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補遺：女誡扇（下）

　　此時的她，剛滿十七歲，卻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庇護。

　　顏恆的死，成了壓垮顏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債主們像聞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樣湧了進來。

　　他們不再顧及往日的交情，強行搬走了家裡的紅木家具、古玩字畫，甚至連花園裡的盆栽和廚房裡的鐵鍋都沒有放過。

　　原本富麗堂皇的顏家大宅，轉眼間變得家徒四壁，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空殼。

　　「大小姐，實在是對不住。」

　　顏家的客廳裡，幾個老僕人站在顏靜面前，低著頭，臉上寫滿了無奈與愧疚。

　　「如今家裡實在是發不出工錢了。」管家嘆了口氣，抹了抹眼角，「我們這幾個人，家裡都還有老婆孩子要養活。我們……我們也得找活路。」

　　顏靜此時臉色蒼白，身形單薄得像是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她看著這些為顏家工作了幾十年的老僕人，努力擠出一絲溫和的微笑，輕聲說道：「福伯，張媽，你們不用說了，我心裡明白。顏家遭此大難，是我沒用，守不住家業。這些年辛苦你們了。我這裡還有最後一點碎銀，大家分了吧，各自去謀個生路。這大宅子……估計過幾天也要被官府收去抵債了，你們留在這裡，只會跟著我受苦。」

　　說著，顏靜示意阿蘭將一個小木盒子遞過去。盒子裡裝著幾十兩散碎的銀子和幾件不值錢的銅飾，這是顏家最後的家當。

　　僕人們看著這點微薄的遣散費，紛紛紅了眼眶。

　　「大小姐，老奴不能要這錢！」老管家福伯推開盒子，跪在地上。

　　「老奴這條命是老爺救的，如今顏家落難，老奴怎能拍拍屁股走人？老奴不走，沒工錢也不走！」

　　「是啊，大小姐，我們也不走！」

　　又有兩個僕人跪了下來，一個是負責廚房的張媽，一個是平日裡挑水劈柴的粗活僕人順伯。

　　「大小姐，老身無兒無女，離開了顏家，也沒地方去。只要大小姐不嫌棄，老身給您做飯，不要工錢，有一口稀的喝就行。」張媽抹著眼淚說。

　　順伯也甕聲甕氣地說：「大小姐，我老頭子一把骨頭，沒別的本事，力氣還是有的。院子裡的柴火我來劈，水我來挑。只要有口飯吃，我就跟著大小姐。」

　　看著這幾位願意留下來同甘共苦的僕人，顏靜的眼眶裝滿了淚。

　　她走上前，將他們一一扶起。

　　「謝謝你們……謝謝大家。只要我顏靜還有一口氣在，我們就有一口飯吃。」

　　大部分僕人都流著淚水離開了，只留下了老管家福伯、張媽、順伯，以及誓死不肯離開的貼身丫環阿蘭。

　　為了躲避債主和官府的騷擾，顏靜變賣了最後能賣的東西，帶著這幾個忠誠的僕人，搬進了安平港角落裡一間破舊的平房裡。

　　那裡靠近海邊，每當風大時，木製的窗戶就會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這一年冬天，安平格外的冷。

　　海浪拍擊著海岸，聲音沉悶而刺耳。

　　搬進破屋後不久，顏靜就病倒了。

　　起初只是輕微的咳嗽，她以為只是受了風寒，便沒在意。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病情越來越嚴重。

　　她開始整夜整夜地咳嗽，身體迅速消瘦下去，原本清秀的臉龐如今瘦得脫了形，雙頰凹陷，臉色蠟黃，全然看不出是一個只有十七歲的少女。

　　「小姐，先把藥喝了吧。藥還溫著呢。」

　　阿蘭端著一碗黑沉沉、冒著熱氣的藥汁走到床邊。

　　她看著床上面容枯槁的顏靜，心疼得直掉眼淚。

　　這藥是福伯順伯去碼頭當苦力，用一天下來賺的幾文辛苦錢買來的。

　　為了省錢，張媽甚至去野外挖了一些草藥編製在裡面。

　　顏靜撐著虛弱的身體坐起來。

　　她看著那碗藥，微微搖了搖頭。

　　「阿蘭，別再讓福伯順伯去碼頭扛包了。他年紀那麼大，那種重活他吃不消的。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這藥……吃不吃都一樣，別浪費錢了。」

　　「小姐，您胡說什麼呢！」阿蘭眼淚奪眶而出，「大夫說了，只要好好調養，按時吃藥，一定能好起來的。您要是放棄了，我們這些人怎麼辦？林公子要是回來了，看到您這樣，他該有多傷心啊！」

　　聽到「林公子」三個字，顏靜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她轉過頭，看向床頭。

　　那把女誡扇正靜靜地躺在枕頭邊。

　　儘管生活已經如此艱難，這把摺扇依然被她保存得完好無損。

　　「林承……」顏靜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將摺扇拿過來，抱在胸口，「他真的還會回來嗎？我都十七歲了，要是他再不回來，我連十八歲都熬不到了。」

　　「會的！一定會的！」阿蘭一邊擦眼淚一邊點頭，「林公子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事情耽擱了，他那麼在乎您，一定會回來的。小姐，您一定要撐下去啊。等他回來，娶您過門。」

　　顏靜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

　　她知道阿蘭是在安慰她。

　　三年了。

　　如果他還活著，如果他心裡還有她，怎麼可能三年不給她一絲消息？甚至連家裡遭了這麼大的難，他也一無所知。

　　只有這幾個僕人始終不離不棄，守在她身邊。

　　每天夜裡，顏靜躺在床上，聽著屋外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看著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櫺照在地上，就像是一片冰冷的雪花。

　　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這天傍晚，屋外的風刮得特別大，海浪聲一聲比一聲急促。

　　顏靜覺得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困難，每吸一口氣，胸口都像有利刃在割一樣疼。

　　她知道自己熬不過今晚了。

　　「阿蘭……去，把福伯、張媽、順伯……都叫進來吧。我有話跟你們說。」顏靜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阿蘭心中一緊，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不敢耽擱，連忙跑出去，將守在院子裡的幾個人都喊了進來。

　　不一會兒，四個忠心耿耿的僕人圍站在床前。

　　看著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大小姐，大家都在默默地抹眼淚。

　　「大小姐，老奴在呢。您有什麼吩咐？」福伯顫抖著聲音說，眼眶通紅。

　　顏靜微微睜開眼，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她的眼神裡帶著無比的感激與愧疚。

　　「福伯，張媽，順伯，阿蘭……」顏靜吃力地開口，「顏靜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們。顏家敗了，沒能讓你們安享晚年，反而跟著我受盡了折磨，吃盡了苦頭……」

　　「大小姐，您別這麼說！」張媽跪在床邊，拉著顏靜冰涼的手。

　　「能伺候老爺、大少爺和大小姐，是我們的福氣。是我們沒用，沒能照顧好您，讓您受罪了。」

　　「不……你們很好，是顏家沒福分。」

　　顏靜顫抖著手，指向枕頭底下。

　　阿蘭連忙伸手去摸，從裡面摸出了一個精緻的布包。

　　那是顏靜最後的秘密。

　　阿蘭將布包打開，裡面躺著幾枚精緻的金戒指，和一張泛黃的地契。

　　「這地契……是這間破屋子的。」顏靜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

　　「雖然不值錢，但好歹是個落腳的地方。這幾枚金戒指……是我娘留給我的嫁妝。我捨不得賣……現在，我用不上了。」

　　「小姐……這不行啊！」阿蘭痛哭失聲，拼命搖頭。

　　「福伯，您拿著地契，以後這房子就是你們的。這戒指……你們分了，換點錢，做個小買賣，或者買幾畝薄田。算是我……最後能給你們的一點心意。你們一定要收下，不然我死不瞑目。」

　　「大小姐，這萬萬不可啊！」福伯連忙搖頭，跪在地上。

　　「這是您的嫁妝，我們做奴才的，怎麼能拿您的嫁妝？」

　　「拿著吧，這是我最後的命令。」顏靜的眼神漸漸渙散，聲音越來越輕。

　　「林承……他不會回來了。這嫁妝……也沒用了。答應我，等我死後，把我埋在看得見海的那個土丘上……不要辦喪事，讓我安安靜靜地走……」

　　「小姐！您不會死的！您撐住啊！林公子一定在路上了！」阿蘭撲在床邊，大聲哭喊，雙手死死抓著被角。

　　順伯在一旁，也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掌工作著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哭聲。

　　顏靜轉過眼珠，看著阿蘭。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握住了枕邊的那把女誡扇。

　　「阿蘭……如果有一天，林承真的回來了……」顏靜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你把這把扇子交給他。告訴他……靜兒……沒有失信。靜兒……一直等他到最後一口氣……」

　　說到這裡，顏靜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慘白瞬間憋得通紅。

　　阿蘭連忙要扶她躺下，卻被顏靜用一股溫和卻堅定的力量按住。

　　顏靜吃力地抬起手，最後一次撫摸著手裡的那把女誡扇。

　　看著扇面上那工整娟秀的字跡，她眼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只有無盡的遺憾與溫柔。

　　「林承……」顏靜眼角滑下一滴淚水，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撫過海面的微風，「我們這輩子……終究是緣分不夠。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只是……沒能等到你回來……」

　　她發出一聲綿長而無奈的嘆息，那嘆息裡滿是這四年來的無悔與釋懷。

　　緊接著，她胸口一陣劇烈起伏，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噗！」

　　鮮紅的血液，如同冬日裡在寒風中綻放的紅梅，劈頭蓋臉地灑在了那把白色的女誡扇上。

　　血跡迅速在宣紙扇面上暈染開來，將那些工整、冰冷的教條字跡，徹底吞噬、模糊。

　　「小姐！」

　　在阿蘭和僕人們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顏靜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那把染滿了鮮血、卻也承載了她一生不渝承諾的女誡扇，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安平港的風依然在屋外呼呼地吹著，夾雜著海浪撞擊沙灘的沉悶聲響。

　　病榻上的十七歲女子，雙眼微微閉上，臉上帶著一絲解脫的平靜，徹底失去了生息。

　　她那短暫而坎坷的一生，最終在這破舊的海邊小屋裡，畫上了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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