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陰司：南海鎮龍篇 - 第一章　口湖海祭　第六節　通天千歲

嘉義布袋鎮，是一個與海緊密關聯的城鎮，吹著與口湖一樣的海風，味道一樣的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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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區某條巷子深處，一間快倒的金香舖裡，有人正在摺元寶。

　　外面金爐在海風中燒得很旺，滿地的金紙灰被吹起像下雪。

　　男人穿著洗到發白的黑襯衫，嘴裡咬著沒點燃的菸，一頭捲髮亂翹。

　　三十多歲，臉很瘦，眼下全是黑眼圈，像長期睡眠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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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詭異的是——他身後坐滿不知名的神像，卻沒有一尊敢正對他。

　　「陳觀火。」

　　巡陰司香火脈最後一代人間行走。

　　巡陰司現在還敢走「陰路」的人，只剩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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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路」不是給活人走的，但是總有人得下去問些東西。

　　陰路不是誰都可以走，代價是：「功德之力、香火氣或者…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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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一炷香忽然從中間斷掉。

　　陳觀火摺紙的手也跟著停住，店裡陷入一片寂靜。

　　下一秒，整排神桌上的香同時從中間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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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香。」陰神殞落的象徵，燒著的香突然斷了一吋就代表著有一位陰神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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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重新點菸，點了三次才點著。

　　「……幹。」他抬頭看向北邊。

　　口湖方向。

　　「唉，老榕死了。」他嘆了口氣。

　　店裡角落，一個紙紮金童忽然抬頭。

　　聲音又尖又細：「要通陰嗎？」

　　「通吧…這件事情不請老謝或老范出來幫忙不行了。」陳觀火無力地說。

　　紙紮金童將供品擺在桌上，不同以往的是：

　　「兩邊蠟燭是白色的，水果是一般祭祀的時候不會使用的李跟梨，還有一大疊的冥紙與銀紙。」

　　紙紮金童擺放完畢便走到原本位置，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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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觀火默默從抽屜拿出一塊木頭。

　　那木頭早已發黑，像被雷劈過一樣。

　　上面刻著：【榕安】

　　那是樹伯真正的神名。

　　香火脈的陰神只要還留著真身就還有機會請陰司留魂重修肉身。

　　有神名的「香火脈陰神」皆是有記載在巡陰司：「陰神錄」並向地府陰司稟報，以防陰差誤認鬼魂抓錯人。

　　陳觀火緩緩把木頭放在供桌上。

　　點燃三炷看起來很詭異的香，香身、香腳都是黑的，底部竟然不是金漆，是銀漆。

　　令人疑惑的是：煙霧不是往上飄，而是向下沉。

　　隨著煙霧直墜地面，接觸地面那一瞬間，頭頂那被香火燻到發黃的燈泡突然就熄滅了。

　　牆角開始滲水，氣溫驟降，一排腳印從牆角往供桌方向走來，就像有人濕著腳在走路。

　　像是有東西，正從陰間走上來。

　　陳觀火低聲開口：

　　「巡陰司香火脈。」

　　「陳觀火。」

　　「借陰路，尋陰差。」

　　陳觀火說完後，那腳印彷彿得到訊息，又慢慢走回牆角。

　　啪！

　　桌上的油燈與燭火同時轉綠。

　　空氣中突然出現一股霉味與木頭腐朽的味道。

　　下一秒，所有紙紮人偶全部低頭發抖。

　　遠處響起木頭碰撞的聲音。

　　喀—　

　　就像有人踩著很硬的鞋底，慢慢走進來。

　　門口突然響起鎖鏈拖地的聲音。

　　陰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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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白西裝的謝將軍輕輕靠在門邊，白色禮帽遮住祂半張臉，領帶像舌頭一樣鮮紅。

　　祂嘴巴叼著菸，低頭看著陳觀火，聲音卻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魂已散。」

　　「香火斷。」

　　「留不了。」

　　陳觀火身體沒動，只是手突然握緊，指節已經白到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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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觀火，別查了，到此為止吧。」

　　「再查下去，連你都會被盯上。」

　　「我的人被殺了，祢叫我收手？」

　　「我以前一直覺得，榕安很蠢。」

　　陳觀火低頭看著那塊裂木，聲音很沙啞，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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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祂明明只是個小地方神。」

　　「香火不旺，還愛管閒事。」

　　「結果看到孤魂就撿，看到小鬼就養。」

　　「有人拜祂，祂就真拿命去守。」陳觀火越說越激動。

　　「誰殺祂，我就殺誰。」陳觀火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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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布袋的香爐都突然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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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林的夜風很冷。

　　風從廟埕一路灌進大殿，蠟燭被吹的微微搖晃。

　　整座廟很安靜，沒有一點聲音。

　　林渡坐在廟埕石階，腳邊一堆菸蒂。

　　旁邊還擺著兩罐喝完的台啤。

　　他常回這裡，因為只有這座廟，還有一點「家」的感覺。

　　雖然王爺很兇，而且還愛搶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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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裡，溫王坐在門口櫃檯，一邊啃瓜子，一邊看報紙，完全不像神。

　　「你以前香火旺的時候，也是這樣？」林渡看了祂一眼。

　　溫王淡淡回：「以前全身金光，現在比較習慣素顏。」

　　「你也是很看得開啊。」林渡笑了。

　　「人少了，香火就少了。」溫王嘆口氣。

　　王爺放下手中那三天前的報紙，抬頭看著林渡開口：「你該去布袋了。」

　　「跟樹伯的死有關？」

　　「天機不可洩漏。」

　　「你們神明很愛講這句。」

　　「因為真的沒辦法說。」

　　「有些東西，會偷聽。」溫王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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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王忽然停住，眼睛快速翻動，只剩眼白吊著。

　　「火燈快照不到了，布袋，要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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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一說完，整間廟的燭火同時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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