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 第六章：網絡風暴，現實嘅溫度

父母離開東京之後，阿朗以為最難嘅關已經過咗——連阿爸阿媽都見咗，仲有咩好驚？

佢錯咗。

拍攝進入第二個星期，網上嘅攻擊突然升級。由「反對《舞台》上映」嘅零星抗議——得幾個人舉牌、幾句留言、幾個嬲——變成一場有組織嘅網絡狙擊。似有人喺背後㩒咗個掣，然後洪水就湧過嚟。

「陳家朗過去」——呢個關鍵字登上日本Twitter趨勢。趨勢第一位，紅字，後面有個「火」嘅emoji。

有人將阿朗喺香港電影學院嘅成績單貼上網——成績中上，唔係特別出眾，B+同A-為主，唔係狀元材料——標題寫：「這就是新導演的過去？」有人將佢喺AV片場工作嘅照片放上討論區——佢企喺監視器後面，手上面揸住場記板，身後面係一張床——標題：「這就是新導演的過去（續）」。甚至有人挖出佢中學時期參加校內短片比賽嘅作品——一條五分鐘嘅短片，講一個阿婆喺街邊賣花，畫質差，收音拆，演員係佢同學——嘲笑佢「廿六歲仲拍緊學生水準嘅嘢」。

阿朗坐喺公寓地上——背脊挨住牆，對腳伸直——望住電話上面嘅留言，面色蒼白。蒼白到唇膏都遮唔住。

「你唔好睇啦。」美咲想搶走佢部電話——手伸到一半，俾阿朗擋開。

「我要睇——我要知佢哋點講我。」阿朗聲線好平靜，平靜到恐怖，似暴風眼。

「你睇嚟做咩？只會唔開心——你睇完又會敏感，敏感又會眼濕濕，眼濕濕又話『我敏感』。」

「我要知道佢哋點樣攻擊我——知己知彼。孫子兵法有講。」

「你孫子兵法都搬埋出嚟？」美咲無奈。

美咲望住阿朗，心入面好痛——痛到呼吸唔到。佢坐低喺阿朗身邊——榻榻米「吱」一聲——一齊望住螢幕。

留言：

「拍AV嘅想洗白？洗得白嘅咩？」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UGVEzI8f
「佢嘅成績表好普通——B+咋嘛，咁都叫導演？我大學都攞A啦。」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UsKvps7PU
「香港電影學院？聽都未聽過——邊間野雞學校？」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98zfU4YC
「佢套《標籤》係咪請槍㗎？一個AV副導演拍到釜山入圍？你信？」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kWsFQ6DA
「請槍？佢有錢請人咩？哈哈。佢戶口得三萬円咋嘛。」

美咲揸住阿朗隻手——揸到好實，十指緊扣。

「你唔准嬲——嬲就中計。」

「我冇嬲——我係失望。」

「失望啲咩？」

「失望呢個世界咁多人得閒去攻擊一個唔認識嘅人。」

「你手震。」

「……我凍。」

「公寓有暖氣——尋日你先開到廿八度，熱到我要開窗。」

「……我燥底。燥底都會手震。」

美咲輕輕攬住佢——手臂繞過佢嘅腰，面頰貼住佢心口。

「你記住——呢啲留言，係嗰啲冇勇氣追夢嘅人寫嘅。佢哋妒忌——妒忌你敢，佢哋唔敢。妒忌你做，佢哋唔做。妒忌你企出嚟，佢哋收埋自己。」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街燈映喺入面，黃黃地。

「……妳好叻——叻到我覺得你應該去參選議員。」

「我唔叻——我淨係知道，你嘅價值唔係由留言定義。留言可以刪，價值刪唔到。」

阿朗笑一笑——由心笑出嚟——攬實美咲，攬到好實。

「多謝。」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

「我而家請唔起——戶口得三萬幾。」

「你欠住先——欠住我先，欠住煙叔，欠住全世界。」

阿朗忍唔住笑——笑到眼濕濕。

第二日。片場。

煙叔擔住枝煙——今次點着咗，白煙裊裊——面色凝重到似去喪禮。佢企喺角落，望住阿朗。

「香港仔，你睇咗新聞？」

「睇咗——趨勢第一位，紅字，火emoji。我出名啦。」

「你冇事嘛？——有冇唔開心？有冇懷疑自己？有冇想喊？」

「冇事——冇唔開心，冇懷疑自己，有想喊但忍住咗。」

「你塊面白過我枝煙——白到似牆。」

阿朗苦笑。「我化妝——化咗個死人妝。」

「你從來唔化妝——你塊面連防曬都唔搽。」

「今日第一次——想試新嘢。」

煙叔望住佢，沉默一陣——好長嘅沉默，長到聽到光管嘅「滋滋」聲。

「……你撐得住？撐唔住出聲，我幫你頂。」

「撐得住——撐到最後。」

「如果撐唔住呢？」

阿朗望住片場入面嘅美咲——佢正同清潔阿姐對稿，企喺窗前，陽光打落佢塊面。佢教緊阿姐點樣講一句對白，「阿媽，我返嚟啦」，逐個字逐個字教，好有耐性。笑容好溫柔，溫柔到似春天嘅風。

「撐唔住——都有佢喺度。佢會扶我。」

煙叔望住阿朗，點一點頭——點頭點得好重。

「好——開工。」

拍攝繼續。今日嘅戲份係女主角第一次上台表演——美雪由後台行出嚟，企喺舞台中央，面對台下嘅觀眾。呢場戲係成套片嘅轉捩點，由「掙扎」轉向「堅持」。

美咲著住戲服——一件簡單嘅黑色連身裙，裙擺到膝頭，冇任何裝飾——企喺佈景嘅舞台上。舞台係由煙叔用幾塊木板搭出嚟嘅，簡單，但燈光打落去，好靚。

「Action！」

美咲望住台下（鏡頭），深呼吸——吸氣，呼氣，胸口起伏。佢嘅眼神由緊張慢慢變成堅定——由「我驚」變成「我要」。

「我叫林美月。」佢講，聲線好輕——輕到似風吹過，但好定——定到似釘釘。「我係一個演員。」

全場靜默。

「我知你哋覺得我唔配企喺台上——因為我嘅過去，因為我嘅職業，因為我唔係你哋心目中嘅『清純女優』。」

佢停一停。

「但你哋知唔知——我為咗今日，等咗幾耐？」

眼淚喺眼眶打轉——轉咗好耐，喺度轉，喺度轉——但冇流落嚟。

「我等咗三年——一千日。每日收工之後，我對住塊鏡練習。練到凌晨，練到對眼紅晒，練到唔記得自己原本嘅樣。」

佢望住鏡頭——望住鏡頭後面嘅阿朗。

「我唔係要證明俾你哋睇——我係要證明俾自己睇。我值得。我值得企喺台上。」

「Cut。」

阿朗望住monitor playback——手震，震到就嚟揸唔穩部機。

「……過。」

美咲抹眼角——用食指，輕輕抹——行過嚟。

「點？」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紅紅嘅眼、濕濕嘅睫毛、仲有少少震嘅下唇。

「……妳頭先講『我值得』嗰三個字——我剪落嚟可以直接用。唔使修，唔使重拍，唔使第二個take。就咁用。」

美咲笑住攬實佢——喺片場中央，喺所有人面前。

角落，煙叔擔住枝煙，眼紅紅——紅到似飲醉酒。

「喂，煙叔，你又喊？——你成日眼紅紅，眼藥水都救你唔到。你係咪有病？」山口問。

「我冇——係燈光太強。枝燈射住我對眼。」

「燈光係我較㗎——我較咗向左，冇射你。」

「……我心靈上覺得強——心靈上嘅燈光，射到心靈上嘅眼。」

山口笑住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望住討論區嘅留言。美咲去沖涼——浴室傳來水聲「嘶嘶嘶」——佢一個人坐喺度，望住螢幕。光管嘅白光映喺佢塊面，藍白色。

有新留言。

「你哋知唔知——陳家朗套《標籤》喺釜山影展嘅時候，有個韓國導演公開讚過？」

「邊個？——邊個咁唔小心？」

「李滄東——韓國國寶級導演。《綠洲》、《密陽》、《燃燒》嗰個李滄東。」

阿朗呆住。李滄東。佢讀電影學院嗰陣，睇過《綠洲》睇到喊。女主角係腦癱患者，男主角係強姦犯，兩個邊緣人嘅愛情——殘忍，但溫柔。佢寫過一篇論文，分析《密陽》入面全度妍嘅演技，寫咗五千字，教授俾咗A。

佢幾時讚過？點解冇人話佢知？

佢繼續碌。

「李滄東喺釜山嘅座談會上——有人問佢『今年最印象深刻嘅短片』，佢諗咗一陣，答《標籤》。佢話：『導演用最少嘅資源，捕捉到最真實嘅人性。個女主角嘅眼淚，唔係演嘅，係由心入面流出來嘅。』」

阿朗望住呢段文字——望住「李滄東」三個字，望住「最真實嘅人性」六個字——手震。震到成個人震，震到電話就嚟跌落地。

美咲沖完涼出嚟——頭髮濕濕，有水珠滴喺肩膀上面——著住阿朗件灰色T恤，太大件，領口鬆到露出鎖骨。見到佢個樣，嚇一跳。

「做咩？你塊面紅過關公。」

「李滄東……讚我——讚《標籤》。」

「李滄東係邊個？——你講過，但我唔記得。韓國人？」

阿朗解釋——佢係韓國國寶級導演，拎過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康城影展評審團大獎，係全世界都 respect 嘅人。佢嘅作品，每一套都係經典。

美咲瞪大眼——瞳孔放大——「……真係？你唔好作。」

「有人post出嚟——有相，有片，有現場觀眾嘅 testimony。」

「你之前唔知？——你冇去嗰個座談會？」

「我唔知——嗰日我同你去咗食海雲台嘅辣炒年糕。你唔記得？你食到流眼淚。」

美咲望住螢幕，笑住攬實阿朗——攬到好實，頭髮嘅水珠滴落阿朗膊頭。

「你睇——有人見到你嘅才華。唔係普通人，係大師。」

「……係——係大師。我好細個已經睇佢嘅戲。」

「所以你唔好理嗰啲無聊留言——李滄東都讚你，嗰啲留言算咩？」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濕濕嘅頭髮，茉莉花味。

「好——唔理。」

第二日。片場。

阿朗收到一封email。寄件者：李滄東導演嘅製作公司——「펌」開頭嘅韓文，後面有「Lee Chang-dong」嘅英文名。

「陳導演，您好。李導演聽聞您正在拍攝新作《舞台》，希望有機會同您見面，了解一下您嘅創作理念。他下週會到東京參加一個座談會，屆時可以抽空同您會面。請問您是否方便？」

阿朗讀完封email——逐隻字逐隻字讀，讀咗三次——企喺片場中央，成個人僵硬。似俾人點穴，由頭頂僵到腳趾尾。

「做咩？邊個寄嚟？」美咲行過嚟，挨低望住螢幕。

「李滄東……想見我。」

全場靜默。靜到聽到光管嘅「滋滋」聲，聽到外面馬路嘅貨車聲，聽到山口手中冰袋嘅滴水聲——滴答、滴答。

煙叔擔住枝煙——枝煙由嘴邊跌落地，「噠」一聲——佢冇執。山口嘅抽筋突然好返——佢企起身，行咗兩步，冇痛。大田先生嘅close up都唔再重要——佢收埋咗手機。

「……你話李滄東？韓國嗰個李滄東？」煙叔聲線有啲震，震到似就嚟斷。

「係——韓國嗰個。」

「《綠洲》嗰個？」

「係。」

「《密陽》嗰個？」

「係。」

「《燃燒》嗰個？」

「係。」

煙叔踎低，執返枝煙——手指有啲震——點着，用力啜一啖，呼出嚟。佢第一次喺室內點煙，但冇人鬧佢。因為所有人都呆咗。

「……香港仔——你要紅啦。」

阿朗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有啲慌。「我仲未拍完套戲——仲有三分一未拍，剪接未開始，發行未傾。」

「拍唔拍完都好——李滄東想見你，呢件事已經好大。大過你個眾籌，大過你任何一個影展入圍。」

阿朗望住手中嘅email——望住「Lee Chang-dong」個名——心跳快過拍AV任何一個緊張時刻。快過山口抽筋，快過煙叔搵唔到煙，快過森本導演咆哮。

美咲輕輕拖住佢隻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

「你去見佢——去見李滄東導演。」

「妳陪我？」

「佢冇邀請我——佢只係邀請你。」

「我帶妳去——妳係我嘅女主角，妳應該在場。佢讚《標籤》，都有讚妳。佢話『女主角嘅眼淚，唔係演嘅，係由心入面流出來嘅』。」

美咲望住阿朗，眼眶紅紅——紅得好快。

「……你又講好聽嘅說話。」

「今日第一句——之後仲有好多句。」

「之後呢？」

「之後見步行步——行到去見李滄東。」

美咲笑住打佢——「啪」——力唔大，但好實在。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寫緊回覆李滄東製作公司嘅email——韓文版（用Google Translate翻譯），英文版（自己寫，美咲幫手改）。佢打字打到手指痛，但仍然打得好慢。

美咲挨喺佢身邊——頭髮仲係濕嘅，茉莉花味——望住螢幕。

「你寫咩？」美咲問。

「我話我好樂意見面——多謝佢邀請，多謝佢欣賞《標籤》。」

「你唔緊張？」

「緊張——緊張到想嘔。胃酸由丹田升到喉嚨。」

「震住寫——一路震，一路寫。寫到唔震為止。」

阿朗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

「妳又偷我金句——『震住做』係我嘅金句，妳偷咗。」

「好嘅金句要重用——你唔會申請專利嘛。」

阿朗寫完，send。然後挨後——背脊挨住牆——望住天花板嗰撻水漬。北海道形狀，望咗兩年。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挨住佢膊頭。

「嗯。」

「你話……李滄東見你——係咪想投資你？想搵你合作？想簽你做旗下導演？」

「唔知——可能只係想傾吓偈。大師見後輩，好普通。」

「如果佢想投資呢？——如果你想拍長片，佢俾錢你拍。你會點？」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嗰撻水漬，望住望住，水漬變模糊。

「我會開心到喊——喊到收唔到聲。」

「你唔好喊——喊咗會好醜。第一次見面就喊，人哋以為你傻。」

「我喊嘅樣不嬲都醜——有眼袋，有皺紋，有鼻涕。」

「咁更加唔好喊——忍住。返到嚟我先俾你喊。」

阿朗笑住攬實美咲——攬到好實，實到美咲「哎呀」一聲。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嘅心，開始飛向一個未知嘅方向——由板橋區飛去港區，由AV片場飛去大師嘅會客室。由「拍AV嘅香港人」飛去「李滄東想見嘅導演」。

（第四部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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