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夜戲 (全20集) - 第四章：點睛異變

普渡當日的午後，陽光白得像死人臉。

阿德整夜沒敢合眼，此刻眼眶烏黑、神情一陣恍惚。昨晚鏡子裡遲了一拍的倒影，還有大士爺轉頭流黑水的畫面在腦袋裡瘋狂盤旋，震得他頭皮發麻。他神經質地揉著指尖，總覺得昨晚畫錯臉譜時發麻的地方還在隱隱發冰。他不敢向團長坦白自己坐戲箱、畫破面的荒唐事，只能強壓著發軟的雙腿。

阿德蹲在戲台邊，看著那些供品。

冷飯。一碗一碗的冷飯，壓得緊緊的，倒扣在盤子裡，像一座座白色的墳。看著周圍那些面無表情、死寂包圍的村民，阿德心裡直發毛。為了掩飾內心的極度恐懼與心虛，他故意扯出平日裡那副傲慢的假笑，試圖對那些村民瞪回去。

「這、這什麼鬼？」阿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轉頭問小徒弟，「普渡拜這種東西？」

小徒弟搖搖頭，不敢說話。看著圍在台前那些面無表情、死寂的村民，阿德心裡直發毛，為了掩飾內心的極度恐懼與心虛，他故意扯出一個難看的假笑，試圖對那些村民笑笑壯膽，可那些人只是死死瞪著他。

林坤城從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麵線。他看了一眼那些供品，手心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這哪裡是陽間人辦的普渡？分明是拿死人飯和陰物在餵鬼！

他震驚地回頭，快步走到老團長身邊，壓低聲音顫抖著說：「團長，這地方全是不乾淨的陰物，連棚外的牛都四肢發直死透了！咱們快帶大家撤吧！」

老團長面色慘白地朝他微微搖頭，抹了一把冷汗，聲音裡帶著老江湖的絕望與清醒：「坤城，走不了了。剛剛叫阿義去村口探路，來時唯一的聯外泥路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了大塌方，幾噸重的巨石把山路死死封住了。這群礦難死掉的無主鄉厲，是設了迷魂陣要把咱們全團釘在台上。祂們要的是陽間人正式『點睛開光』和『演完普渡』的法定程序，好向陰司律法討回香火與名分。我本想著只要咱們嚴守規矩，順水推舟幫祂們演完這場安撫大戲，還能保住全團性命；可誰知阿德昨晚褻瀆了祖師爺，把咱們陰陽談判的保護傘親手撕毀了……今晚，是不唱也得唱，根本無路可逃。」

林坤城強壓下心頭的恐懼，眉頭死死皺著，把碗遞給阿德，對阿德說：「吃。下午要點睛，晚上要開演，不吃沒力氣。」

阿德接過碗，扒了兩口，又停了。麵線糊爛爛的，沒什麼味道，但他不是因為難吃才停的——他是被那些村民看得吃不下去。那些擺完供品的人沒有離開，而是站在不遠處，一排一排地站著，像種在土裡的木樁。他們的眼睛全部盯著戲台，盯著戲台邊那尊用紅紙蒙臉的大士爺像。

不，不是盯著大士爺像。是盯著他。

阿德把碗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故意朝那些村民笑了笑。沒有人回應他的笑。那些臉像同一塊木頭刻出來的，沒有表情，只有眼睛是活的，跟著他移動。

「這些人有病。」他低聲說。

林坤城沒有回應。他也在看那些村民，但他注意的不是他們的表情，而是他們的數量。村子不大，土角厝不過四五十間，但此時聚集在戲台前的人，他粗估超過兩百個。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周圍都是荒山死寂，可這台下黑壓壓的一片，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厚重的泥土腥味，衣服樣式老舊得像是幾十年前留下來的。更古怪的是，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卻連一點私語聲都沒有，活像是一根根剛從地裡拔出來、帶著死氣的木樁。但他沒有問出口。

下午三點，點睛的時辰到了。

大士爺的紙紮像被請到了戲台正中央。紅紙還蒙在臉上，但靠近了看，那張紅紙的下緣有一塊深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液體浸濕過，已經乾了，但顏色沒退。林坤城注意到那塊痕跡，想起了昨天晚上阿德說的話——「坤城哥，那個大士爺像，好像怪怪的。」他問哪裡怪，阿德說不上來，只說「就是覺得它在看我」。

當時他以為阿德在胡說八道。現在他不確定了。

老團長從村長辦公室走回來，手裡端著一杯茶——還是沒喝。他的臉色不

太好，眼睛下面掛著兩團烏青，昨晚顯然沒睡好。他走到戲台邊，看了一

眼大士爺像，又看了一眼阿德。

「點睛你來。」他對阿德說。

「我？」阿德愣了一下，「不是都師傅點嗎？」

老團長沒有馬上回答。他盯著那尊大士爺像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你今天畫關公，大士爺是你開的光，點睛也該你來。」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記住……那不是神像。」

阿德愣住。

老團長的眼睛沒有看他，而是看著那張還蒙著紅紙的臉。

「那是殼。請什麼，就裝什麼。」

風從戲台邊吹過，紅紙輕輕動了一下。

老團長這才轉頭看向阿德：

「心要正，手要穩，唸詞不能漏。點下去的時候，想著是請神來坐鎮——」

他停了一瞬。

「——不然，來的就不是神了。」

阿德接過毛筆。筆是新的，羊毫，還沒開過筆。他用手指把筆尖捻開，沾了硃砂，硃砂調得濃稠，紅得像血。

他走到大士爺像前面。

那尊像比他高一個頭，紙紮的身軀用竹篾紮成骨架，外面糊了一層又一層的紙，再上彩。青面，獠牙，怒目——至少原本是怒目。但現在那張臉被紅紙蓋住了，只露出下巴那一截青色的獠牙，在午後的陽光下看起來像真的骨頭。

阿德伸手掀開紅紙。

紅紙下面那張臉，比他昨天看到的更怪了。不是哪裡變了，而是說不上來的不對勁——五官都在原來的位置，但組合在一起，看起來就是跟昨天不一樣。他盯著那雙眼睛。紙紮的眼睛是用墨畫的，瞳孔圓而黑，原本應該是向下看的，低垂著，像在俯視腳下的眾生。但現在——

現在那雙眼睛，好像是直的。

直直地看著前方。直直地看著他。

阿德嚥了一口唾沫，舉起筆。

他應該唸詞。點睛有固定的唸詞，什麼「一點乾坤大，二點日月明，三點神光現，四點鬼邪驚」之類的。師傅教過他，但他從來沒認真記過。他張開嘴，含糊地嘟噥了幾句，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在唸什麼。

「點睛。」他說完這兩個字，把筆尖點了下去。

筆尖觸到紙眼的瞬間，他感覺指尖傳來一陣劇痛，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他下意識想縮手，但手像被釘住了一樣，動不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硃砂從筆尖滲出來，在紙紮的眼球上暈開，一圈一圈的，像水波，像年輪，像——

瞳孔放大。

紙紮的眼睛原本只有一個黑點，但硃砂暈開之後，那個黑點變大了，大到佔滿了整個眼眶，大到那隻眼睛看起來不再像畫上去的，而是一顆真正的、活生生的、正在看著他的眼球。

然後，黑色的液體從眼眶裡流了出來。

不是硃砂。硃砂是紅的。這是黑的，濃稠的，像原油一樣黏的黑色液體，從紙紮的眼角緩緩溢出，順著青色的臉頰往下流，流過獠牙，滴在大士爺像的胸前，在紙糊的身體上留下一道長長的黑痕。

阿德的腳軟了。他想後退，但膝蓋不聽使喚。

「好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得像裂開的土，「點完了。」

他轉過身，發現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坤城站在老團長旁邊，手裡的法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解下來了，握在手中，像隨時準備揮出去。他的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些村民還是站在原處，兩百多雙眼睛盯著戲台，但他們的視線不在阿德身上——他們在看大士爺像。每個人的脖子都微微伸長，像被什麼東西提著，嘴巴微張，像是在等待什麼。

阿德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上還沾著硃砂，指甲縫裡也是。該卸臉了。開光結束了，關公的臉不該上武松的身。他轉身往後台走，抬手想找卸妝的油——

「開演！」村長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後面響起來，尖銳得不像一個老人，「時辰到了，開演！」

阿德的腳步停在半路。

老團長回頭看他：「還沒天黑——」

「我說開演！」

村長往前一步，聲音幾乎是在吼：

「不開演，祂們不會進來。」

整個戲班安靜了一瞬。

「進來？」林坤城皺眉。

村長的嘴唇顫了一下，像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立刻改口：

「——不開演，普渡不成，祂們就不走。」

林坤城往前走了一步，擋在老團長和村長之間：「供品還沒擺齊，大士爺像剛點完睛，神氣還沒穩——」

「穩了穩了。」村長擺手，像在趕蒼蠅，「去年也是這個時辰開演的，沒問題。」

林坤城還要說什麼，老團長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團長轉頭看了阿德一眼。阿德臉上還是那張關公，眉心下方那顆硃砂在燈籠光裡像一滴沒乾的血。老團長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臉換一換」，但村長已經在戲台前扯開嗓子喊「開演」，文武場的鑼鼓隨即倉促地響了起來。

「開演。」老團長說，聲音很輕。

阿德站在戲台側邊，鑼鼓聲催得急。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離那罐卸妝油只差一步。但鼓點節奏已變，該他上場了。他深吸一口氣，收回手，抓起武松的戲服，硬生生套在那張尚未卸掉的關公臉上。

林坤城轉頭看著老團長。只見老者眼底那層恐懼未消，底下卻又多了一層——認命。他已經聞到了危險，但他沒有退路了。二十一口人要吃飯，三百塊已經收了，戲箱已經打開，臉已經畫了一半。

戲一旦開演，就不能停。

林坤城鬆開了法索。

黃昏降臨得比平時快。太陽還沒完全落下，黑暗就從龍眼樹的根部漫出來，像墨水倒進水裡，無聲無息地擴散。戲台四周的燈籠被點亮了，紅色的光打在阿德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正在穿戲服。武松的打扮——黑色短褂，紅色腰帶，綁腿，草鞋。他站在戲台側邊，對著鏡子做最後的檢查。鏡子裡那張關公臉已經畫完了，眉心下方那顆硃砂痣還在，像一顆子彈打出來的洞。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起了昨晚的事——鏡中倒影遲了一瞬，那張不屬於他的笑。他甩了甩頭，告訴自己那是太累產生的幻覺。

但他沒有注意到的是，他身後那尊大士爺像，在他轉頭的那一刻，眼珠又轉了一下。

不是跟著他轉。是朝著他轉。

兩道視線，在紅色的燈光下，無聲地交會。

老團長坐在戲台後方，手裡抱著一面堂鼓，眼睛看著前方空蕩蕩的觀眾席。他沒有注意到阿德的臉譜畫錯了，沒有注意到大士爺像眼眶流下的黑淚，沒有注意到林坤城握著法索的手在發抖。

他在數人頭。

觀眾太少了。

只有幾個老人和幾個小孩，稀稀疏疏地坐在長條凳上，加起來不到二十個。

老團長皺起眉。

他白天明明看見——不只這些。

他轉頭問林坤城：

「白天那些人呢？」

沒有人回答。

林坤城站在原地，臉色發白，沒有看他。

像是——他也不確定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人」。

「坤城，」他低聲喊，「你去村口看看，是不是還有人沒來？」

沒有人回應。

他轉頭，林坤城不在後面。

老團長站起來，走到戲台邊，往龍眼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一條正在癒合的傷口。龍眼樹巨大的樹冠在暮色中變成了一團黑色的影子，樹上站滿了鳥——不是烏鴉，是一種更小的、更黑的鳥，密密麻麻地棲在每一根枝椏上，安靜得像樹的一部分。

林坤城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鳥。

「坤城。」老團長喊他。

林坤城轉過身，走回來。他的臉色在燈籠的紅光下看起來更白了，像一張紙。

「團長，」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老團長聽得見，「那些鳥，沒有眼睛。」

老團長愣了一下：「什麼？」

「那些鳥，」林坤城指著龍眼樹，「每一隻都沒有眼睛。眼眶是空的。」

老團長抬頭看去。暮色太暗了，他看不清楚那些鳥的臉，只看見密密麻麻的黑影，像樹上結滿了黑色的果子。

他正要說什麼，身後的戲台上，鑼鼓響了。

文武場的開場鑼鼓，急促、喧囂，像要把整個村子的安靜砸碎。嗩吶吹起來，高亢的聲音劃破暮色，在群山之間迴盪，一聲接一聲，像在召喚什麼。

阿德從戲台側邊走出來，紅光打在他臉上，關公的臉譜在燈光下顯得不像是畫的，而像是從皮膚底下長出來的。

他站定，亮相。

台下的老人和小孩開始鼓掌。掌聲稀稀落落的，像雨打在鐵皮上。

林坤城沒有鼓掌。他站在戲台邊，手裡握著法索，眼睛盯著大士爺像。

那尊像站在戲台的最右側，正對著舞台中央。紅色的燈光照在它的臉上，青面獠牙，怒目圓睜——但林坤城發誓，今天下午點睛的時候，那雙眼睛還是向下看的。

現在不是了。

現在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看著阿德。

而且——

他瞇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

大士爺像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點。

不是畫上去的那種上揚。是紙紮的臉，在沒有人碰觸的情況下，自己改變了形狀。

鑼鼓越來越急。阿德開嗓了，高亢的唱腔在夜空中炸開，像一把刀子劃過綢緞。

林坤城後退了一步，退到了龍眼樹的陰影裡。

他不知道的是，當他退進陰影的那一刻，樹上那些沒有眼睛的鳥，同時轉過了頭。

不是朝著戲台。

是朝著他。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7idCTqvJ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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