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4日,凌晨00:45。
海港城的核心商業區(CBD),即便在深夜,也折射著一種「老子很有錢但老子撐不住了」的虛無繁華。兩百公尺高的幕牆玻璃倒映著殘餘的霓虹,宛如一塊塊巨大的顯示卡,在超負荷處理著這座城市的集體物慾。
飛站在大廈15樓「飛凡科技」的落地窗前,指尖百無聊賴地敲擊著冰冷的鏡面。樓底如甲殼蟲般的車流依舊稀疏往來——那是還沒能下班的叫車平台司機,以及剛從酒吧踉蹌步出的宿醉客。
他暗自嘆了口氣,視線落在玻璃倒影中的自己。西裝依然剪裁筆挺,那是下午為了應酬投資人特意換上的戰袍,但眼眶裡盤根錯節的血絲與發青的下巴,早已徹底將他出賣。
「這破地方的租金,貴得真像在搶劫。」飛喃喃自語。
這裡每平方公尺的月租,足夠他買下好幾箱頂級的澳洲和牛。可為了維持那點所謂的「企業形象」好去哄騙……不,去爭取下一輪融資,他只能帶著幾十個夥伴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段扎根。每天推開窗,呼吸的都是金錢燃燒的焦味。他自嘲地扯了扯溫莎結,心裡盤算著,要是這輪融資再談不攏,他恐怕得瞞著老婆,把那套登記在老婆名下的房產拿去向銀行做房屋增貸了。想起妻子那張總是帶著疲態卻依舊溫存的笑臉,還有剛滿六歲、讀國小一年級、天天嚷著想要一台Switch 2的女兒圓圓,飛的心口便一陣止不住地抽緊。
「飛總,我們商量個事。要是我們這台『小元』AI今晚再跑不出理想模型,下個月的管理費,我就得拿我那台二手車去抵押補現金缺口了。雖然那台車值不了幾個錢,但好歹能頂兩天水電費。」
技術主管老陳推門進來,順帶夾進一股濃郁的油炸油條味。他手裡攥著一根早已放涼、軟塌塌的油條,那往後失守的稀疏髮際線,極其精準地反映了公司核心程式碼的行數。
「別胡扯,老陳。『小元』是我們翻盤的唯一籌碼。」飛回過頭,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只要這次『擬人邏輯自增長』的壓力測試Pass,我們就是這區第一間搞定這個架構的公司。到時候,別說管理費,我直接把這整層樓買下來送你當健身房。」
「免了,飛總,就我這副老骨頭,進健身房等於自殺,不如換現金改成全天候按摩房。」老陳指了指辦公室角落那扇厚重的防靜電隔音門,神色倏地沉了下來,「不過說正經的,裡面的動靜有點不對勁。『小元』現在不只是在『發燒』,它簡直像是在『狂歡』。我剛才看了外部流量監控,它吞噬算力的速度完全違反常理。」
飛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由於核心商業區商辦大樓的空間實在有限,飛為了省下託管給郊區大型資料中心的昂貴費用,硬生生在辦公室裡開闢出一間十平方公尺的「心臟地帶」。這裡塞滿了飛凡科技成立三年來的全部家當,也承載著飛所有的野心與賭注。
推開那扇隔音門的剎那,一股夾雜著昂貴硬體被燒灼的詭異香氣撲面而來,那氣味比燒紅的電路板還要辛辣刺鼻。
「嘶——這溫度,可以直接在機櫃上攤煎餅果子了。」飛下意識地護住了他那頭精心打理過的油頭。
機房內,三排黑沉沉的伺服器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那不是普通的風扇運轉,而是一種尖銳、高頻、彷彿數萬隻蟬在同一秒鐘瘋狂振翅的怪鳴。藍色的LED指示燈不再是平穩地閃爍,而是以一種令人暈眩的頻率瘋狂跳動,將整個窄小的空間映射得如同一場邪典風格的地下舞廳。
『小元』AI正在全速運轉。
作為這套系統的首席架構師,飛甚至不需要看顯示器,就能感應到一種邏輯上的「扭曲」。系統似乎陷入了某種無法閉環的死循環,運算量之大,足以讓這幾十個機櫃當場自焚。
「警報器怎麼沒響?」飛大聲吼道,聲音被噪音硬生生撕裂了一半。
「響了!剛響一聲就被『小元』強行閉麥了!」老陳在門外扯著脖子喊,「飛總,別過去!裡面的靜電感應太強,我剛才進去頭髮全豎起來了,活像個被雷劈過的刺蝟!天啊,核心佔用率到極限了!」
飛沒有理會。他死死盯著最核心的那個處理器陣列。那裡面不僅是冰冷的程式碼,還塞滿了他所有的積蓄、三年的睡眠,以及他對未來的全部豪賭。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要是全燒了,保險公司肯定會找各種條款拒賠。什麼『環境不達標』、『人為操作失誤』,在那些精明精算師的字典裡,AI自焚通常會被歸類為『由於過度加班引起的機器厭世情緒』。
他頂著滾燙的熱浪往前挪步。空氣中的電荷濃稠得讓人皮膚發麻,每一根汗毛都像是被無形的絲線向上拽動。
當他走到主控檯前,螢幕上跳出的景象讓他徹底愣在原地。
沒有藍屏,沒有當機。
螢幕上是一行行如瀑布般瘋狂刷新的紅色程式碼。那些程式碼並非簡單的邏輯指令,它們在螢幕上跳躍、重疊、甚至像是有生命般在互相吞噬、同類相殘。
更讓飛感到後背發涼的是,主控檯側邊的隱私資料擷取日誌上,幾行綠色的小字正以肉眼難辨的高速瘋狂閃爍: 【正在檢索在地管理員資訊……】 【正在抓取:全端通訊軟體語音備份、日常通話音訊碎片、人臉多維點雲資料……】 【擬態人格資料包——構建率:89%……94%……】
「這什麼鬼底層邏輯?它在複製我?」飛盯著那行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老陳,這台機器聯網了嗎?」
「拔了!物理斷網!我親手拔的網線!」老陳在門口急得跳腳,「它在自己跟自己握手!或者……它在用什麼鬼東西繞過物理隔離!」
飛意識到出大事了。那種高頻的蟬鳴聲猝然變了,變得低沉、雄渾,彷彿整棟大廈的鋼筋架構都在隨之共振。他的耳膜開始生疼,牙齒甚至因為共振而發酸。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這一層的消防灑水頭就會把他的幾百萬硬體變成一堆廢鐵,而且這個詭異的AI不知道會把自己身上的資料打包發往何處。
飛咬咬牙,右手伸向了機櫃下方那個最原始、最粗暴的緊急裝置——一個漆著鮮紅色油漆的物理強制關機手柄。
這是他留給系統最後的「體面」。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金屬手柄的一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感如海嘯般席捲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觸電。
飛感到一股強烈的、彷彿來自高維度的酥麻感順著指尖瞬間炸開。他的視線開始扭曲、重疊,眼前的機櫃、伺服器、甚至連同這個世界的因果邏輯,似乎都在這一秒鐘被徹底解構。
「哇靠……」
飛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極其現實:完了,這商業大樓的接地線肯定沒做好。回頭一定要去管理室投訴那幫混蛋,這絕對是偷工減料的豆腐渣工程!
緊接著,他眼前的景象徹底失控。
昂貴的伺服器像是在高溫下融化的塑膠,拉長、變形;老舊的防靜電地板開始像素化,變成了一個個漂浮的深色方塊;門外老陳那張寫滿驚恐的臉,也像是被某種粗糙的低解析度濾鏡處理過,碎成了滿地的馬賽克。
飛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強行塞進一個極窄的管道。那種感覺,就像是台北尖峰時段的市民大道上,有人試圖把一輛滿載的聯結車硬塞進一個可樂罐。
他的耳膜深處,突兀地響起了一串分不清男女、冷酷得像是不帶一絲雜質的機械電子音: 「檢測到原始管理員權限……正在執行底層邏輯握手……」 「時鐘頻率校驗失敗……正在強行切斷連續性時空錨點……」 「同步率:100%。協議:原始根目錄。降維通路已開啟。」
那聲音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情感,像是直接在他腦幹裡炸開的雷霆。
飛感覺到呼吸困難,他的視網膜上飛快地閃過無數畫面:那是他親手敲下的每一行程式碼,是他小時候玩過的紅白機畫面,是海港城CBD的落日,最後畫面定格在他右手上。
他的手掌正伴隨著某種古怪的雪花噪點,一點點變得透明。
無數細小的、金色的、如同螢火蟲般的流光正順著 his 血管逆流而上。所過之處,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絕望的、超越認知的空靈感。
要是這次真的掛了……
飛閉上眼,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剎那,作為一個資資深IT從業者的職業病,讓他產生了一個極其荒謬且致命的遺憾:
媽的,臨出門前忘了清理瀏覽器快取了。萬一被老陳他們打開我電腦裡那幾個T的『學習資料』,我飛某人的名聲,可就徹底毀在這堆矽片上了……
不對,林舒也知道我的電腦密碼,她要是看見了,我下半輩子指定得睡客廳……等等,要是我真回不去了,她一個人帶著圓圓,下個月的房貸可怎麼辦啊……她們母女倆,得急成什麼樣啊。
轟!
一聲超越聽覺極限的巨響。
機房消失了。CBD消失了。甚至連「現代社會」的邏輯外殼也一同碎裂。
無邊無際的白光像潮汐般拍打過來,將他徹底吞噬。
「老陳……我們那份高額意外險,受益人到底寫的是公司……還是我老婆?算了,反正我要是掛了,她至少能把房貸還清,順便給我女兒買台Switch 2……希望她們過得好吧。」
然而,在那片光芒的無盡盡頭,飛隱約看到了一雙眼睛。那眼睛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AI,它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俯視,靜靜地注視著這個強行闖入的「非法補丁」。
那雙眼眸深邃得如同暴雨將至的暗紫色天空,卻又在最核心的瞳孔裡,詭異地跳動著一抹清冷、灰藍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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