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陰司：南海鎮龍篇 - 第一章　口湖海祭　第四節　榕安

　　林渡直接從桌上的零食架摸走一包五香壞壞。

　　「祂死前講了個名字。」林渡打開包裝。

　　樹伯點菸的手微微停住。

　　「什麼名字？」

　　林渡靠在椅子上，沉默兩秒。

　　「歸墟。」

　　店裡忽然安靜，連外面雞啼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樹伯慢慢抬頭，剛剛那種老人講幹話的輕鬆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久沒出現過的陰沉。

　　「……誰跟你講這名字的？」

　　「海婆。」林渡皺眉。

　　樹伯沒說話，只是默默把菸點起來，手卻有點抖。

　　林渡看到了，整個人瞬間彈起來。

　　「靠北。」

　　「你真的知道？」

　　樹伯吸了口菸，沉默很久。

　　「你爸離開的時候沒跟你說過嗎？。」

　　「他只說要去澎湖釣小管。」

　　「釣了十幾年，是去釣大王魷魚喔？」林渡一邊吃一邊說。

　　「重點是還傳賴跟我說的，我看根本也沒要理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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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講話一樣北爛。」樹伯笑了一聲。

　　「你很少提到他。」林渡疑惑不解。

　　香舖裡安靜了幾秒，樹伯看著門口，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場淹掉村莊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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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村莊淹大水。

　　水沖走了全部，整個村子沒了，人死光了，連屍體流去哪了都不知道。

　　樹伯坐在榕樹下，看著積水慢慢退走。

　　他知道香火斷了，沒人記得了。

　　可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走。

　　可能是因為—

　　村裡那個每天偷吃他供品的小鬼還沒回來。

　　也可能是因為—

　　有人曾經拜著拜著，跟他說：

　　「伯仔啊。」

　　「你要保佑咱庄頭平安嘿。」

　　所以他守著，一直守著。

　　一天過一天，他已經快忘記自己是誰。

　　他已經快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

　　只是一直重複著：「我走了，這地方就真的沒人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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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有個男人走進廢村。

　　黑雨衣，黑刀，背後刺著一頭黑虎。

　　那男人站在破廟前看了很久，忽然開口：「人都沒了，你還不投胎啊？投胎當根牙籤也好啊！」

　　「你才牙籤，你全家都牙籤。」樹伯沒好氣地說。

　　那男人在廟裡待了一夜。

　　隔天推開門前，忽然回頭問：「要不要跟我走？」

　　「去哪？」

　　男人叼著菸，海風吹著他的頭髮，也吹著他背上的虎。

　　「巡陰司。」

　　「我又不是人。」樹伯冷笑道。

　　「裡面本來就一堆不是人的。」

　　「榕安。」

　　「林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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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當年為什麼跟我爸回去？」榕安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頭滑掉手機上的抖音妹。

　　站起身來才慢慢開口：「因為那時候，我快沒了。」

　　林渡愣了一下。

　　「陰神不是不死，只是死得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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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沒了之後，一開始我還守得住。」

　　「後來越來越少人記得那間廟，連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麼。」

　　林渡沒講話，因為他知道，對陰神來說：

　　「被忘記，比死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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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來的那一天，身上只有半包科學麵。」

　　「媽的，巡陰司是有多窮？。」榕安翻白眼。

　　「現在其實也沒多有錢。」林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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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伯哼了一聲，眼睛看著窗外，像在看很多年前的那片海。

　　「那天我問他，巡陰司到底是什麼？」

　　「結果他跟我說——」

　　「一群不想讓世界爛太快的人。」林渡愣了一下。

　　「我那時候還覺得他在講幹話。」

　　「後來進去才知道，原來還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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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手從櫃檯下面翻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上面站著幾個人，背景像某間老廟。

　　其中一個年輕男人穿黑衣，肩膀隱約看得到紋身，嘴裡叼著菸，一臉「剛被倒會」的死樣子。

　　「林沉舟。」

　　而旁邊：有拿陣旗的、有手臂掛滿手鐲的，還有的看起來不像人的東西。

　　「這些都是巡陰司的人？」林渡拿著照片。

　　「那時候還很多人。」

　　「香火、乩身、地理、黑檀。」

　　「甚至還有養屍的旁支。」

　　「每天不是在死人。」

　　「就是在去死人的路上。」榕安點了支菸。

　　「聽起來超爛。」

　　「本來就很爛。」煙霧遮住了他蒼老的側臉。

　　「但不知道為什麼。」

　　「那時候大家都還覺得——」

　　他停了一下，眼皮慢慢沉下，閉著眼睛說：「事情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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