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補遺：林投姐（下）

　　這裡的海風極大，沙塵漫天。林投樹是一種熱帶灌木，長著長長的、帶有尖刺的葉子，氣根交錯，顯得十分陰森。

　　李昭娘和孩子們就住在這片林投樹旁的草棚裡。

　　沒有了房子，沒有了積蓄，李昭娘只能靠著幫人做最卑微的苦工來換取一點微薄的食物。

　　隨著冬天的到來，天氣變得異常寒冷。

　　李昭娘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終於病倒了。

　　她躺在草棚的破草蓆上，連起身拿水的力氣都沒有。

　　五歲的阿源和三歲的阿妹圍在母親身邊，凍得渾身發抖，餓得直哭。

　　「娘，我肚子好餓……」阿妹哭著搖晃著李昭娘的手臂。

　　李昭娘流著淚，撫摸著女兒乾癟的小臉，卻連一粒米都拿不出來。

　　她試圖去向以前的鄰居乞討，但那些人一看到她，就立刻關上大門，像避開瘟疫一樣避開她。

　　在一個的夜晚，草棚裡沒有任何取暖的柴火。

　　阿妹的哭聲漸漸微弱了下去。

　　李昭娘緊緊地把女兒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到了後半夜，懷裡那個小小的身軀徹底變得冰冷和僵硬。

　　「阿妹……阿妹……」李昭娘發出野獸般的哀鳴，但懷裡的孩子再也沒有了回應。

　　僅僅過了兩天，虛弱不堪的阿源也因為嚴重的風寒和飢餓，死在了李昭娘的身旁。

　　兩個孩子的遺體就躺在冰冷的沙地上。

　　李昭娘看著他們，眼淚已經流乾了。

　　她的眼神變得空洞而瘋狂。

　　她想起了周華的溫柔，想起了那些甜言蜜語，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把孩子和自己推向這條絕路的。

　　「周華……周華……你騙了我，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李昭娘的喉嚨裡發出沙啞的低吼，雙眼充滿了血絲。

　　在失去兩個孩子後的第三天，李昭娘神情木然地站了起來。

　　她沒有眼淚，也沒有悲傷，整個人顯得異常平靜。

　　她用沙地上的枯葉和泥土，草草地將兩個孩子的遺體掩埋在草棚後面。

　　她從廢墟中找到了一根粗糙的麻繩。

　　夜幕降臨了，海風在林投樹林中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黑夜中的林投樹葉像是一隻隻張開的爪子，在風中狂亂地搖擺。

　　李昭娘手裡拿著麻繩，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片茂密的林投樹林。

　　尖銳的林投樹葉刺破了她的衣服，在她的手臂和臉上劃出一道道血痕，但她彷彿失去了知覺，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她走到了一棵最大、枝幹最粗壯的林投樹下。

　　這棵樹的氣根像巨蟒一樣盤繞在地上，伸展出的枝椏在夜空中顯得十分猙獰。

　　李昭娘抬起頭，看著那根粗壯的樹枝。

　　她將麻繩拋了過去，打了一個結實的死結。

　　她踩在一塊大石頭上，將自己的脖子套進了繩圈裡。

　　在這一瞬間，她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的畫面：林典憨厚的笑容、阿源奔跑時的歡呼、阿妹在懷裡撒嬌的模樣，以及周華那張虛偽而俊朗的臉。

　　「周華，我會在陰間看著你。不論你逃到哪裡，我都會找到你。」

　　李昭娘用盡全身的力氣，一腳踢開了腳下的石頭。

　　繩子瞬間拉緊。

　　李昭娘的身子劇烈地掙扎了幾下，隨後便靜止了。

　　她的雙眼圓睜，直勾勾地望著安平港的方向，長舌吐出，雙腳懸空，在冰冷的海風中緩緩地左右搖晃。

　　那一年，她只有二十二歲。

　　幾天後，有路過海岸的漁夫發現了她的屍體。

　　由於她死狀極其恐怖，眼睛沒有閉上，且舌頭伸得很長，漁夫們嚇得魂飛魄散，根本不敢靠近。

　　最後當地的官府派了幾名差役，隨便用一張破草蓆將她的屍體裹住，就地埋在了那棵林投樹下。

　　李昭娘的死，並沒有讓這件事情結束。

　　只是一個恐怖傳奇的開始。

　　自從李昭娘死後，那片林投樹林就變得極其邪門。

　　每當夜深人靜，住在附近的居民和路過的行人，經常能聽到林中傳來女人淒涼的哭聲，夾雜著呼喚「阿源、阿妹」的聲音。

　　有時候，夜行的人會看到一個身穿白衣、披頭散髮的女子，在林投樹林裡飄盪。她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根斷裂的麻繩，雙腳不著地，臉色慘白如紙。

　　更詭異的是，府城街頭開始出現關於「林投姐」的傳說。

　　當時府城有許多賣粽子的流動小販，他們會在深夜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燒肉粽！好吃的燒肉粽！」

　　好幾個小販都遇到過同樣的事情。

　　在深夜路過林投林附近時，會遇到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婦，手裡牽著兩個瘦弱的孩子，攔住擔子要買粽子。

　　少婦不說話，只是遞過來幾枚銅錢。小販收了錢，把粽子遞給她，少婦便帶著孩子轉身走進了林投林中。

　　等到第二天清晨，小販打開錢袋整理一天的所得時，卻發現昨晚收到的那幾枚銅錢，竟然變成了黃色的冥紙。

　　這種事情發生了多次後，深夜的粽子小販再也不敢靠近那片林投樹林。

　　當地的居民也紛紛在門口貼上符咒，入夜後緊閉大門，生怕招惹到這個怨氣深重的女鬼。

　　李昭娘被當地人正式稱為「林投姐」。

　　林投姐的怨氣極重，但她被困在自殺的地方，無法離開那片林投林。

　　她心中對周華的恨意，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有絲毫的減退。

　　她日夜都在尋找機會，想要跨越那片寬闊的台灣海峽，去尋找那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

　　一年後，府城來了一位名叫張古順的人。

　　張古順是一個四處漂泊的畫像師，專門幫人畫肖像，有時也兼職做一些代寫書信、占卜的小生意。

　　他為人善良，但家境貧寒，因為在府城接不到太多生意，便決定收拾行李，準備搭乘商船返回廣東老家。

　　在出發的前一天晚上，張古順因為整理行李耽誤了時間，錯過了城門關閉的時間，無奈之下，他只能背著畫具和行李，沿著海岸的小路朝安平港走去，準備在碼頭的涼亭裡對付一夜。

　　當他路過那片陰森的林投樹林時，天空中突然下起了暴雨。

　　張古順無處可躲，只好跑進林投林旁的一間破舊草棚裡避雨。

　　這間草棚，正是當年李昭娘和孩子們最後居住的地方。

　　張古順坐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的風雨聲，心中不免有些害怕。

　　就在這時，他看到草棚外的雨幕中，緩緩走來一個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神情哀怨，雙腳竟然懸空在地面上幾寸的地方。

　　張古順嚇得渾身發抖，縮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白衣女子走到他面前，並沒有傷害他，而是緩緩跪了下來，向他深深地行了一禮。

　　「先生莫怕。」女子的聲音冰冷而空洞，像是在深谷中迴盪，「我乃李昭娘，也就是這林中的冤魂。我無意傷害先生，只是有一事相求。」

　　張古順見這女鬼說話條理清晰，且神態極其悲傷，心中的恐懼消退了幾分。

　　他戰戰兢兢地問道：「妳……妳有何事求我？我只是一個窮畫匠，恐怕幫不上妳什麼忙。」

　　林投姐抬起頭，眼中流出兩行血淚，將自己如何被周華欺騙、財產被奪、孩子餓死、自己懸梁自盡的慘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張古順。

　　張古順聽完，義憤填膺，一拳砸在地上。

　　「世間竟有如此狼心狗肺之人！簡直天理難容！」

　　「先生。」林投姐哀求道，「那周華如今就在廣東汕頭，拿著我的錢財過著富貴生活。我日夜想要找他報仇，奈何我身為陰魂，無法渡過這滔滔大海。先生明日便要搭船回廣東，求先生大發慈悲，帶我一同渡海。昭娘沒齒難忘！」

　　「可是，妳是陰魂，如何能上得了商船？船上有神明保佑，妳根本無法靠近啊。」張古順面露難色。

　　林投姐從懷中掏出了一枚已經生鏽的銅錢，遞給張古順。

　　「先生，這是我生前用過的一枚銅錢。請先生將此銅錢貼在您的雨傘頂端。明日上船時，我便能附身在傘中，隨先生避開船上的神明和海水的阻隔。」

　　張古順看著那枚帶著乾涸血跡的銅錢，又看著眼前這個滿眼血淚的冤魂，深感同情。

　　他咬了咬牙，點頭應允。

　　「好！我答應妳。這等惡人若是不收，天理何在！明日妳便隨我一同去廣東！」

　　林投姐再次深深一拜，隨即化作一陣冷風，消失在草棚中。

　　第二天，張古順來到了安平港。

　　他按照約定，將那枚生鏽的銅錢用紅線牢牢地綁在自己的竹骨油紙傘頂端。

　　他緊緊地握著傘柄，感覺到雨傘異常沉重，彷彿有一股冰冷的力量正攀附在上面。

　　商船在海上航行了數日，終於平安抵達了廣東汕頭港。

　　當天晚上，他在客棧休息時，林投姐再度現身。

　　她對張古順表達了由衷的謝意，並向他打聽到了周華的住所。

　　此時的周華，已經用騙來的錢在汕頭城裡買了一棟豪華的大宅，並且娶了一位年輕美貌的妻子，還生了一個兒子。

　　他開了一家糖行，每天進出都有僕人伺候，在當地頗有名望，完全忘記了當年在台灣被他害死的李昭娘母子。

　　這一天夜裡，周華正在書房裡核對帳目。

　　夜深了，書房裡的油燈突然劇烈地閃爍起來。

　　屋裡的溫度急劇下降，冷得讓周華打了個哆嗦。

　　「怎麼回事？來人，把窗戶關上！」周華朝門外喊道。

　　但是門外沒有任何回應，四周安靜得有些詭異。

　　就在這時，一陣陰冷的風吹開了書房的窗戶。

　　周華一抬頭，整個人頓時僵在了椅子上。

　　在窗外的黑暗中，緩緩飄進來一個白色的身影。

　　那女子披頭散髮，脖子上掛著一根粗糙的麻繩，臉色慘白，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盯著他。

　　「周華……你還記得我嗎？」女子的聲音像是在冰窖裡發出，帶著無盡的恨意。

　　周華嚇得魂飛魄散，從椅子上跌落下來，指著白衣女子驚恐地喊道：「李……李昭娘！妳……妳是人是鬼？妳怎麼會在這裡！」

　　「周華，你騙光了我的錢，害死了我的阿源和阿妹，讓我在林投樹下吊死。」林投姐的身影緩緩逼近，她的十指指甲變得又長又黑，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水。

　　「我終於找到你了……」

　　「鬼啊！救命啊！」周華拼命地往門口爬去，但那扇木門無論他怎麼用力拉，都紋絲不動。

　　林投姐飄到了他的頭頂，冰冷的氣息籠罩著他。

　　「救命？當初阿妹哭著喊餓的時候，誰來救她？阿源病得渾身發抖的時候，你在哪裡？」林投姐的聲音變得無比尖銳和瘋狂，她伸出雙手，死死地掐住了周華的脖子。

　　周華雙眼凸出，拼命地掙扎求饒，但那雙冰冷的手力量大得驚人，像鐵箍一樣鎖住了他的喉嚨。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周華的家裡發生了極其恐怖的事情。

　　周華變得徹底瘋癲。

　　他整天在屋裡亂跑，一會兒學小孩子的哭聲，一會兒一邊自己掐自己的脖子，一會兒又對著空氣磕頭求饒，額頭砸在地上鮮血淋漓。

　　「別殺我！昭娘，我把錢都還給妳！求妳放過我！」周華瘋狂地喊叫著。

　　他的新婚妻子和僕人們嚇得四處逃散，根本不敢靠近他。

　　在一個月圓之夜，周華在自己的書房裡，用一根和當年李昭娘自殺時一模一樣的麻繩，將自己懸掛在了書房的房梁上。

　　他的死狀極其恐怖，眼睛睜得老大，舌頭吐出，雙腳懸空，和當年在林投樹林裡的李昭娘一模一樣。

　　在他屍體的正下方，散落著幾枚生鏽銅錢。

　　周華死後，林投姐的冤屈終於得以昭雪。

　　張古順在得知周華的死訊後，在汕頭的江邊為李昭娘和兩個孩子燒了大量的紙錢，並做了一場法事，超度他們的亡魂。

　　張古順回到了台灣府城，將這件事情的原委告訴了當地的百姓。

　　人們對李昭娘的遭遇深感同情，同時也對她的復仇感到敬畏。

　　為了安撫她的靈魂，防止她繼續在林投樹林裡作祟，當地的百姓集資在林投樹林旁建立了一座小廟，供奉她的牌位，稱她為「林投姐」。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PtKHrZT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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