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滄東導演約咗阿朗喺銀座一間咖啡店見面——銀座，東京最貴嘅地方之一，咖啡店喺並木通り，門口有兩盆綠色植物，玻璃門擦到反光。
阿朗早到咗四十五分鐘。佢著住唯一一套西裝——黑色，有啲皺，袖口有燙焦痕跡——打住貓呔（橙色貓，笑緊嗰隻），坐喺咖啡店角落，手心出汗。汗到濕透，要喺褲上面抹。
「你放鬆啲啦。」美咲坐喺佢身邊，輕輕握住佢隻手——手心貼手心——「你塊面紅過枱面嗰杯咖啡。咖啡都係紅色嘅？唔係，咖啡係黑色。你紅過黑色。」
「我敏感。」
「又敏感？今日敏感咩？」
「今日敏感……緊張——緊張到敏感。」
美咲忍唔住笑。
咖啡店嘅門打開。一個六十幾歲嘅男人行入嚟——灰色外套（棉質，有啲皺），白色頭髮（留得好短，整整齊齊），眼鏡（銀色金屬框，簡單），氣質似大學教授多過似電影大師。佢望一望周圍——望吓吧枱，望吓窗邊，望吓角落——然後行向角落。
阿朗企起身，鞠躬——九十度，腰彎到盡，頭就嚟掂到枱面。「李導演，初次見面——我係陳家朗。請多多指教。」佢講日文，但李滄東聽得明。
李滄東微笑，用英文講——聲線好沉，好慢，似大提琴嘅低音——「Sit down, please. Your Japanese is better than my English. My English is very poor.」
阿朗呆一呆——佢冇諗過李滄東會咁謙虛——然後笑住坐低。
美咲都用英文自我介紹，聲線有啲緊：「I'm Hayashi Mizuki. Nice to meet you.」佢嘅英文有日文口音，但聽得明。
李滄東望住美咲，點一點頭——好輕，但好實在。「I watched your film——'Label'. You are a very good actress. Your eyes——they tell stories.」
美咲面紅——由面頰紅到耳仔——「Thank you.」
三個人坐低。咖啡送到——李滄東要咗一杯美式（黑咖啡，唔加糖），阿朗要咗一杯拿鐵（因為驚齋啡太苦會手震），美咲要咗一杯熱朱古力（因為唔飲咖啡）。李滄東飲一啖，望住阿朗。
「Your film, 'Label', is very impressive. I watched it in Busan. I remember the rain scene——the woman running in the rain. Very powerful.」
「Thank you.」阿朗聲線有啲震。
「But I have a question.」
「Please.」
李滄東放下咖啡杯——陶瓷杯，白色，放低嗰陣「噠」一聲——望住阿朗嘅眼。
「Why do you make films? Why do you keep making films——even when people laugh at you, even when you have no money, even when the whole world says you cannot?」
阿朗望住李滄東——望住佢對眼，好深，好靜，似望過好多嘢嘅人——沉默幾秒。
「Because I have to.——I have no choice. It's like breathing. If I don't make films, I don't know who I am.」
「'Have to'? Not 'want to'?」
「'Want to' is for hobby. 'Have to' is for life.」
李滄東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講呢番話嗰陣眼神入面嘅嘢。然後佢笑一笑——嘴角上揚，眼尾有皺紋——「Same as me. When I was young, I also had no choice.」
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
李滄東繼續講——英文慢慢講，逐隻字逐隻字，好似驚阿朗聽唔明——「I started making films when I was your age——maybe a little older. I was a novelist before. I wrote novels. But novels were not enough. I needed to see people's faces when they heard my stories.」
「So I borrowed money——borrowed from friends, from family——and made my first film. It was called 'Green Fish'. No one watched it.」
「What changed?」
「Nothing. I just kept going. Made another film. 'Peppermint Candy'. Still no one watched. Then 'Oasis'. That one——people started to notice.」
李滄東望住阿朗。
「It took me ten years——ten years of failure——before people said 'this director is good'.」
阿朗望住李滄東，喉嚨好緊——緊到吞唔到口水。
「Your new film, 'Stage'——what is it about? Tell me in one sentence.」
阿朗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肺就嚟爆。
「About a woman who is labeled by society——they call her names, they say she doesn't belong——but she never gives up. She finds her own stage.」
「And?」
「And a man——a poor, failed director——helps her find that stage.」
李滄東望一望美咲——望住佢坐喺度、雙手捧住熱朱古力杯、眼定定望住自己——再望住阿朗。
「The man is you.」
阿朗點頭。
李滄東沉默一陣——好長嘅沉默，長到聽到咖啡機嘅蒸汽聲「嘶——」，聽到外面街上嘅腳步聲「噠噠噠」。
「I want to support your film.」
阿朗心跳加速——砰、砰、砰——快到就嚟由喉嚨跳出嚟。「……How? How can you support?」
「I can be an executive producer. Not money——I don't have much money. But my name——my name can help you find more investors. In Korea, in Japan, in other countries.」
阿朗望住美咲——美咲望住佢——兩個人都呆咗，嘴微微張開。
「……Why? Why do you want to help me? I'm nobody. I'm just an AV assistant director.」
李滄東望住窗外嘅銀座街頭——高樓大廈，名牌商店，著住西裝嘅人來來往往。
「Because I see myself in you. When I was your age——I was also nobody. People laughed at me. Said I was a novelist who knew nothing about film.」
佢望住阿朗。
「But I kept going. And you——you also keep going. That is rare.」
阿朗嘅眼淚差啲流落嚟——眼眶紅晒，鼻頭紅晒——但佢忍住，忍到手指甲插掌心。
「Thank you——thank you so much.」
「Don't thank me. Make a good film. A film that makes people feel. A film that makes people think. A film that stays in their hearts.」
「I will——I promise.」
李滄東企起身——動作好慢——同阿朗握手。佢嘅手好暖，好粗糙，有繭。
「Send me the script——I will read it. I will give you feedback. Maybe you won't like my feedback. I can be very harsh.」
「I want harsh——harsh is good. Harsh makes me better.」
李滄東笑一笑——笑得好淡，但見到。
佢望一望美咲。
「Take care of him. He is special——special like a diamond. But diamonds need polishing.」
美咲點頭——用力點頭——「I will. I will polish him.」
李滄東離開咖啡店。門關上——「嘭」——玻璃門搖兩搖，門後面嘅鈴鐺叮噹一聲。
阿朗望住枱面嘅咖啡杯——拿鐵，奶泡上面有拉花，一個心形——手震。震到成個人震，杯入面嘅咖啡就嚟瀉。
「……佢話我special——佢話我係鑽石。」佢細細聲講，聲線有啲虛。
「你係special——我由第一天已經知。你喺AV片場叫我『企主角光環位』嗰陣，我已經覺得你好special。」美咲笑住攬實佢。
「我仲未拍到好戲——《舞台》未拍完，唔知好唔好。」
「你會拍到——你會拍到一套令李滄東都喊嘅戲。」
「妳點知？」
「因為佢見到——佢見到你嘅potential。」
阿朗望住美咲，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
「……多謝。」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
「我而家請唔起——銀座食飯好貴。」
「你欠住先——欠住我呢餐，欠住李滄東套戲。」
阿朗笑住攬實美咲——喺銀座嘅高級咖啡店入面，著住燙焦嘅西裝，打住貓呔，攬住一個着白色連身裙嘅女仔。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寫緊email俾李滄東嘅製作公司——附上《舞台》嘅劇本，PDF，第八版。佢㩒send之前，手指懸空，望住美咲。
「你驚唔驚佢嘅feedback？」美咲問。
「驚——驚到想嘔。」
「如果佢話唔好呢？——話你嘅劇本垃圾，話你唔識寫嘢，話你應該返去拍AV。」
「咁我改——改到佢話好為止。」
「改到幾時？」
「改到佢冇意見——改到我自己覺得滿意。」
美咲望住阿朗，笑一笑——笑得好甜。
「你好倔強——倔強到似你條貓呔。明明好醜，但死都要戴。」
「香港人係咁——倔強先做到嘢。」
美咲笑住打佢。
第二日。片場。
阿朗將李滄東願意做執行監製嘅消息話俾團隊知——企喺片場中央，企喺盞燈下面，大聲講：「李滄東導演——會做《舞台》嘅執行監製！」
全場歡呼——歡呼聲大到天花板嘅光管都震。
煙叔擔住枝煙——枝煙由嘴邊跌落地下——手震，踎低執返，點着，啜一啖，呼出嚟。
「……李滄東做你監製？韓國嗰個李滄東？」
「係——韓國嗰個。」
「你點做到㗎？你識佢 friend? 你識佢親戚? 你識佢老婆?」
「佢喺釜山睇咗《標籤》——佢話鍾意。佢話喺我身上見到自己。」
煙叔望住阿朗，眼紅紅——紅到似飲醉酒。
「……香港仔——你要紅啦。紅到我唔敢再叫你『香港仔』。」
「你叫我『香港仔』，我會記得自己邊度嚟。」
煙叔望住阿朗，點一點頭——點頭點得好重。
「好——香港仔。」
山口舉手，然後抽筋——按住小腿，面色一變，但照樣講：「我……我嘅的士司機角色——會唔會喺韓國上映？韓國觀眾會唔會見到我的士司機？」
「如果套片去得到韓國——去到釜山，去到首爾——會。韓國觀眾會見到你。」
「嘩——」山口抽筋抽得更嚴重，由小腿抽到大髀，由大髀抽到腰——「我嘅抽筋要國際化啦。」
清潔阿姐喊住講——眼淚流到成塊面都係——「我嘅對白——『阿媽，我返嚟啦』——韓國人會聽到？佢哋會睇字幕？」
「會——有韓文字幕。『어머니, 나 돌아왔어요.』」
清潔阿姐喊到收唔到聲——用衫袖抹眼淚，抹到面都紅埋。
美咲望住呢一切——望住煙叔擔住煙、山口抽筋、清潔阿姐喊、大田先生呆咗、阿May笑到見牙唔見眼——忍唔住笑。佢行到阿朗身邊，細細聲講：「你睇，佢哋好開心——開心到好似自己中咗六合彩。」
「係——因為佢哋傻。傻嘅人先會為別人嘅成功而開心。」
「傻先肯同你捱——正常嘅人，一早就走咗。」
「咁妳都傻——妳冇走。」
「我唔傻——我係投資。投資你嘅未來。」
「投資咩？——投資回報係咩？」
「回報係——見到你成功。」
阿朗面紅——由面頰紅到耳仔——擰開面，望住牆上面嗰張「釜山國際影展」嘅手繪海報。
夜晚。網上討論區。
有人貼咗李滄東擔任《舞台》執行監製嘅消息——cap圖，翻譯，加咗紅色粗體標題。標題：「韓國大師李滄東加持，陳家朗新片《舞台》突然變國際級。」
留言大逆轉——由鬧變撐，由撐變捧。
「李滄東？係咪真㗎？佢好少理新人。」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Mmfd4gAO
「有人證實咗——李滄東嘅製作公司出咗新聞稿。唔係流料。」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BgwjsYoP
「佢憑咩？一個AV副導演——憑咩得到李滄東嘅青睞？」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pYVF0hsV
「憑才華囉——你以為李滄東會亂咁讚人？」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mUjB1ArG
「拍AV有才華？AV係才華咩？」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KSwNaaP7
「你睇吓《標籤》先講啦——睇完你先出聲。唔睇就鬧，你同嗰個倫理協會有咩分別？」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ocVYGsOO
「我睇咗《標籤》——好睇。好睇到喊。李滄東識貨。」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nNUBm0pf
「支持陳導演！香港人撐你！唔好理啲無聊人！」
阿朗望住留言，深呼吸——吸氣，呼氣。
「你睇——好多人轉向支持你。由反對變支持，由鬧變讚。」美咲指住螢幕，手指點住啲撐嘅留言。
「係——但我知道，呢啲支持好脆弱——脆弱到一陣風就吹走。」
「點解咁講？」
「因為佢哋支持嘅係李滄東——唔係我。係李滄東三個字，唔係陳家朗三個字。」
美咲望住阿朗——望住佢對眼。
「咁你要做到——就算冇李滄東，佢哋都會支持你。你要拍到一套戲——令佢哋因為『陳家朗』三個字而入場。」
阿朗望住美咲。
「……我盡力——盡力而為。」
「唔係盡力——係一定。你要話『一定』。」
阿朗笑一笑——由心笑出嚟。
「好——一定。」
第二日。片場。
阿朗收到李滄東嘅email。標題：「About your script.」
佢手心出汗——汗到濕透，要喺褲上面抹——㩒開。
內容：
「Dear 陈家朗，
I read your script, 'Stage'. Twice. Once in the morning, once at night.
Your script is very powerful. The emotions are raw. The characters feel real. But I have one concern.
The third act moves too fast. The protagonist's transformation——from despair to hope——happens too quickly. She needs more space to struggle. To fall. To get up. To fall again. The audience needs to see her pain——not just hear about it.
Let her fail. Let her cry. Let her doubt herself. Then——let her find her own way.
Show, don't tell.
Please revise and send me the next draft.
Best regards,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Jb4QS8Ns
Lee Chang-dong」
阿朗讀完——逐隻字逐隻字讀，讀咗兩次——望住美咲。
「佢話第三幕太快——女主角嘅轉變太快。由絕望到希望，太快。」
「咁你改——改到佢滿意為止。」
「佢話女主角嘅掙扎需要更多空間——要俾觀眾見到佢嘅痛苦，而唔係聽到。」
「咁你加戲俾我——加多啲掙扎，加多啲痛苦，加多啲喊。」
阿朗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妳好想加戲——加戲好辛苦㗎。要喊好多次。」
「我想套片好睇——好睇嘅戲，先對得住李滄東。」
阿朗望住美咲，笑住點頭。
「好——加俾妳。加到妳喊唔出為止。」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修改劇本——第三幕 rewrite，第四稿。美咲挨喺佢身邊，一齊望住螢幕。
「你加咗一場——女主角同阿媽嘅對話。新嘅。」美咲指住螢幕。
「係——李滄東話要『掙扎』。同阿媽嘅對話，係掙扎嘅一部分。佢唔敢同阿媽講自己嘅夢想，因為驚阿媽反對。」
「你寫佢哋講咩？」
阿朗讀出對白——日文版，逐句讀：
「『阿媽，我想繼續演戲。』」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SjSaZWlN
「『妳唔怕辛苦？』」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hVn70UiYW
「『辛苦都要做。因為演戲係我嘅命。冇咗演戲，我唔知自己係邊個。』」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8GrRKYI0
「『妳知唔知外面啲人點睇妳？』」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yR52kbFqb
「『我知——佢哋話我唔知醜，話我污染社會。但佢哋唔明——我唔係為咗佢哋而演。我係為咗自己。』」
美咲聽完，沉默——好長嘅沉默，長到聽到電腦風扇嘅嗡嗡聲。
「……呢段——好似我同我阿媽。我阿媽都係咁問我：『妳唔怕辛苦？』我話：『辛苦都要做。』」
「係——我寫嘅時候諗起妳。諗起妳喺後樓梯喊住食飯糰，諗起妳講『我想做演員』。」
美咲望住阿朗，眼眶紅紅——紅得好快。
「……你又寫我——你套套戲都寫我。」
「我寫所有同妳一樣嘅人——被人睇低、被人標籤、但仍然堅持嘅人。」
美咲輕輕錫咗阿朗面頰一下——「啜」——好輕，好短。
「多謝你。」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
「你又嚟——你成日都係呢句。」
「因為我窮——窮到淨係講得出呢句。」
美咲笑住打佢。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知道。
套戲——愈來愈近完成。
大師嘅咖啡飲完。
細路嘅覺悟——先剛剛開始。
（第四部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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