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400毫秒的世界 - 第7章凝視的高台與最冷之地

兩人悄悄回到了斷路器酒館所在的街道附近。

此時圍觀的人群已基本散去，只剩幾個閒漢在遠處角落裡抽著劣質菸卷，低聲議論著剛才的命案。酒館門前的封鎖線還在，但留守的警察顯然已經鬆懈，正靠在牆邊打著哈欠。

飛沒有直接靠近現場，而是帶著舞繞到街道對面，找了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停下。

他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微微仰起頭，目光在對面破舊的建築群上方緩緩掃視。

舞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一排比酒館更老舊的建築，外牆塗層大片剝落，露出發黑的磚塊。建築表面搭著錯綜複雜的鐵架和廢棄廣告牌，像一張生鏽的巨大蜘蛛網。在二樓與三樓之間，有一塊突出的水泥平台，邊緣嚴重破損，鋼筋裸露，上面還掛著半截搖搖欲墜的霓虹燈牌，偶爾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你在看什麼？」舞仰著頭，有些不解地問。

「看他站過的地方。」飛平靜回答。

舞眼睛一亮：「你是說……那個黑斗笠，就是從這裡監視酒館？」

飛點點頭：「剛才在現場我就覺得角度不對。兇手不可能每次都冒險靠近老闆房間，最穩妥的方式就是找一個能長期觀察的位置。這裡視野最好，又夠隱蔽，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舞聽完，二話不說就行動了。

她腳下猛地發力，整個人像一顆紅色的炮彈般彈射而出，輕巧躍上生鏽的垃圾箱，借力在斑駁牆壁上連踏兩步，隨後抓住二樓窗沿，一個舒展的空翻，穩穩落在水泥平台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幾乎沒有發出多餘聲響。

飛站在下面，看著那抹紅色殘影在空中劃過，默默在心裡再次感慨這個女孩的身手。

「你不走樓梯嗎？」他仰著頭，無奈地問。

舞從平台邊緣探出半個身子，馬尾在風中飛揚，笑得異常燦爛：「走樓梯太慢啦！飛大哥，你要不要也上來？上面視野超好！」

飛看了一眼旁邊那根布滿鐵鏽、隨時可能斷裂的排水管，又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老腰，果斷搖頭：「謝謝，我還是走正常途徑。」

舞在上面「嘖」了一聲，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真無聊～」

幾分鐘後，伴隨著木板「吱呀」作響，飛順著露天樓梯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

舞已經把高台轉了一圈。她看到飛上來，立刻興奮地招手：「飛大哥，快看！從這裡不但能把酒館門口看得一清二楚，連老闆臥室的窗戶都一覽無餘。甚至半條鐵鏽街的動向都在監控範圍內！」

飛喘勻氣，走到平台邊緣往下看。角度確實完美——視野開闊，又有破爛霓虹燈牌遮擋，從下方幾乎看不見這裡。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地面。很快，他在灰塵中發現了幾個壓實的腳印痕跡。

飛伸出手指輕輕按了按那些痕跡，眉頭微微皺起。

腳印……比他預想的要淺，也要小一些。鞋底的花紋邊緣帶著一絲圓潤，不像大多數男人常穿的那種粗獷軍靴或重底皮鞋。那種尺寸和壓痕的分布……那種尺寸與壓痕的分布，隱隱透著一股不屬於鐵鏽街的違和感。

不止一處。

舞也湊了過來，看到了那些若隱若現的腳印輪廓。

「這深度……不是一次站出來的。」舞皺著眉頭說道。

「嗯。」飛點了點頭，拍掉手上的灰塵站起身，「那個人來過這裡很多次。他有足夠的耐心，在這裡長時間地站立，像一個潛伏在暗處的狙擊手，一遍又一遍地觀察著你的日常規律。直到他確認了老闆的作息，確認了你送藥草的固定時間，這才把那個裝著乾冰的盒子交給了酒保。」

舞沉默了。

她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人來人往的街道，忽然覺得脊背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

「那我之前怎麼一次都沒發現？」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心和挫敗感。

飛轉過頭，看著她那張寫滿鬱悶的臉，淡淡地說了一句：

「因為你動得太快了。」

舞愣住了：「什麼意思？」

「你就像一團火，永遠在奔跑，永遠在移動。你習慣了直來直去地解決問題。」飛的目光望向遠方的建築群落，「而他不需要動。他只需要找一個最穩妥的陰影，像一條毒蛇一樣安靜地潛伏著，等你這團火自己跑到他預設的陷阱裡。」

舞想了两秒，腦海裡浮現出自己這些天毫無察覺的樣子，忽然有些煩躁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石。

「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獵人死死盯著、還傻乎乎在草地上蹦躂的胖兔子。」

飛看著她氣鼓鼓的模樣，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真實的笑意。

「兔子遇到危險只會逃跑。但你，不會。」

舞聽了這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那股挫敗感瞬間一掃而空。她爽朗地笑出聲來，清脆的笑聲在破敗的平台上迴盪。

「那倒也是！姑娘我可不是吃素的。」

她心情大好，右手習慣性地握住了腰間那根五十公分長的短杖。她在手裡隨意轉了兩圈，動作看似漫不經心，卻帶著一種常年游走在生死邊緣才有的極致俐落感。

就在短杖旋轉的瞬間，月光剛好從頭頂破損的遮雨棚縫隙裡漏下來，打在了那根看似普通的短杖上。

短杖金屬包裹的邊緣，在月光下隱約閃過一瞬極其黯淡、卻又無比銳利的藍光。

那光芒稍縱即逝，快得彷彿是人的錯覺。

飛的目光在那根短杖上停滯了半秒。

很短，短到舞根本沒有察覺。

飛沒有開口詢問那道光是什麼，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牌。

「所以，飛大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舞把短杖重新掛回腰間，興奮地看著飛，「就這麼乾等著他下次出手？」

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

「主動出擊。找線索。」

「從哪裡找？」

「從他殺人用的工具找起。」飛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乾冰這種東西，極度消耗保存條件。在鐵鏽街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它絕對不是誰都能隨便弄到的日用品。只要找到來源，就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黑斗笠。」

舞眨了眨眼睛，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找買賣乾冰的地方？那你還真是問對人了。」

她走到平台邊緣，像來時一樣，輕巧得像一片紅色的羽毛般從高台上躍下，落地時甚至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她抬起頭，衝著還在慢吞吞找樓梯的飛喊道：

「這條街的每一個耗子洞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走吧，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飛順著樓梯走下來，走到她身邊：「什麼地方？」

舞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跳躍著那種即將捕獵的興奮光芒。

「你不是想找那種需要極低溫度才能保存的玩意兒嗎？」

她笑了笑，指向鐵鏽街的最深處。

「那我們就去這條街上，最冷的地方。」

兩人並肩離開街區，朝著城市更深、更破敗的方向走去。

隨著他們的深入，鐵鏽街那種廉價的喧鬧聲逐漸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令人壓抑的安靜——空氣中瀰漫著機油混雜著發霉地下水的味道，周圍的建築變得更加高大且畸形，遮擋了大部分陽光，讓這裡顯得陰冷而不安。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某個街角高處。

在交錯的廢棄鐵軌和巨大的生鏽齒輪之間。

一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視線，正靜靜地、死死地盯著那一藍一紅逐漸遠去的背影。

那道視線沒有立刻追擊，也沒有選擇離開。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一個耐心的垂釣者，等待著魚兒游入更深的水域。

走在前面的飛，腳步忽然微微停滯了一下。

「怎麼了？」舞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停頓，立刻回過頭問道。

飛沒有轉身，只是用餘光極其隱蔽地掃了一眼身後那片空蕩蕩、死氣沉沉的街角。

「沒什麼。」

他收回目光，雙手重新插回西裝褲袋裡。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但心裡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疑惑。

（那個腳印……比想像中要小，也更淺。黑斗笠……真的是個男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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