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陰司：南海鎮龍篇 - 第一章　口湖海祭　第一節　送吊客的人

黃清海被發現的那天，是清晨五點。

　　活動中心的總幹事最先看到，那時天剛亮，後面的木麻黃整個霧濛濛一片，海風一直灌進來。

　　他原本想去尿尿，抬頭一看，差點尿在褲子上。

　　黃清海吊在樹上，麻繩勒進脖子，腳底滴著水。

　　海風吹過的時候，屍體便慢慢轉圈，脖子被拉扯得喀喀作響，像隨時會從繩子上掉下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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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詭異的是他明明吊死在離海邊兩公里的地方，褲管卻濕得像剛從海裡上來一樣。

　　發現不到半小時，消息傳遍整個口湖。

　　老人聚在封鎖線外議論，婆婆媽媽一邊念著佛號一邊拜，更多的是只敢遠遠看的人。

　　「那不是清海嗎？」

　　「昨天聽說還在檳榔攤喝酒。」

　　「怎麼突然上吊？」

　　「可能欠錢吧！」

　　「豪小啦！他最近怪怪的。」

　　鄰居越講越小聲，因為黃清海死前的那幾天，真的不太正常。

　　有人看到他對空氣講話；有人看到他半夜站在海堤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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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醫來看屍體的時候發現：黃清海的勒痕不太對，不像活人自己上吊。

　　一點掙扎的痕跡都沒有，比較像是—被掛上去的。

　　而且屍體腳下的那灘水，是混著蚵殼的海水，周圍沒有其他痕跡，沒有腳印、沒有血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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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不知道怎麼被傳出去的。

　　當天下午，整個村莊都開始亂了。

　　有人說是抓交替，有人說是水鬼索命，還有人偷偷在傳：

　　「活動中心以前是亂葬崗。」

　　「日本時代，整排人在那裏處刑。」

　　「那片木麻黃本來就不乾淨。」

　　晚上開始有人不敢出門，活動中心的媽媽教室直接停課。

　　真正讓廟方決定送煞的，是第三天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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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幫忙在現場淨化的主委，聽到活動中心後面有盪鞦韆的聲音。

　　嘎吱—嘎吱—

　　主委好奇地走出去看，結果月光下面根本沒有什麼鞦韆。

　　那棵木麻黃上，有個人影在晃，脖子吊著，腳尖離地。

　　那東西低著頭，隨著海風緩緩轉過來，對著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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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中午，一台老舊野狼停在鎮海宮前，林渡叼著菸下車，手上還拿著路上買的培根蛋吐司。

　　他抬頭看了看廟門，眉頭深鎖。

　　「媽的，臭成這樣，裡面是賣臭豆腐喔？」

　　鎮海宮裡有點冷，是一種泡過海水的濕冷。

　　香爐裡的香燒得很慢，整間廟瀰漫著一股鹹臭味，像魚市場關門後的地板。

　　「你們最近有海祭？」林渡眉頭越皺越緊。

　　廟公愣了一下，「有啊，剛海祭完十天。」

　　林渡沒回話，他抬頭看向正殿。

　　突然，滴答—水滴在地上的聲音，眾人同時抬頭。

　　鎮海娘娘的神像眼角，正慢慢滲出透明水珠，水珠沿著神像滑落。

　　廟裡瞬間安靜，有人開始發抖。

　　「流、流汗了……」

　　「不是汗。」林渡走上前，用手指沾了一點。

　　「有東西從海裡上來了。」

　　「林先生……是不是水鬼？」廟公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林渡盯著神像，沉默了幾秒。

　　「這次不是吊死鬼，得加錢。」這句話一出，廟公表情突然變冷。

　　「林先生，能解決的話，錢是問題嗎？」

　　「加多少？」廟公問。

　　「兩萬。」林渡比了個YA手勢。

　　「成交。」廟公開心地說。

　　「靠，我剛是不是喊得太便宜了。」林渡罵了一聲。

　　口湖海邊爛蚵殼味道混著腥臭的海水，沒燒完的金紙灰被海風一吹，一股死人味。

　　晚上十點，成龍濕地外圍，一隊送煞隊伍慢慢往海邊走。

　　前面有人搖鈴，後面一台發財車載著三牲與紙紮草人。

　　隊伍裡沒人敢說話，只有鈴聲與海風的聲音。

　　叮—叮—叮—

　　「幹你娘，鈴搖那麼大聲，是怕海底的聽不到喔？」

　　隊伍最後面，一個男人蹲在防波堤上抽菸。

　　黑衣、牛仔褲、夾腳拖、頭髮睡到亂翹。

　　看起來不像法師，比較像剛打完麻將輸三萬的混混。

　　沒半個人敢回嘴，因為他是林渡。

　　這次送煞的監督人，巡陰司黑檀脈最後一代人間行走。

　　搖鈴的師公臉色難看。

　　「林先生，今晚不好開玩笑。」

　　「我也沒在開玩笑啊。」林渡吐了口菸。

　　他瞇眼望向海面，今天的海太平了，平到不像海。

　　黑色潮水一動不動，像死人的眼珠，這不是好事。

　　口湖有句老話：「海若無聲，水鬼搬厝。」

　　意思是——海底的東西，要上岸了。

　　「吊客在哪？」林渡把菸踩熄。

　　隊伍後面幾個壯漢明顯僵了一下，接著慢慢把發財車後斗打開，裡面放著一頂草轎，轎上有草人。

　　草人脖子上掛著麻繩，嘴裡塞著冥紙。

　　「靠北！草人肚子裡面是三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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