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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平港的風總是很大,吹得碼頭邊的刺桐木枝葉沙沙作響。
蔚藍的海面上一艘艘大船進進出出,桅杆林立,撕裂了天邊的雲彩。
在遠離喧囂碼頭的一座深宅大院裡,顏家大小姐顏靜正坐在臨窗的書桌旁。
她手裡拿著一把白色的摺扇。
那是一把女誡扇,扇面上用工整的楷書抄寫著《女誡》的全文,字跡娟秀。
這把扇子是她的未婚夫林承在三年前臨行前送給她的。
那一年,她才十四歲,剛剛與林家定下婚約。
「小姐,您怎麼又在看這把扇子了?」
貼身丫環阿蘭端著一盆清水走進房門。阿蘭將水盆放在木架子上,有些同情地看著顏靜。
顏靜將摺扇輕輕合上,放在掌心裡撫摸著,嘆了一口氣說道:「阿蘭,我心裡總是定不下來。林承去京城參加會試,算算日子,就算落榜,去年冬天也該回來了。可到現在,連一封報平安的信都沒有。」
「小姐,您別整天自己嚇自己。」阿蘭一邊擰乾毛巾遞過去,一邊勸道:「說不定是路上耽擱了。從咱們台灣府坐船到廈門,再一路北上進京,幾千里的路呢,遇上大雪封路、或是公文延誤,都是常有的事。您放寬心,林公子學問那麼好,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三年了,阿蘭。」顏靜接過毛巾,輕輕擦了擦臉,神色落寞,「當初他走的時候,我才十四歲。如今我已經十七歲了。哪怕只有一張紙,寫個『平安』兩個字,我也不至於整天提心吊膽。他臨走時在安平碼頭對我說,只要一放榜,不論中與不中,一定立刻托洋行寄信回來。可他怎麼能一句話也不捎回來呢?」
「小姐……」阿蘭張了張嘴,想不出更多安慰的話。
她知道,在安平港,像小姐這個年紀的姑娘,人家十五歲就過門,十六歲連孩子都抱在手裡了。
十七歲還留在家裡當姑娘的,真的極少。
街坊鄰里背地裡那些指指點點,她這個當丫環的都聽過不少,更不用說心思細膩的小姐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房門被猛地推開,顏家的家主顏世昌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
他身穿寬大的馬褂,臉上帶著歲月的風霜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靜兒,你還在看那把扇子?」顏世昌看了一眼桌上的女誡扇,眉頭緊鎖,語氣很是焦躁。
顏靜連忙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禮:「爹,您今天不用去商號忙碌嗎?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商號的事有你哥哥盯著,我回來是有更要緊的事。」顏世昌走上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直截了當地說:「靜兒,爹今天來,是要跟你談談你的婚事。這事不能再拖了。」
顏靜心中一震,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衣角,低聲道:「爹,林承他……他只是還沒回來。」
「林承已經失聯三年了!」顏世昌一拍桌子,聲音提高了一些。
「這安平港天天有船從唐山來,多少人捎信、帶貨,可曾有他林承隻言片語?爹托人在福州、在京城打聽,都說沒見過這個人。他要麼是病死在半路,要麼就是考中之後攀了高枝,把我們這小小的安平顏家給忘了!你老實告訴爹,你還要為他守到什麼時候?」
「林承不是那樣的人。」顏靜咬著嘴唇,聲音雖然輕,卻很堅定。
「他為人正直,讀的是聖賢書,絕不會背信棄義。爹,求您再等一等。」
「再等?你今年都十七了!」顏世昌恨鐵不恨鋼地看著她,「在安平,像你這個年紀的姑娘,孩子都能下地跑了。你十七歲還不出閣,外頭的人怎麼說我們顏家?說我們顏家的女兒沒人要,說你被林家拋棄了!你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變成老姑娘,讓全安平的人笑話我們一輩子?」
「笑話就笑話吧。」顏靜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鞋尖,「女兒不在乎外人怎麼說。女兒只知道,既然定了親,就該信守承諾。」
「胡鬧!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面子,這是我們整個顏家的體面!」
顏世昌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踱步,隨後停在她面前說道:「陳家商號的二公子,上個月剛沒了元配。雖然是過去當續弦,但陳家在台南府城有十幾間鋪子,家產萬貫。他親自上門提親,說只要你過門,絕不虧待你。我已經收了他的禮帖,這門親事,爹替你答應了。」
「爹!」顏靜猛地抬頭,眼眶裡含著淚水,聲音顫抖。
「女兒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既然已經與林承立了字據,交換了庚帖,怎麼能輕易改嫁?這女誡上寫得明明白白,婦人要從一而終。您從小教我讀書識字,難道要女兒做一個無信無義、人人唾棄之人嗎?」
顏世昌看著女兒那倔強的眼神,嘆了一口氣,語氣稍微軟了一些:「靜兒,爹也是為了你好。林承要是真的沒了,你守著一塊牌位過一輩子,那有多苦?陳二公子雖然年紀大了一些,但家底確實殷實,你嫁過去,後半輩子就不用愁了。聽爹的話,把陳家的親事應下來,過幾天就辦婚事。」
「爹,女兒求您,再給女兒一年時間。」顏靜雙膝一軟,跪了下來,雙手將女誡扇捧過頭頂,哀求道:「如果明年這個時候,也就是女兒十八歲的時候,林承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女兒全憑爹爹做主,絕無二言。求求您了,爹!」
顏世昌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兒,看著她那消瘦的肩膀,終究是自己疼愛的女兒,他長嘆了一聲,揮了揮袖子,轉身往外走。
「就一年!這一年要是再沒消息,就算你哭死,爹也得把你抬進陳家的大門!到時候由不得你任性!」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阿蘭趕緊過去把顏靜扶了起來,心疼地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塵:「小姐,您這又是何苦呢?陳二公子雖然是續弦,但陳家的家底在府城是數一數二的。林公子這三年沒音訊,真的太讓人懸心了,您萬一真把自己耽誤了可怎麼辦?」
顏靜將女誡扇抱在懷裡,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打濕了衣襟:「阿蘭,你不懂。他走的時候,我們在碼頭拉過手。他說過,這輩子除了我,誰也不娶。我相信他,他不會騙我的。我必須等他。」
※
兩個月後,顏家的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這幾年,安平的洋行競爭越來越激烈,洋人帶來的貨物衝擊著本地商號。
顏家的糖和稻米生意做得不如從前順利,幾筆大買賣都賠了錢,資金周轉十分困難。
這一天,顏世昌在客廳裡來回踱步,臉上寫滿了焦慮。
大少爺顏恆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道:「爹,去廈門的那批糖和稻米都準備好了,全裝在『大順號』上。這次咱們可是押上了大半個家底,如果能順利出手,逆轉咱們現在的虧損,還能賺上一筆。」
顏世昌停下腳步,點了點頭:「這筆生意至關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錯。這幾天海上的風浪有些邪門,我不放心讓伙計帶隊,我要親自跟船去一趟廈門。」
顏靜此時正端著茶水走進客廳,聽到這話,臉色一變,連忙勸道:「爹,您年紀大了,海上的風浪大,讓哥哥去吧,或者多請幾個有經驗的水手。」
顏世昌看了女兒一眼,搖了搖頭:「你哥哥雖然精明,但歷練不夠。廈門那邊的洋行掌櫃極其狡猾,非得我親自去談不可。靜兒,你在家好好待著,別整天胡思亂想。等爹這次回來,給你帶幾匹江南最好的絲綢做衣裳,讓你風風光光地辦婚事。」
「爹,女兒不要絲綢,只要您平安回來。」顏靜有些擔憂地看著門外陰沉的天空。這幾天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風聲呼呼地吹,像是有什麼不祥的兆頭。
「放心吧,爹跑了半輩子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顏世昌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試圖緩解客廳裡緊張的氣氛。
第二天清晨,安平碼頭。
顏靜和顏恆站在岸邊,看著「大順號」緩緩駛出港口。
巨大的白帆在風中鼓起,船身在波濤中起伏。
顏靜手裡依舊拿著那把女誡扇,迎著冷冽的海風,默默地為父親祈禱。
命運並未眷顧這個家庭。
「大順號」出海後的第三天,一場罕見的暴風雨席捲了整個台灣海峽。
狂風夾雜著暴雨,將海面攪得天翻地覆。在安平港的岸邊,甚至能聽到遠處海浪撞擊礁石的巨響。
顏靜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坐在窗前聽著外面的雨聲,心驚肉跳。
半個月後,一個處處帶傷、臉色慘白的人,踉踉蹌蹌地跑進了顏家的大門。
「大少爺!大小姐!不好了!」那人一進院子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是「大順號」上的二副,也是少數幾個倖存下來的人之一。
顏恆猛地衝上去,揪住他的衣領,大聲吼道:「怎麼了?我爹呢?船呢?你快說啊!」
「遇到風浪了……風太大了,桅杆被吹斷了,船身撞上了暗礁……」二副一邊哭一邊拍著大腿,「沉了,全沉了!老爺……老爺他沒能逃出來,沉進海裡了啊!」
「你說什麼?這不可能!」顏恆如遭雷擊,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顏靜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幸好被身後的阿蘭一把扶住。
「爹……」顏靜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眼淚決堤般湧出。
那個曾經威嚴地教訓她、卻又在關鍵時刻對她妥協的父親,就這樣消失在冰冷無情的大海裡。
顏家的天,塌了。
父親去世後,顏家的重擔全部落在了顏恆的肩上。
此時的顏家因為「大順號」的沉沒,損失了大量的資金,債主們紛紛登門討債。
原本寬敞熱鬧的顏家大宅,一時間變得冷冷清清,只有討債人的叫罵聲和嘆息聲交織在一起。
「哥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顏靜看著書房裡滿桌的帳單,憂心忡忡地問。
顏恆此時一臉疲態,雙眼佈滿血絲,他沙啞著聲音說:「妹妹,爹留下的債務我們必須還。如果不還,商號的名聲就毀了,顏家就徹底完了。唐山那邊,我們還有一批寄存在漳州商行裡的貨物,以及幾筆未收回的帳款。我必須親自去一趟,把這些錢拿回來還債。」
「哥,你要去唐山?」顏靜有些害怕,拉住他的袖子,「現在海路不安全,而且聽說唐山兵荒馬亂的,山賊四起。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這個家就真的沒人了。」
「妹妹,我沒得選擇。」顏恆咬了咬牙,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我是坐大洋行的鐵皮船去,安全得很。拿到錢我就立刻回來。你在家守著,把大門關好,除了老管家和阿蘭,誰來也別開門。」
看著哥哥堅決的態度,顏靜知道自己勸不住。她從懷裡掏出一枚從小佩戴的平安符,塞進顏恆手裡。
「哥,這符你帶著,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我等你。」
「好,哥答應你,一定平安回來。」顏恆勉強笑了笑,轉身收拾行李去了。
上天似乎執意要將這個家庭逼上絕路。
顏恆走後的第一個月,家裡的存糧漸漸見底。
為了還債,顏靜陸續賣掉了家裡的幾間商鋪和幾塊田地。
第二個月,依然沒有顏恆的消息。
到了第三個月,一個晴天霹靂般的噩耗傳回了安平。
顏恆雇傭的馬隊在前往漳州山區的途中,遭遇了當地一夥極其兇殘的山賊。
山賊不僅搶走了所有的財物和貨物,還放火燒了營地。包括顏恆在內的十幾個人,無一倖免,全部被殺害在荒山野嶺之中。
當這個消息傳到顏家時,顏靜正在廚房裡幫著阿蘭擇菜。
聽到門口傳來老管家顫抖的呼喊聲,顏靜手裡的菜葉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小姐……大少爺他……他回不來了!」老管家跪在院子裡,哭得直不起腰。
顏靜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胸口一陣發悶。
她試圖張嘴說話,卻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姐!小姐您別嚇我啊!快醒醒!」阿蘭嚇得大哭,連忙抱住顏靜,用力搖晃著她。
顏靜雙眼無神地看著天空。
不到一年的時間,她的父親、哥哥相繼離世,而那個她等了三年的未婚夫,依然音訊全無。
命運就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她擁有的所有溫暖與依靠,一件一件,毫不留情地剝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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