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沉重的大門在身後「喀嗒」一聲關上,將那股混雜著劣質酒精、鐵鏽與死亡餘味的空氣徹底隔絕在裡面,只剩警方的封鎖線隨風搖曳。鐵鏽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路燈下的人潮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喧鬧與麻木。沒有人駐足哀悼,也沒有人多看一眼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在這裡,命案就像街角偶爾翻倒的垃圾桶,踢開就踢開了,日子還是得過。
飛站在路口,深藍色西裝的袖口被夜風吹得微微發皺。他下意識抬起手,想推一推早已不翼而飛的眼鏡,卻只摸到鼻梁上的一層細灰。視線落在遠處那些扭曲的鋼鐵巨塔上,心底忽然湧起一股空落落的疲憊。
(老婆……女兒……現在那邊應該已經是凌晨了吧?她會不會已經發現我不見了……)
他搖了搖頭,將那些思緒強行壓下去。至少現在,他還活著,還能站在這條奇怪的街道上,還能聞到空氣中混雜著機油與烤肉的味道。
「飛大哥!你又發呆了!」身後傳來清脆且帶著笑意的聲音。舞快步追上來,緋紅色的忍者服在昏黃路燈下像一團跳動的火焰。她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看他,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走了啦!站在大街上等警察回來抓我們嗎?」
飛回過神,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我只是還沒搞清楚這是哪裡。總覺得……一切都像在做夢。」
舞眨了眨眼,眼睛亮晶晶的:「做夢?那你可做了一個蠻真實的夢呢。剛才在裡面,你可是一口氣就把兇手揪出來了!連警察都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她說著,忽然往前小跳了一步,與他並肩走著,肩膀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走吧,先找個地方坐坐。我請你吃飯,當作謝禮!」
兩人沿著鐵鏽街往前走,腳步聲在夜色中一重一輕。飛的動作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大腦指令發出去,身體總像慢了半拍,但他已經慢慢適應了這種「延遲」。舞卻走得輕快,每一步都帶著忍者特有的彈性,像隨時能躍上屋頂。
「飛大哥,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舞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你……真的不是鏡界的人吧?」
飛腳步微微一頓:「鏡界?」
「對啊,這裡。」舞理所當然地說,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大家出生、長大、做生意……全都在鏡界。外面那些鋼鐵塔、廢墟、鐵鏽街,都是鏡界的一部分。你看起來完全不像這裡的人,是從哪裡來的?」
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我醒來的時候,就躺在這附近的廢墟裡。西裝還是我那一件,手錶還在走……可手機沒訊號,什麼都連不上。我以為自己穿越了,或者……在做一場特別真實的夢。我原本在海港城工作,那是一個很大的城市,有很多高樓大廈。」
舞的眼睛瞬間睜大,露出明顯的好奇:「海港城?沒聽過。手機又是什麼?你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吧?」
飛苦笑一聲,原來這個地方沒有手機:「是啊……我現在只想知道要怎麼回去。」他頓了頓,看著舞,「你呢?你又是哪裡的人?為什麼會來鐵鏽街送藥草?」
舞的笑容微微收斂,卻沒有躲閃。她靠在路邊一根生鏽的燈柱上,雙手抱胸,緋紅色的袖子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我來自赤雀村。」她聲音輕快,卻帶著一絲傲氣與野性,「鏡界東北邊的一個忍者村。村子不大,但我們那一派……講究效率。我是村裡下一代的準傳人,這次出來是實習考驗。村裡的規矩,繼承聖器之前,必須一個人到外面歷練一段時間,證明自己能獨當一面。」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腰間的暗銀短杖,隨手把它取下來轉了兩圈,杖身半透明的內部,液體輕輕晃動,發出幽幽的光芒:「這就是聖器。它偶爾……會對一些奇怪的事起反應。」
飛聽著,眉頭微微皺起:「準傳人……聽起來責任不小。你一個人來這種地方,不危險嗎?」
舞聳聳肩,野性地笑了笑:「危險當然有,但也很有趣啊!能到處長見識,看到很多以前在村子裡看不到的東西。比如——你這種人。」
兩人繼續往前走,距離不知不覺拉近。飛正想再問點關於鏡界的事,舞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正正地站到他面前。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仰起臉,像盯著某種從未見過的奇特生物一樣打量著他。
「飛大哥,你閉嘴,別動。」語氣帶著一點不容反駁的調皮,更像是一種下達給觀察對象的命令。
飛心頭一跳。還沒來得及說話——
她已經伸出手來。那一瞬間,飛的感知忽然有點不對勁。不是慢,是……不對勁。他還沒反應過來,腦子裡卻已經「看見」了她的動作。
她的手會從這個方向過來。
會停在這裡。會碰到——他愣了一下。明明可以往後躲半步,很輕鬆。這個念頭清晰得有點奇怪。
但他沒有動。
下一秒,舞的手已經捏住了他的臉。這具長期缺乏高強度鍛鍊的肉體,傳來了溫熱而鬆軟的觸感。
「诶——!」飛整個人僵住了,聲音都變了調,「你、你幹什麼?」
舞湊得極近,像野獸在端詳外來物種一樣,眼睛一眨不眨:「你的臉……軟軟的,沒有厚繭,也沒有改造過。明明鏡界的人臉也是軟的,可你的摸起來……你這身體也太軟了吧?天哪,你臉紅了?太有趣了!」
飛的臉刷地一下漲得通紅。他這個三十多歲的已婚男人,何曾被女孩子這麼大膽又自然地動手動腳過?心跳瞬間亂了節奏,腦海裡飛快閃過妻子的臉,還有女兒胖乎乎的笑臉——局促、尷尬、還有一絲莫名被當成稀有動物的無奈混在一起,讓他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痛……舞,你先鬆手……」他含糊不清地抗議,身體卻不敢亂動,生怕自己那該死的「延遲」又出洋相。
舞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退後半步,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拍了拍掌:「確認完畢!你果然和這裡的人完全不同。飛大哥,你身上有種很奇怪的乾淨味道,不像鐵鏽街那些機油和生鏽鐵味。很奇特,讓人忍不住想多觀察一下。」
飛下意識吸了吸鼻子——舞身上那是常年與草藥打交道帶來的草本清香。而他自己,除了西裝上殘留的辦公大樓空調味,大概就只剩下中年IT社畜的氣息了。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維持冷靜:「……你這確認方式也太不講理了。」
舞吐了吐舌頭,眼底閃爍著捕獵般的新鮮感:「誰讓你這麼特別呢!你不像這裡的人,什麼都不知道,卻能把案子分析得那麼清楚。你那麼聰明,那麼冷靜……我以前遇到的那些男人,要麼只知道打打殺殺,要麼就心懷鬼胎。只有你,明明什麼武力都沒有,站在旁邊卻讓人覺得莫名靠得住。」
飛被誇得有些招架不住,卻很快收起笑容,眉頭微微皺起。他邊走邊低聲說道:「舞,剛才那個案子……我越想越不對勁。」
「嗯?」舞側頭看他,注意力立刻被他認真的神態吸引。
「兇手特意選在你送藥草之後才觸發裝置,還讓酒保將矛頭指向你。這說明他不但知道你的行動,還非常了解酒館的習慣。」飛聲音低沉而冷靜,「更重要的是,那個黑斗笠人很可能一直在暗處看著。他選酒保當工具人,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你之前提到的屋子被翻轉、任務被設局……很可能都是同一夥人做的。」
舞的腳步慢了下來,廢土生存的警惕本能瞬間被激發,表情漸漸凝重:「所以……老闆的死,其實是衝著我來的?」
「極大機率是這樣。」飛點頭,「而且兇手這麼謹慎,剛才警察在場的時候他沒敢現身。但現在現場沒人了,他說不定會回去處理掉剩下的痕跡——比如那個金屬盒、蠟燭殘骸,或者其他我們沒注意到的東西。」
舞眼睛微微睜大,恍然大悟:「對啊!我們剛才只顧著拆穿酒保,現場很多細節都沒來得及細看……如果黑斗笠現在回去銷毀證據,那我們就徹底失去線索了!」
飛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眼神堅定:「看來……我們得回去一趟。悄悄靠近,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蛛絲馬跡。至少確認一下那個黑斗笠有沒有出現過。你敢嗎?」
舞愣了半秒,隨即一挑眉,骨子裡的忍者血統讓她燃起了好勝心。她上前半步,一把拉住飛的袖子,像是抓到了一個絕佳的行動大腦,聲音裡帶著興奮與雀躍:
「飛大哥……有點意思。有你這個懂算計的腦袋在,沒什麼好怕的。我們一起回去!」
飛低頭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沒有抽回袖子,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回應。
兩人轉身,朝著剛才那間酒館的方向快步走去。夜風吹過鐵鏽街,舞的馬尾在風中輕輕飛舞,像一抹不肯熄滅的火焰。而飛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老長,帶著一絲中年男人的穩重,也帶著對未知的堅定。
影子還在暗處悄然跟隨。但這一次,飛不再是一個人。
(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但至少,現在這個奇怪的異類,正陪著我一起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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