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五弊行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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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山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在崎嶇不平的山道上，走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年長的老道姑手持桃木杖，腳步沉穩。

　　年幼的小女孩則穿著一件有些寬大的灰色舊道袍，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前方的地面。

　　「師父，前面的路平整嗎？」阿蘭一邊走，一邊輕聲問道。

　　老道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溫柔。

　　「有些散落的小碎石，妳腳步放慢一點，用竹竿探著走就成。」

　　「好，阿蘭知道了。」阿蘭點點頭，腳步輕快地跟了上去。

　　自從跟著師父離開那個差點讓她餓死的村子，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

　　阿蘭剪去了原本的兩根小辮子，挽起了一個簡單的道髻。

　　雖然她的雙眼依舊看不見，但跟在師父身邊，她的心裡感到無比踏實。

　　一路上，只要遇到生人，阿蘭總是自稱為「瞎子」。

　　「師父，我是個瞎子，跟著您會不會給您添麻煩？」有一次，兩人在一間破舊的土地廟裡歇腳時，阿蘭有些擔憂地問。

　　老道姑一邊往火堆裡添柴火，一邊笑著搖頭。

　　「傻孩子，妳怎麼會是拖累？這世上多的是雙眼明亮卻心思渾沌的人，妳雖然看不見路，但妳的心比誰都乾淨。」

　　歇息了一會兒，老道姑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她走到阿蘭身邊坐下，拉起阿蘭有些粗糙的小手，認真地說道：「阿蘭，有些事情，師父今天必須明明白白地告訴妳。妳這雙眼睛，之所以會瞎，並不是普通的大病所致。」

　　阿蘭微微一愣，轉過頭，用那雙沒有焦點的大眼睛「看」著師父的方向。

　　「師父，那我為什麼會看不見？」

　　老道姑長嘆了一口氣。

　　「妳生來便有通靈之目。五歲那年，妳在田邊摔倒，那不是做夢，而是妳的通靈之目看見了未來要發生的災禍。只是凡人的身體承受不住窺探天機的代價，天道這才收回了妳的雙眼，而妳的爹娘，也因為承受了這股因果，相繼離世。」

　　聽到爹娘的名字，阿蘭的眼眶頓時紅了，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

　　「師父，是我害死了爹娘嗎？」

　　「這不能怪妳，孩子，這是命數。」老道姑輕輕拍著阿蘭的背，安慰道。

　　「但妳要記住，天意難測。妳的雙眼雖然瞎了，但妳的通靈之目其實還在。往後在旅途中，妳或許還會『看』到一些常人看不見的畫面。可是，妳絕對不能直接告訴旁人妳看見了什麼。」

　　「為什麼呢？」阿蘭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因為世人愚昧。」老道姑語重心長地解釋。

　　「若是妳直接告訴他們妳能看見未來，他們要麼把妳當成妖怪，離你越遠會好。要麼就會把妳當成神仙，天天逼著妳幫他們看天機、改運勢。這樣一來，妳會招致更嚴重的天譴，連命都保不住。」

　　阿蘭害怕地縮了縮脖子。

　　「那我該怎麼辦？如果我看到有人要遇到危險，我難道要裝作不知道嗎？」

　　老道姑從自己的布包裡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了六枚看起來有些年頭、邊緣已經磨得圓滑的銅板。

　　她把這六枚銅板放進了阿蘭的手心裡。

　　「這是一套占卜用的銅板。」老道姑說，「往後，要是妳又用那雙眼睛『看』到了災禍，想去提醒別人的時候，不要說妳是看見的。妳就拿出這六枚銅板，當著他們的面搖一搖，拋在地上。妳要告訴他們，這是妳用銅板算出來的卦象。」

　　阿蘭摸著手心裡冰涼的銅板，疑惑地問：「假裝是用銅板算出來的？他們會相信嗎？」

　　「會的。」老道姑點了點頭。

　　「世人雖然害怕神異之人，但他們相信算命和占卜。只要妳裝作是靠本領推算出來的，他們就不會把妳當成怪物，只會當妳是個有些本事的算命瞎子。這六枚銅板，就是妳的護身符。」

　　阿蘭緊緊握住那六枚銅板，認真地應道：「阿蘭記住了。我是個瞎子，往後，我只會用這六枚銅板幫他們算命。」

　　※

　　三年後。

　　八歲的阿蘭已經習慣了跟隨師父四處遊歷的生活。

　　她的個子長高了一些，身手也變得更加敏捷。

　　雖然依舊是個瞎子，但她對周圍環境的感知能力甚至超過了普通人。

　　這一日，師徒二人來到了大山深處的一個村落，名叫黑石村。

　　這個村子建在陡峭的山谷下方，村民們世世代代以務農為生。

　　此時正值秋收季節，村子裡到處都是忙碌的景象。

　　當阿蘭和師父走到村口時，阿蘭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在她的腦海中，原本漆黑一片的視野裡，突然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道奇異的光芒。

　　她「看」到了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面。

　　天空中雷雨交加，無數的泥沙和巨大的黑石從村子後方的山坡上奔騰而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在那條泥石洪流的路徑上，正好是村民們剛剛合力蓋好、準備用來存放今年全部收成的新穀倉。

　　穀倉在瞬間被泥石壓得粉碎，裡面的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掩埋在土石之下。

　　阿蘭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阿蘭，妳怎麼了？」老道姑立刻察覺到了徒弟的異狀，低聲問道。

　　「師父……後山要塌了。」阿蘭臉色慘白，壓低聲音說道。

　　「好大的雨，山上的泥沙和石頭會衝下來，把新蓋的穀倉全部砸扁。裡面還有好幾個人……」

　　老道姑看了一眼晴空萬里的天空，又看了看那些正高興地往新穀倉裡運送糧食的村民。

　　她輕輕拍了拍阿蘭的肩膀，說道：「去吧，孩子。記住妳手裡的銅板。」

　　阿蘭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從懷裡摸出了那六枚磨得發亮的銅板，拄著竹竿，一步一步朝著村子中心走去。

　　村長根叔正在指揮村民搬運穀物，看見一個瞎眼的小道姑走過來，便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小道姑，跟著師父趕路辛苦了吧？要不要來喝口水？」

　　阿蘭停下腳步，朝著根叔的方向微微躬身。

　　「老人家，打擾了。我是個瞎子，剛才路過貴寶地，覺得風象有些不對，便忍不住想要用這六枚銅板為村子占了一卦。」

　　說著，阿蘭將雙手合十，將六枚銅板捧在手心，用力搖晃起來。

　　沙啦、沙啦、沙啦……

　　銅板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蘭手一揚，六枚銅板落在了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發出劈裡啪啦的散落聲。

　　阿蘭蹲下身，用手指在石頭上摸索著銅板的位置，假裝在仔細辨認卦象。

　　其實她的腦海中早已看清了那一幕慘劇。

　　「哎呀，這卦象……不太妙啊。」阿蘭皺起眉頭，故作驚訝地說。

　　根叔笑了笑，有些不以為然地說：「小姑娘，妳一個小娃娃，還會算命啊？我們這黑石村幾十年都平安無事，能有什麼不妙的？」

　　旁邊一個抱著麥稈的壯漢也跟著哄笑起來：「就是說啊，今天太陽這麼大，能有什麼事？小瞎子，妳是不是肚子餓了，想用這種話來騙我們幾口飯吃？」

　　阿蘭沒有生氣，神色反而更加嚴肅。

　　「老人家，卦象顯示，三天之內，這裡必有百年不遇的暴雨。後方的山坡會因為雨水浸泡而徹底崩塌，泥石會順著山溝衝下來。您看，你們新蓋的穀倉正好建在那條通道上。若是把糧食都存在裡面，三天後，不僅糧食沒了，連看守穀倉的人也保不住命啊！」

　　這話一出，周圍的村民頓時安靜了下來。

　　根叔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小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們那穀倉可是花了全村人的心血蓋起來的，怎麼能說拆就拆？況且這大晴天的，哪來的暴雨？」

　　「信不信由您。」阿蘭一邊把銅板收回布包，一邊認真地說。

　　「若是您不信，可以先派人在後山看著。但我建議，最好立刻把已經運進去的糧食搬到西邊的高地上。西邊的地勢穩固，就算下大雨也不會有事。言盡於此，老人家，請多思量。」

　　說完，阿蘭朝根叔行了個禮，便轉身回到了師父身邊。

　　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名道道姑離去的背影，根叔心裡犯起了嘀咕。

　　他雖然覺得一個瞎眼小女孩的話不可信，但看著對方那嚴肅的模樣，又覺得有些不安。

　　「村長，您別聽那瞎子胡說八道。」一旁的壯漢啐了一口。

　　「一個小丫頭懂什麼算命？」

　　根叔抽了一口旱煙，沉思了許久，終於咬牙說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那西邊的高地本來也有個舊棚子。這樣吧，大家辛苦一點，先把今天收上來的糧食分一半運到西邊去，留兩個人看著。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村民們雖然有些抱怨，但礙於村長的威嚴，還是照做了。

　　結果，到了第二天的夜裡，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狂風大作。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雷聲轟隆隆地在山谷裡迴盪。

　　這場暴雨大得超出了所有村民的想像，地面的積水很快就沒過了腳踝。

　　到了第三天清晨，一聲巨響震動了整個黑石村。

　　「轟隆隆……」

　　村子後方的山坡承受不住雨水的沖刷，大片大片的山泥夾雜著滾石，像一條咆哮的巨龍，朝著山谷下方瘋狂地衝了下來。

　　村民們驚恐地跑出家門，眼睜睜地看著那條泥石流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將新蓋的穀倉徹底沖毀、掩埋，連一根木頭都沒留下來。

　　看著眼前的一片廢墟，所有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他們沒有聽從那個瞎眼小道姑的話。

　　此時此刻，村子裡所有的糧食都已經沒了，甚至連看守穀倉的幾個年輕人也早就沒了命。

　　「神仙啊……真的是神仙下凡啊。」根叔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

　　雨停後，村民們在村外的一座破廟裡找到了正在避雨的阿蘭和師父。

　　根叔帶著十幾個村民，呼啦啦地全湧了進來。

　　他們手裡提著一籃子的紅薯、幾塊乾肉，還有幾十枚零碎的銅板。

　　「小仙姑！救命恩人啊！」根叔激動得老淚縱橫，將手中的籃子和銅板雙手遞上。

　　「要是沒有您的神算，我們全村今年都要餓死了！這點東西和謝金，您務必收下，這是我們全村的一點心意！」

　　阿蘭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衣角，轉頭看向師父。

　　老道姑微微點頭示意。

　　阿蘭這才伸出雙手接過籃子，輕聲說道：「老人家快請起。我是個瞎子，不過是靠這六枚銅板看出了天意，救大家的是你們自己的善念。若不是您願意相信，就算我算得再準也是無用。」

　　村民們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阿蘭把銅板分給了師父，自己則拿著一個紅薯啃了一口，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師父，我們有糧食了。」

　　「是啊，這都是妳救人得來的善果。」老道姑摸著她的頭，欣慰地笑了。

　　※

　　接下來的幾年裡，阿蘭和師父的足跡踏遍了無數個村落。

　　她們從巍峨的群山，一路走到了浩瀚的海邊。在這期間，阿蘭的名聲漸漸傳了開來。

　　大家都知道，跟在老道姑身邊的那個瞎眼小道姑，手裡有六枚神乎其神的銅板，能夠趨吉避凶、預知災禍。

　　不管走到哪裡，阿蘭都堅持用那六枚銅板作為掩護。

　　這一天，她們來到了南方的一個沿海大鎮，名為「魍港」。

　　這裡商賈雲集，碼頭上停滿了巨大的商船。

　　此時，碼頭周圍圍滿了人，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原來，是當地最有權勢的商會會長兼地方官員，陳老爺，正準備親自率領一隻龐大的船隊出海貿易。

　　這隻船隊裝滿了名貴的絲綢、茶葉和瓷器，價值萬兩白銀，是陳老爺幾乎全部的家當。

　　阿蘭拄著竹竿，和師父站在人群外圍。

　　海風吹拂著她的道袍，發出獵獵聲響。

　　突然阿蘭的腳步僵住了。

　　她的「通靈之目」中，原本平靜蔚藍的大海突然變得一片漆黑。

　　她看見狂風呼嘯，幾十米高的巨浪像一隻隻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獸，將一艘艘巨大的商船輕易地撕成碎片。

　　船上的水手們在巨浪中拼命掙扎，最後沉入冰冷的海底。

　　那桿寫著「陳」字的大旗，被風雨扯得粉碎，漂浮在海面上。

　　「師父……」阿蘭聲音有些顫抖。

　　「不能讓他們出海。明天，海上有大風暴，會把所有的船都撕碎。一個人也活不下來。」

　　老道姑握著她的手，低聲道：「這是一件大功德，但也極難。陳老爺富甲一方，未必會聽信一個瞎眼小道姑的話。妳要想清楚，該怎麼做。」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阿蘭堅定地說。

　　「我去試試。」

　　阿蘭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了登船的甲板前。

　　此時身穿華麗長袍、大腹便便的陳老爺正準備在眾人的簇擁下登船。

　　「站住！哪來的瞎眼小道人，別擋了陳老爺的吉利！」幾個身材魁梧的家丁立刻上前，惡狠狠地攔住了阿蘭。

　　阿蘭站在那裡，神色平靜，聲音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喧鬧的鑼鼓聲。

　　「陳老爺請留步。我是個瞎子，瞎子雖然看不見路，但我這手裡的六枚銅板，卻能算出海上的吉凶。」

　　陳老爺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回過頭來。

　　他雖然有錢，但做生意的尤其是跑船的，往往最是迷信。

　　他看著這個雖然眼睛失明、但氣質沉穩的小道姑，眉頭微微皺起。

　　「小道姑，妳這話是什麼意思？」陳老爺推開家丁，走上前問道。

　　阿蘭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拿出六枚銅板，合在手心。

　　「老爺，您今日出海，看似晴空萬里，實則吉凶難料。」

　　說著，她用力搖晃起手中的銅板。

　　沙啦、沙啦……

　　銅板落地，清脆的撞擊聲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阿蘭蹲下身，用那雙有些蒼白的手撫摸著銅板的方位，眉頭越鎖越緊。

　　「卦象顯示，明日午時，海上有黑風大作，巨浪滔天。您的船隊若是在今日出海，正好會在中途撞上這場風暴，到時候……」阿蘭頓了頓，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對準陳老爺的方向。

　　「不僅家財付諸東流，幾百條人命也將葬身魚腹。」

　　「大膽！」

　　一旁的管家頓時怒喝一聲。

　　「這瞎丫頭胡說八道什麼呢！我們老爺請了最厲害的風水先生和看雲師傅，都說這幾天天氣晴朗，適合遠航！妳這瞎子分明是想騙錢，竟敢在這裡詛咒我們！」

　　周圍的圍觀百姓也紛紛議論起來，有的人覺得阿蘭在胡說，有的人則因為聽說過阿蘭的名號，顯得有些遲疑。

　　陳老爺看著阿蘭，臉色陰晴不定。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聲問道：「小仙姑，妳可知道，我這船隊一天不啟航，光是碼頭的租金和水手的工錢就要花費上百兩銀子？若是因為妳一句話，我耽誤了工期，這損失妳賠得起嗎？」

　　阿蘭站起身，迎著海風，平靜地答道：「老爺，瞎子的一條命自然不值錢。若是老爺不信，可以派一艘沒有裝貨的空船先行一步。又或者，將啟航時間延遲三天。三天之後，若是海上面平浪靜，瞎子任憑老爺處置。但若是真的起了大風暴，老爺保住的，可是幾百個家庭的支柱啊！」

　　阿蘭的聲音不高，但字字鏗鏘有力。

　　陳老爺看著她那雙毫無焦距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做生意多年，憑直覺知道，眼前這個小女孩絕對不是普通的騙子。

　　「老爺，別聽她的……」管家還想再勸。

　　陳老爺一抬手，阻止了管家繼續說下去。

　　「好！」陳老爺咬了咬牙，「本老爺就信妳一次！傳令下去，船隊延遲三天啟航！所有物資原地待命！」

　　「老爺英明。」阿蘭躬身行禮，隨後在師父的攙扶下，緩緩退到了人群後方。

　　結果，正如阿蘭所料。

　　第二天清晨，原本明媚的陽光在短短一個時辰內被滾滾黑雲遮蔽。

　　到了中午，狂風怒號，整個海面掀起了幾丈高的黑色巨浪，瘋狂地拍擊著海岸。

　　那暴風雨大得像是要把整個魍港都吞沒一樣。

　　一些不信邪、在當天早上偷偷出海的小商船，無一例外，全部在風暴中翻船沉沒，只有少數幸運兒抱著木板游回了岸邊。

　　站在碼頭邊的陳老爺，看著那狂暴的大海，整個人都在發抖。

　　「神算……真的是神仙啊！」陳老爺激動地大喊。

　　風暴平息後的第四天。

　　陳老爺親自帶著一頂轎子，將阿蘭和老道姑恭恭敬敬地請到了他的豪華府邸中。

　　在寬敞的大廳裡，陳老爺讓人抬出了一個沉甸甸的木箱。

　　箱蓋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錠錠雪白的銀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足足有五百兩之多。

　　「小仙姑，這是五百兩白銀。」陳老爺熱情地說。

　　「若不是您用那六枚神銅板算出天機，我陳某人現在恐怕已經在海裡餵魚了，家業也全沒了。這點謝金，請您無論如何都要收下！」

　　旁邊的管家此時也一改之前的態度，諂媚地笑著：「是啊，小仙姑真是神乎其技，小人之前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小仙姑海涵。」

　　阿蘭聽著箱子裡銀子挪動的聲音，臉上並沒有太多的喜色。

　　她轉過頭「看」向師父的方向，輕聲問道：「師父，這筆錢，我們能拿嗎？」

　　老道姑微微一笑，拍了拍阿蘭的手。

　　「這銀子是妳憑本事和善心掙來的，拿自然是能拿。不過，這五百兩對我們兩個出家人來說，實在是太多了。妳打算怎麼處置？」

　　阿蘭思索了片刻，轉過頭對陳老爺說道：「陳老爺，這筆謝金我收下了。不過，我們修道之人，不能留太多錢財在身上。我想請陳老爺幫一個忙。」

　　陳老爺連忙拍著胸脯保證。

　　「小仙姑請講，只要我陳某人辦得到的，絕不推辭！」

　　「請老爺幫我留下我和師父足夠吃十天的口糧。其餘的銀子，我想請老爺幫我全部換成大米和棉被，分送給鎮子外頭那些因為風暴而無家可歸的災民，還有那些家境貧寒、吃不起飯的窮苦人家。」

　　聽到這話，陳老爺和管家都愣住了。

　　「這……這可是五百兩銀子啊！」管家忍不住驚呼。

　　「買成糧食，能堆滿好幾個穀倉了！小仙姑，妳自己不留一點？」

　　阿蘭笑了笑，晃了晃手裡空癟的布包。

　　「我是個瞎子，平時吃得少，穿得暖就行。帶那麼多錢在身上，反而招賊。十天的口糧，夠我和師父走到下一個村子了。留那麼多身外之物做什麼呢？」

　　陳老爺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八歲、卻一臉淡然的小姑娘，心中升起了無比的敬意。

　　「好！小仙姑大義！」陳老爺大聲讚嘆。

　　「這件事，本老爺親自去辦！我不僅把這五百兩全部換成糧食，我自己再追加兩百兩，一定要讓這附近所有的窮苦百姓，今年冬天都能吃得飽、穿得暖！」

　　「多謝陳老爺，您這也是在為自己積福。」阿蘭高興地行了個禮。

　　※

　　接下來的幾天裡，魍港城門口熱鬧非凡。

　　陳老爺的家丁們設立了十幾個施粥和發放糧食的攤位。

　　大批大批的災民和窮人排起了長隊，每個人領到糧食時，都激動得熱淚盈眶。

　　「謝謝陳老爺！謝謝小仙姑啊！」

　　「小仙姑真是大好人啊，菩薩轉世啊！」

　　百姓們的歡呼聲傳遍了整個鎮子。

　　而此時，阿蘭和師父正站在人群後方。

　　阿蘭的懷裡抱著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她和師父這幾天在鎮上化緣得來的十幾個粗麵饅頭，還有兩小袋夠吃十天的乾麵條。

　　這就是她們全部的財產了。

　　「師父，我們該走了吧？」阿蘭拉著老道姑的衣角問。

　　「嗯，該走了。這裡的因果已了，我們去下一個地方。」老道姑溫柔地回答。

　　她們沒有驚動任何人，默默地轉身，沿著往山區的小路，朝著遠方走去。

　　山路有些崎嶇，阿蘭手裡的竹竿在石子路上發出規律的敲擊聲。

　　噠、噠、噠……

　　「師父，您說，我們下一個地方會去哪裡？」阿蘭好奇地問。

　　「天大地大，走到哪裡，哪裡就是我們的家。」老道姑笑著回答。

　　「只要我們手裡還有十天的糧食，就什麼都不用怕。」

　　「嗯！我不怕！」阿蘭用力點頭，手心裡緊緊握著那六枚銅板。

　　夕陽漸漸西下，將天空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小道上，一大一小兩個灰色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下，拉出了長長的、溫馨的影子。

　　她們的腳步雖然緩慢，但無比堅定，一步一步，漸漸消失在山林的盡頭。

　　那個瞎眼小道姑的神奇故事，也隨著她們的腳步，繼續在一個又一個村落裡流傳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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