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補遺：林投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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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台灣府，靠近安平港一帶的街市上，住著一名年輕的婦人，名叫李昭娘。

　　她二十歲，長相清秀，性格溫和而安分。

　　李昭娘原本有一個平凡卻溫暖的家庭，丈夫林典是一個在碼頭幫忙搬運貨物的苦力。

　　林典雖然賺得不多，但為人老實，對妻子體貼，對兩個孩子也十分疼愛。

　　命運並未寬待這個家庭。

　　在一次暴風雨中，林典為了搶救碼頭上的貨物，不幸被沉重的木箱砸中，送回家中沒過幾天就斷了氣。

　　林典死後，留下了李昭娘和兩個年幼的孩子。

　　大兒子阿源那年才五歲，小女兒阿妹只有三歲。

　　李昭娘悲痛欲絕，但看著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林典去世時，給家裡留下了大約數十兩銀子。

　　這是他多年來省吃儉用存下來的積蓄，這筆錢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如果省著點花，加上李昭娘自己接一些縫補衣服、替人洗衣服的零工，勉強也能支撐一家三口幾年的生計。

　　李昭娘的生活變得極其單調而勞碌。

　　每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她就得起床，將鄰居送來的髒衣服堆在井邊，一下一下地用木棒搥打。

　　她的雙手因為長年泡在冰冷的水裡，關節漸漸變得粗大，皮膚也裂開了細小的血口。

　　每當夜深人靜，孩子們睡下後，她還要點起一盞微弱的油燈，坐在桌前穿針引線，替街坊縫補破舊的衣物。

　　「娘，我的鞋子破了。」阿源有一次拉著她的衣角說。

　　李昭娘放下手中的針線，摸了摸兒子的頭，溫柔地說：「阿源乖，娘明晚就幫你補好。等娘存夠了錢，再給你買雙新鞋。」

　　她看著睡在旁邊禢上的阿妹，心中雖然疲憊，卻有著一絲希望。

　　她唯一的願望，就是把這兩個孩子撫養長大，看著阿源娶妻，看著阿妹出嫁。

　　她把丈夫留下的那包銀子藏在床底下的暗磚裡，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輕易動用。

　　府城的鄰里們看著李昭娘一個年輕寡婦帶著兩個孩子，雖然同情，但大多數人也只是口頭上安慰幾句。

　　在這個時代，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在社會上是極其脆弱的。

　　她不僅要承受繁重的體力勞動，還要面對街頭巷尾偶爾傳來的閒言碎語。

　　李昭娘盡量不出門，除了洗衣服和買菜，她幾乎整天關在家裡，試圖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和孩子。

　　※

　　道光年間的府城是個熱鬧的港口，每天都有來自福建、廣東等地的商船進出。

　　這些商人被當地人稱為「客商」。

　　這一年秋天，一個名叫周華的男子來到了府城。

　　周華三十多歲，原籍廣東汕頭，自稱是來台灣採購糖和米的商人。

　　他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穿著一身乾淨的綢緞長衫，說話時臉上總是帶著和藹的笑容，顯得十分體面和可靠。

　　周華在李昭娘住的巷子附近租了一間房子，作為臨時的落腳點。

　　因為地理位置接近，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李昭娘。

　　他看著這個年輕的寡婦每天辛苦地挑水、洗衣服，卻依然掩蓋不住清麗的容貌，心中便起了異樣的心思。

　　周華開始刻意接近李昭娘。

　　起初，他只是在路過井邊時，主動幫李昭娘提起沉重的水桶。

　　「李大嫂，這水太重了，妳一個女人家哪吃得消？讓我來吧。」周華很自然地接過水桶，幫她提到了家門口。

　　李昭娘有些驚慌，連忙行禮致謝。

　　「周先生，這怎麼好意思，真的太麻煩你了。」

　　「鄰里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周華笑得十分真誠。

　　隨著時間推移，周華的幫助變得越來越頻繁。

　　他不僅幫忙挑水、劈柴，還經常給兩個孩子帶一些市集上買來的麥芽糖和泥娃娃。

　　孩子們天真無邪，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經常給他們玩具和甜食的「周叔叔」。

　　「周叔叔，今天有糖吃嗎？」阿源一看到周華，就會興奮地跑過去。

　　周華會一把抱起阿源，從口袋裡掏出紙包的糖果，笑著說：「有，當然有。阿源和阿妹都有。」

　　李昭娘看在眼裡，心中的防線漸漸鬆動了。

　　自從林典去世後，她的世界裡只有無盡的勞作和孤獨。

　　周華的出現，像是一股溫暖的風，吹進了她冰冷的生活。

　　他不僅體貼、細心，而且說話得體，給了她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有一次，阿妹突然發起高燒，渾身滾燙。

　　李昭娘嚇得不知所措，抱著孩子在屋裡哭泣。周華得知消息後，二話不說，立刻背起阿妹，拉著李昭娘一路小跑，找到了府城的郎中。

　　他不僅跑前跑後地抓藥，還主動支付了昂貴的診金。

　　那天晚上，在搖曳的燈光下，周華看著滿眼淚水的李昭娘，溫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昭娘，妳一個人撐著這個家，實在太辛苦了。」周華的聲音低沉而誠懇，「林兄已經去了，妳也該為自己的未來打算。如果妳不嫌棄，我願意留下來，照顧妳和孩子們一輩子。」

　　李昭娘看著眼前這個英俊、體貼的男人，又看了看禢上漸漸退燒的阿妹，淚水奪眶而出。

　　她點了點頭，靠進了周華的懷裡。她以為，自己終於走出了命運的陰霾，迎來了新的希望。

　　不久後，周華搬進了李昭娘的住處。

　　在鄰居眼裡，他們已經像是一對夫妻了。

　　周華對李昭娘依舊體貼，對兩個孩子也一如既往地好，這讓李昭娘感到無比的幸福。

　　她甚至覺得，這是天上的林典在保佑著他們。

　　這一切溫柔，背後都隱藏著周華冷酷的算計。

　　周華根本不是什麼富裕的客商，他只是一個在各個港口游走、靠著行騙和賭博為生的騙子。

　　他在廣東早就有了家室，來台灣只是為了尋找發財的機會。

　　他從一開始盯上的，就不是李昭娘這個人，而是她手中可能持有的亡夫遺產。

　　在共同生活了半年多之後，周華覺得時機成熟了。

　　一天晚上，周華沉著臉坐在桌前，不停地嘆氣，連李昭娘端上來的飯菜他也沒動一口。

　　李昭娘有些擔憂，走過去輕聲問道：「周哥，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生意上遇到了什麼難處？」

　　周華嘆了一口氣，握住李昭娘的手，眉頭緊鎖地說：「昭娘，實不相瞞。我最近看中了一批上等的白糖，如果能運回大嶝或者汕頭販賣，起碼能賺回三倍的資金。這是我翻身的最好機會。可是……我手頭上的本錢還差了一大截。要是錯過了這次機會，我這幾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李昭娘聽了，心中有些遲疑。

　　她知道生意上的事情自己不懂，但看著周華如此焦慮，她也跟著難過。

　　周華看著她的神色，繼續說道：「我本想跟當地的錢莊借貸，但利息太高，實在划不來。昭娘，如果我們有了這筆錢，我們就能在府城買一間大房子，阿源以後也能去私塾讀書，不用再跟著我們受苦了。妳也不用每天幫人洗衣服，把手洗得全是傷口。」

　　聽到這裡，特別是聽到為了阿源的前途，李昭娘的心動搖了。

　　她咬了咬牙，轉身走到床邊，移開了地上的暗磚，從裡面拿出了那包沉甸甸的銀子。

　　「周哥，這是林典留下的，一共六十兩銀子。」李昭娘把銀包遞到周華手裡，眼中帶著一絲期盼，「這是我所有的家當了。你拿去用吧，只要能把生意做好，我們一家的日子能好過就行。」

　　周華看著那包銀子，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但他很快掩飾了過去，一把將李昭娘抱在懷裡，激動地說：「昭娘，妳放心！我周華對天發誓，一定不會辜負妳的信任。等我這趟回來，我一定讓妳成為府城最風光的女人！」

　　周華的胃口遠比這六十兩銀子要大。

　　幾天後，他一臉愁容地回到家，對李昭娘說，因為官府臨時加收了關稅，貨物被扣在了碼頭，如果不補齊罰金，之前的投資就全部泡湯了。

　　「昭娘，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棟房子的地契拿去典當。」周華拉著李昭娘，聲音裡帶著一絲急迫，「只要貨物一出海，半個月後資金就能回籠，到時候我立刻把地契贖回來。相信我，這是最後一步了！」

　　李昭娘此時已經完全盲信了周華。

　　她不忍心看著之前的銀子白白丟失，更無法承受失去周華的後果。

　　在周華的催促和甜言蜜語下，她顫抖著手，將林家祖傳的小屋地契交給了周華。

　　拿到地契的當天下午，周華就將其典當給了城裡的當鋪，換取了大筆的現銀。

　　李昭娘所有的財產，已經全部落入了周華的口袋。

　　拿到了所有的錢財後，周華的態度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每天按時回家，而是經常以「商務繁忙、需要與船東應酬」為由，整夜不歸。

　　李昭娘雖然感到一絲不安，但她安慰自己，男人為了事業忙碌是正常的。

　　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清晨，周華收拾好了行李。

　　「昭娘，貨船今天中午就要開往汕頭了。」周華站在門口，看著李昭娘說，「這趟航程加上交易的時間，最多三個月。三個月後，我一定帶著大筆的銀子回來接妳和孩子。妳在家裡好好等我。」

　　李昭娘拉著他的衣袖，眼眶泛紅：「周哥，你在路上要小心。我和孩子在家裡等著你，你一定要快點回來。」

　　「放心吧。」周華在阿源和阿妹的頭上摸了摸，然後轉身走進了雨幕中。

　　李昭娘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她此時還不知道，周華這一去，就再也沒有打算回來。

　　周華在安平港登上了商船，口袋裡裝著典當林家房產的銀子，以及李昭娘所有的積蓄，心中只有擺脫了累贅的輕鬆，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三個月的期限很快就到了。

　　李昭娘每天傍晚都會帶著阿源和阿妹，走到安平港的碼頭邊。

　　她站在海風中，看著一艘又一艘從大陸駛來的商船，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每當有船隻靠岸，她都會上前詢問船工，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周華的廣東客商。

　　「周華？沒聽過這個名字。」

　　「大嫂，安平港每天這麼多商人，我們哪裡認得過來。」

　　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冷淡的回答。

　　李昭娘的心一天天沉了下去。

　　四個月，五個月，半年過去了，周華依舊音訊全無。

　　當鋪的夥計帶著幾名打手來到了李昭娘的家門口。他們手裡拿著當票和地契，粗暴地推開了門。

　　「這房子已經到期了，你們既然贖不起，就立刻給我滾出去！」當鋪的領頭人大聲喝道。

　　李昭娘大驚失色，哀求道：「求求你們，再寬限幾天！我丈夫去大陸做生意了，他很快就會帶錢回來贖房子的！」

　　「少廢話！什麼丈夫，那周華早就拿著錢跑了！妳這個傻女人被騙了都不知道！」打手們毫不留情，將李昭娘和兩個孩子粗暴地推到了街上，隨後將大門鎖上，貼上了封條。

　　李昭娘抱著阿妹，拉著阿源，呆呆地站在冰冷的街道上。

　　周圍的鄰居指指點點，有的同情，有的則是幸災樂禍地嘲笑。

　　「早就跟她說過，那些客商嘴裡沒一句真話，她偏不信。」

　　「真是個蠢女人，把亡夫留下的家底全送給了野男人。」

　　這些話語像刀子一樣刺進李昭娘的心裡。

　　她沒有時間悲傷，她必須為孩子找個安身之所。

　　她帶著孩子來到了城市邊緣，在靠近海岸的一片林投樹林旁，搭起了一個簡陋的草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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