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望海巫女(四)

　　一九四四年的夏天，悶熱得像是一口巨大的蒸籠，將這座偏遠的南部漁村緊緊扣在其中。

　　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礁石，聲音沉悶而遲緩，往日裡在海風中翱翔的白鷺與海鳥，不知何時起，竟一隻也看不見了。

　　天空不再是澄澈的藍，而是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翳。

　　沉悶的震動從極遠的天邊傳來。那不是雷聲，村子裡最年長的老漁夫都知道，那是美軍的轟炸機群。

　　巨大的、銀白色的「鐵鳥」排成冰冷的陣型，時常在雲層上方呼嘯而過。

　　它們的腹部裝滿了鋼鐵與火藥，目標是南部的港口、調車場與重要鐵路。

　　雖然漁村偏僻，但那刺耳的防空警報聲，依然無情地撕裂了村落原有的祥和節奏。

　　原本用來曝曬漁網、舉辦廟會的保寧宮廟埕，如今被挖出了好幾處深深的防空洞。

　　紅磚與泥土堆疊在兩側，成了村民們在警報響起時，唯一能寄託性命的臨時避難所。

　　那是一個蟬鳴異常悽厲的午後。熱浪在石板路上蒸騰，遠處的景物微微扭曲。

　　恩賜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衫，獨自站在保寧宮廟前的花崗岩台階上。

　　她的雙手微微顫抖，目光越過防風林，望向遙遠的地平線。

　　她的胸口悶得發慌，一種類似野獸直覺的恐懼感，正一寸寸啃噬著她的心臟。

　　「恩賜！快進來！防空警報響了，妳還傻站在那裡做什麼！」阿旺焦急的聲音從廟門內傳來。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著木門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恩賜沒有回頭，甚至連身體都沒有挪動半分。

　　在她的視界裡，天際線那端正緩緩升起幾點黑斑。

　　與此同時，一陣排山倒海而來的巨大轟鳴聲，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尖銳呼嘯，正朝著這個方向逼近。

　　「阿爸……祂們在哭。」恩賜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吐出微弱的呢喃。

　　阿旺聽不清楚，又急切地喊了一聲：「妳在胡說什麼？快進來啊！」

　　在恩賜那雙異於常人的眼睛裡，她看見的遠比凡人更多。

　　在遙遠的南方，火光與硝煙沖天而起，而在那滾滾烈焰之中，有無數近乎透明的靈魂，正在不甘與驚恐中碎裂消散。

　　那是純粹的破壞，是沒有道理、不帶一絲憐憫的毀滅。

　　戰爭的業障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將所有生靈生吞活活剝。

　　這一天深夜，當村民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各自散去，整座漁村陷入了一片死寂時，保寧宮內卻亮著微弱的光芒。

　　恩賜跪在媽祖神像前，點燃了一炷長香。

　　裊裊的青煙在昏暗的殿宇內打轉，空氣中瀰漫著沉香與檜木的氣味。

　　「媽祖婆，求求您，保佑大家……保佑這座村子。」恩賜低聲祈求，她的額頭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廟殿內迴盪。

　　額頭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但她沒有停，又是一記重扣。

　　神像依舊沉默，金身在微弱的燭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澤。

　　就在煙霧最為濃烈的那一刻，一股奇異的震動直接在恩賜的靈魂深處炸開。

　　那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而是一種宏大、冰冷，卻又透著無盡悲憫的嘆息。

　　「戰爭是人類發起的，這是天命，無能為力。」

　　恩賜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她的額頭已經紅腫滲血，眼眶通紅。

　　那聲音如此清晰，冷靜得讓人感到絕望。

　　「人類發起的，就得讓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那些連田都走不動的阿婆去死嗎？」恩賜看著那尊被數十年香火薰得漆黑的媽祖神像，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這是她第一次對神明產生了疑問，甚至是一絲隱秘的反抗。

　　她的目光落在了神像前的香爐上。

　　厚重的香爐裡，囤積著數十年來村民們供奉的香灰。

　　那不單單是灰燼，恩賜能感覺到，那裡面黏附著無數凡人的眼淚、無數在深夜裡的苦苦哀求、對豐收的渴望、對親人平安的期盼。

　　那不是神明本身的力量，而是凡人的「願力」。

　　這股力量沉重、黏稠，卻也強大得令人靈魂顫抖。

　　※

　　美軍的空襲在入秋後變得更加頻繁且毫無規律。

　　那是一個晴朗得近乎殘忍的早晨。

　　天空藍得像是一塊巨大的藍色琉璃，連一絲雲彩都沒有。

　　可是在恩賜的眼裡，這片藍色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紅。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她的腳底板直接躥上了尾椎，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體內的直覺在瘋狂吶喊。

　　這一次鐵鳥的落點就在保寧宮東邊的村莊。

　　那裡有剛出生還在襁褓中的嬰兒、有在天井下補著魚網的漢子，還有阿爸從小玩到大的摯友阿雄伯。

　　「所有人，進廟，快點進廟。」

　　恩賜瘋了似地衝出家門，一邊在村道上狂奔，一邊聲嘶力竭地尖叫。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與用力而顯得沙啞。

　　村民們被她的樣子嚇到了。

　　原本在院子裡乘涼或收拾魚獲的人們，在看到恩賜臉上那種近乎癲狂的決絕時，紛紛丟下手中的物件，慌亂地朝著保寧宮跑去。

　　保寧宮的廟殿實在太小了。

　　十幾個人湧進去後，剩下的村民只能戰戰兢兢地擠在廟簷下的陰影裡，彼此緊緊相擁，瑟瑟發抖。

　　阿旺在混亂的人群中拉住了恩賜。

　　當他觸碰到恩賜的手時，整個人猛地縮了一下。

　　她的手燙得就像是一塊正在燃燒的紅炭。

　　「恩賜！妳的手怎麼這麼燙？妳到底要做什麼？」阿旺死死抓著她，眼裡滿是驚恐。

　　此時的恩賜，眼神完全變了。

　　那不再是平日裡溫和的漁村女孩，而像是某種古老且不容動搖的意志，在她的眼瞳深處瘋狂燃燒。

　　恩賜緩緩拉開了阿旺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阿爸，對不起。」

　　她轉過身，面向波濤洶湧的大海，也面向了那群正從海平線升起、帶著死亡嘯叫的銀色死神。

　　恩賜閉上雙眼，張開了雙臂。

　　她做了一個讓所有村民永生難忘的動作，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不只是吸入空氣。

　　在旁人看不見的維度裡，方圓百里內所有正在燃燒的香頭、所有家戶神龕前的煙霧，乃至保寧宮青銅大香爐裡累積了數十年的靈氣，在這一瞬間，化作了無數道肉眼難見的金色光流，鋪天蓋地地湧入了恩賜的胸腔。

　　恩賜痛苦地弓下腰，她的皮膚表面在剎那間滲出了細密如雨的血珠。

　　凡人的軀殼，如何能承載數十年凡人祈願的香火重量？她的血管在皮下不安地扭動、鼓脹，彷彿有千萬隻帶著劇毒的火蟻，正在啃噬著她的每一條神經與骨髓。

　　她微弱地朝著身後的殿宇低語。

　　「媽祖婆，失禮了……如果您不能出手，那就借我的手吧。」

　　恩賜猛地伸出右手，五指成爪，朝著虛空狠狠一抓。

　　保寧宮神桌上的青銅香爐突然劇烈震動。

　　積攢了幾十年的香灰與香火，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一般，沖天而起。

　　那不是滾燙的火焰，而是一團濃稠如墨、其間卻閃爍著點點璀璨金星的詭異雲霧。

　　恩賜頂著體內快要將她撐爆的力量，沉重地向前踏出一步。

　　她腳下的石板，竟然在她落腳的瞬間，裂開了無數道如蜘蛛網般的縫隙。

　　她體內的因果正在被強行扭轉，這是對天命最粗暴的干涉，也是對神明權威的僭越。

　　「起！」

　　伴隨著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那團黑色的雲霧瞬間在天空中鋪展開來。

　　它像是一塊巨大無比的黑色綢緞，以驚人的速度向東方的村莊蔓延，將整片天空遮蔽得一絲光亮也透不進來。

　　天空中的美軍飛行員在這一刻發出了驚恐的咒罵。

　　原本目視清晰的漁村與港口，竟然在短短幾秒鐘內，被一場毫無預兆、濃稠得像固體一樣的黑色煙霧完全籠罩。

　　在那個年代，落後的雷達與目視導航在這種夾雜著神祕電光的煙霧面前，瞬間失去了所有效用。

　　但炸彈還是投下了。

　　地動山搖。

　　巨大的爆炸聲讓保寧宮的泥牆紛紛剝落，村民們抱著頭痛哭流涕，緊緊縮在牆角。

　　恩賜站在暴風雨的中心。她的雙眼、雙耳，甚至連鼻腔與嘴角，都開始緩緩流出溫熱的鮮血。

　　每一枚炸彈在黑霧中炸開，她的身體就隨之劇烈地抽搐一下，臉色便慘白一分。

　　那每一聲爆炸，並非作用在泥土上，而是真真實實地砸在她的靈魂與肉體之上。

　　強行改變「應死之人」的因果，其代價，便是由她這具凡人之軀，全數承擔。

　　阿旺看著恩賜挺立在風暴中的背影。

　　那一刻，他揉了揉眼睛，隱約看見恩賜的身後，浮現出一個巨大而虛幻的神明幻影。

　　那是媽祖。神明低著頭，溫柔而哀傷地凝視著恩賜。

　　那眼神中沒有僭越的憤怒，只有一種如母如師的、深深的哀憐。

　　神明不能違抗天命，但當祂的孩子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取凡人的苟活時，神明最終選擇了默許，並用那一絲神性的餘溫，護住了恩賜快要四分五裂的靈魂。

　　※

　　空襲結束了。

　　黑色的雲霧漸漸散去，刺鼻的硝煙味充斥在空氣中。

　　保寧宮以東的村莊，除了幾處農田與無人的荒地被炸出了焦黑的巨坑外，所有的房舍、所有躲藏在廟裡與屋簷下的村民，奇蹟般地，無一人傷亡。

　　保寧宮的石階上，恩賜卻軟綿綿地倒在了血泊中。

　　阿旺瘋了似地衝過去，將她抱進懷裡。

　　「恩賜，恩賜，妳醒醒啊，妳不要嚇阿爸。」阿旺粗糙的手沾滿了女兒身上的血，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恩賜的臉上。

　　此時的恩賜，原本烏黑的長髮在一瞬間變得雪白，皮膚乾癟、褶皺，失去了所有的水分與光澤，宛如一截枯死的木頭。

　　她的雙眼大張著，原本靈動的瞳孔此時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翳，再也倒映不出天空的顏色。

　　她瞎了。

　　「阿爸……大家……都在嗎？」恩賜吃力地抬起手，指尖還殘留著一絲香火的微溫，顫抖著摸索到阿旺滿是淚水的臉頰。

　　「在、都在。阿雄在，大家都沒事。妳救了全村的人，妳是大功德啊……恩賜……」阿旺哭得像個孩子。

　　恩賜乾裂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平靜的微笑：「那就好。我只是……不想看見大家哭……」

　　話音未落，她便沉沉地暈了過去。

　　恩賜活了下來。然而，奇蹟的代價是沉重且殘忍的。

　　她再也無法像正常人那樣站立行走。她的身體極度虛弱，常年只能蜷縮在保寧宮後方那一間陰暗潮濕的小木屋裡。

　　村子裡的人將她視為神明轉世，每天都有村民自發性地送來最新鮮的魚獲、最乾淨的白米，甚至有人想在廟裡為她立一座長生牌位。

　　恩賜從不接受這些。

　　她讓阿旺將那些食物退回去，只留下最基本度日所需的糙米。

　　「我們不能再欠因果了，阿爸。」她總是拍著阿旺的手，輕聲勸道。

　　更可怕的折磨，隱藏在晝夜交替的縫隙之中。

　　那是天命給予僭越者的懲罰，也是強行逆轉因果的代價。

　　每當晨曦的第一縷微光穿透木窗的縫隙，灑在小屋冰冷的地板上時，恩賜的噩夢便開始了。

　　「唔……」

　　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從恩賜的喉嚨深處擠出。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隨著陽光普照大地，夜晚保護著她的香火之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了香火的支撐，天命回饋的業力懲罰，便會毫無保留地在她這具凡人殘軀上爆發。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極致痛苦。

　　恩賜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根骨頭都在被無形的大力生生折動、碾碎，骨髓深處彷彿有億萬隻帶毒的蟻蟲在瘋狂地啃噬。

　　她的肌肉一片片地痙攣，每一條神經都像是在被烈火灼燒。

　　「恩賜、恩賜。」阿旺守在床邊，看著女兒整個人痛苦地蜷縮成一團，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裡，鮮血直流。

　　「阿爸……我沒事……」恩賜死死咬著牙關，嘴唇被她咬得血肉模糊。

　　她不想叫出聲，她不想讓年邁的父親承受這種錐心之痛。

　　可是，那種痛苦是如此真實。她的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將身下的草蓆一次又一次地浸透。

　　她只能像一條被扔在烈日下曝曬的魚，無助地抽搐、顫抖。

　　阿旺只能一邊流淚，一邊用粗糙的毛巾一次次擦拭著她身上的冷汗與血水。他恨不得代她承受這一切，可他什麼也做不了。

　　「老天爺啊，妳要罰就罰我這個老頭子吧。恩賜是為了救人啊，祂們怎麼能這樣對她。」阿旺跪在床頭，對著虛空無助地哀號。

　　這種非人的折磨會一直持續，從清晨，到正午，再到黃昏。

　　整整一個白天，恩賜都在地獄般的痛苦中煎熬，她的意志被一次次粉碎，又在痛苦中一次次重塑。

　　直到夜幕低垂，夕陽徹底沉入海平線以下。

　　當黑暗重新籠罩這座偏遠的漁村，保寧宮殿宇內的香火開始裊裊飄散。

　　那些白天裡村民們點燃的香、那些虔誠的祈願，此時化作了一縷縷淡淡的、帶著金星的青色煙霧。

　　它們如同有生命一般，靈巧地穿過木窗的縫隙，飄進了這間陰暗的小屋，隨後溫柔地纏繞在恩賜的身上。

　　這股香火之力，會在夜晚化作一層溫暖的屏障，將恩賜與外界殘酷的業力懲罰暫時隔絕開來。

　　當香火附體的瞬間，恩賜緊繃的身體終於漸漸放鬆。

　　那些如影隨形的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浸泡在溫水中的舒適與寧靜。

　　恩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本慘白如紙的臉頰上，在香火的映襯下，泛起了一抹病態卻溫柔的微紅。

　　這時候，她才能睜開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憑著聲音，摸索著去握阿旺的手。

　　「阿爸，不痛了。晚上……真的一點都不痛了。」她輕聲安慰著，聲音裡帶著一絲虛弱的笑意。

　　「傻女兒，阿爸知道，阿爸知道……」阿旺抹去眼角的淚水，將熬好的米湯一勺一勺地餵進她的嘴裡。

　　只有在夜晚，在香火的庇護下，這對父女才能獲得短暫的喘息，像一對平凡的父女一樣，聽著窗外的海浪聲，低聲說著話。

　　這種晝夜交替的折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戰爭最終在一九四五年迎來了終結。

　　日本的軍隊撤走了。

　　世界依舊混亂、動盪，外面的世界在經歷著政權更迭與社會變遷，但這座小小的漁村，卻因為那場空襲中留下的「黑雲奇蹟」，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超然的安寧。

　　村民們都知道，這是恩賜用自己的雙眼和健康的身體換來的。

　　阿旺照顧了恩賜後半輩子。

　　隨著時間的推移，阿旺的頭髮也漸漸花白，背脊一天比一天駝，步履也變得蹣跚。

　　恩賜，雖然常年臥病，在白日裡承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劇痛，但她的面容卻奇蹟般地沒有衰老得太快。

　　她體內那股與因果糾纏的力量，似乎在某種程度上，放緩了她生命的流逝。

　　白天的痛苦，她已經學會了默默忍受。

　　當痛楚襲來時，她會緊閉雙目，在心中默念媽祖的經誥，用強大的意志力去對抗那噬骨的業力。

　　到了夜晚，她依然會在香火的縈繞下，安詳地與阿旺說著村子裡的閒話。

　　「恩賜啊，阿雄今天抱孫子了。那孩子哭聲大得很，像他爺爺當年一樣。」阿旺坐在床邊，一邊編著竹簍，一邊說著。

　　「那很好啊，阿爸。阿雄叔這輩子也算圓滿了。」恩賜微笑著回答，她的聲音溫柔而平靜，聽不出絲毫怨尤。

　　歲月如梭，轉眼間，幾十年的光陰便在海浪聲中悄然溜走。

　　阿旺八十歲那年，在一個同樣悶熱的夏夜，他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小木屋外，海潮聲依舊。

　　屋內，一盞昏暗的油燈微微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阿旺躺在竹床上，呼吸變得極其微弱，每一次吸氣都顯得無比艱難。

　　他的大限已到，但他卻遲遲不肯閉眼。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顫抖著伸出那隻長滿老繭、如同枯樹皮般的手，在空中摸索著。

　　已經是中年婦人模樣的恩賜，此時正坐在他的身側。

　　黑金色的香火在夜色中如輕紗般縈繞在她身體周圍，為她撫平了白日裡殘留的所有痛楚。

　　她準確地握住了父親的手，將它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阿爸，我在這。我一直在這。」恩賜的聲音輕柔，那雙失明的眼睛裡，雖然沒有焦距，卻深邃得如同此時屋外的大海。

　　阿旺看著女兒。雖然她看不見，但他知道，她的心比誰都明白。

　　一個藏在阿旺心底十幾年的問題，此時如果不問，他怕自己死不瞑目。

　　「恩賜啊……阿爸要走了……」阿旺的聲音沙啞、微弱，帶著臨終前的氣音。

　　「阿爸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妳。阿爸問妳……那時候，妳強行拿走廟裡的香火，妳真的不怕媽祖婆怪罪嗎？這幾十年……妳白天疼成那樣，妳……後悔過嗎？」

　　聽到這話，恩賜淡淡地笑了。

　　那笑容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一如一九四四年夏天，那個站在廟埕前、看著海鳥飛過的無邪少女。

　　「阿爸，媽祖婆教過我大慈大悲。」她輕輕撫摸著阿旺蒼老的手背，聲音裡透著一種看透因果的超然，「如果看著自己的子民、自己的親人在眼前受苦受難，卻因為害怕懲罰而縮回了手……那麼，神龕上那尊被煙燻黑的金身，也不過就是一塊沒有溫度的木頭而已。」

　　她頓了頓，眼眶微微濕潤，但笑意更深。

　　「祂懂我的，阿爸。祂懂我當時的無奈，也懂我的決心。所以……祂才沒有阻止我，甚至在每天晚上，都把力量借給我，幫我擋住那些疼。媽祖婆從來都沒有怪過我。」

　　阿旺聽著恩賜的話，那雙渾濁的眼瞳裡，淚水緩緩滑落。

　　他看著縈繞在恩賜身邊、溫柔如母親懷抱的金色香火，心中最後的一絲擔憂與愧疚，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那就好……那就好……」

　　阿旺喃喃自語著，嘴角掛著一抹安詳的微笑。

　　他的手漸漸失去了力氣，從恩賜溫熱的臉頰上滑落，安靜地垂在床沿。

　　他含笑而逝。

　　小屋外，夜風吹過防風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保寧宮內的香火依然源源不斷地飄散出來，穿過窗櫪，將恩賜緊緊包裹。

　　恩賜握著父親漸漸冰冷的手，沒有放聲大哭。

　　她只是微微低下頭，將額頭抵在阿旺的手背上，輕聲說道：「阿爸，一路好走。謝謝你，陪了我這麼久。」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NKTTQh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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