:「你帶走它吧。」說完,它用法杖敲了幾下吉瑪的病號服,一塊塊粉藍色蔓過了藍白相間的衣服,金色打着卷,勾出了一朵朵波斯菊的圖案。它又敲了下帽子。塑料做的綠寶石翻開了黑色的布料,壘上了帽頂。
「這是一些小禮物,你照照鏡子吧。」巫師說着,把鏡子推到了吉瑪面前。她晃着貼在衣服上的金屬片,背上釉面的羽毛閃着柔和的光。
「我還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只要你對着鏡子說你的想法就行。不過,如果你進了鏡子,就絕對不能回頭,你只能向前走,要不然後面的路會掉下去,你就會消失。」
吉瑪捏着拇指,她抬起頭,看向了鏡子裏的自己:「我想見庫吉拉。」
我想見庫吉拉。鏡子裏的吉瑪重複了一次。一道刺眼的白光射進了大廳裏,吉瑪眯起眼睛,一條寬闊的大路出現在了鏡子裏。她跨進鏡子,路邊的波斯菊堆滿了田間。一把澆水壺掛在金屬大樹的枝幹上。她繼續向前走,漆着釉面的啄木鳥站在木頭人身前,正拿着筆和紙,看着它的耳朵。
天上的光線越來越刺眼,她繼續向前走。她穿過了一顆紫藤花纏繞的大樹,紫藤花的香氣燻得她睜不開眼睛。她繼續向前走。
一片橘色的波斯菊從間。一位頭髮短短的女孩背對着她,看着地上的花。
「庫吉拉!」她大聲喊道。女孩轉過身,頭上的黃色髮卡被照出了一層光暈。吉瑪看着她的髮卡,沒有說話。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女孩看着她的眼睛,笑了出來。吉瑪走到她身前,展開雙臂輕輕環抱住了她:「沒有,我只是想看看你。」女孩的眉毛動了幾下,手臂環繞着,貼在了吉瑪的背上:「你好瘦呀。」
吉瑪閉着眼,她的臉靠在女孩的肩上:「嗯,我會多喫點的。」白色的光包裹着她們,吉瑪放下手臂,緊緊地握着女孩的手:「我要走了,巫師說我不能回頭。」
「你不會回來了嗎?」
「……嗯。」
吉瑪把帽子套在了她的頭上。女孩蹲下身,摘了一朵橘色的花別在了吉瑪的胸前:「你帶走它吧!這樣你也會想起我。對了!我叫庫吉拉。」
「庫吉拉……」吉瑪默唸着她的名字。她輕柔地放下庫吉拉的手:「再見庫吉拉!我會記住你的。」她邁開腳步,走向了前方的路上。兩朵小花從她肩上飄落,掉到了庫吉拉的腳邊。庫吉拉撿起小花們,向吉瑪的方向跑去,她的腳踢到了叢間的石頭上,撲倒在了花叢裏。橘色的波斯菊包裹住了她的視線。
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17zMoLE51
庫吉拉睜開了眼睛。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