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我開著梁恢奇的雙人跑車，重新回到臺北市立美術館。
梁恢奇把手機和公事包交給我，宣稱我是他的特助，一起參加了開幕典禮。典禮辦在地下一樓的視聽室，流程十分單純，主持人簡單介紹展覽內容，便開始點名貴賓，部長、市長、立委、議員、區長……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輪番上台發表演說，掌聲一波又一波，最後輪到館長，說了一些感謝以及展望。
一轉頭，梁恢奇卻是有些放空，只說：「重點是作品，其他的說再多都是廢話。」
接下來是策展人劉士捷發表演說，多虧梁恢奇幫他打稿，說得十分精彩，然而之後他與幾位藝術家的對談就顯得有些空洞……一個半小時後，劉士捷領著所有與會來賓和觀眾上樓，三四百個人浩浩蕩蕩前進，從101展間開始導覽，輪流引薦每個藝術家出列，並讓他們聊一聊各自的作品與理念。梁恢奇和我跟在隊伍的尾端，一邊聽著，一邊隨意逛逛兩旁的作品。
走進103展間，本該掛著巨大畫作的那面高牆，如今是巨大的投影，安格妮絲‧惠特康的縫紉作品被放大了幾千倍，這裡完全變成老奶奶的專場，在翻譯的協助下，聊著她的縫紉與人生。我拿起一旁架上的簡介，已經重印，沒有粉紅銀河，也沒有丘裕辰。
「梁顧問、葛先生。」潘建雄突然從身後出現。
「潘先生你好。」我點頭打招呼。梁恢奇則是自顧自地看展，確認那些小型刺繡沒有沾到灰塵。
「剛剛的新聞，丘裕辰已經甦醒了，不過右手廢了，幾乎失去了一半的功能。」
「我當初看丘先生的傷勢，大概猜到會是這個狀況了。」
「嘖……不過展方還真猛呀，在媒體前撇得乾乾淨淨，說是丘裕辰先退展，之後才發生意外，許宏勻謀殺的事半點都沒提。呵，當作我們在場的人都沒眼睛、沒嘴巴嗎？」
「是呀……。」我不禁看向梁恢奇，這都是他的主意。
「謀殺的事還是不要再提吧，」梁恢奇斜眼一瞄，淡淡說道，「殺人未遂是不會成立的。」
「怎麼說？」潘建雄挑起一邊眉毛，「要是丘裕辰沒擺出舉起手臂的怪姿勢，斷的可就是他的脖子吔。」
「是脖子也無所謂。許宏勻當天口風很緊，被帶到警局就請了律師，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只要許宏勻堅持沒有發現那些機關，再說改變記號只是為了讓作品被放顛倒，目的是讓丘裕辰被取笑，基本上殺人動機就消失了。」
「還能這樣玩呀……」潘建雄瞪大眼睛，顯得十分失望，「……不管怎麼樣，你們兩個偵探聯手查出了真相，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潘建雄離開後，大隊伍往下一個作品前進。安格妮絲樂呵呵地朝著梁恢奇走了過來，用英語說道：
「非常謝謝你，解開了事情的真相，讓我不再自責。」
「妳是我邀請的藝術家，當然要照顧好妳，這些都是我該做的。」梁恢奇也用英語回答，笑容非常親切，簡直像換了個人。「我知道，妳擦掉了那些記號，之後又看見現場的慘況，很容易會懷疑是自己造成的，其實事情正好相反，妳有二分之一的機會可以救他。」
「你真好，聽你這樣說，我甚至更安心了。真心謝謝你。」
「都是事實，不用謝。」
「對了，我兒子讓我買些台灣的藝術品回倫敦，你有什麼推薦的嗎？」
「當然，我記得妳的兒子在顧資銀行當任投資主管，我知道很多他可能會中意的作品。請問有多少預算？」
「不多，大概五十萬歐元，」安格妮絲突然悄聲補充，「我讓你多抽百分之十，就當做我的謝禮吧，千萬不要客氣。」
「好的，我知道了，兩天之內，我會準備好清單讓妳挑選。」
「太好了，我很期待。」
安格妮絲‧惠特康心滿意足地離開。梁恢奇立刻收起笑容，緩緩跟上導覽的大部隊，一樓的作品介紹完畢，大家要往二樓前進，其中有一名白髮、白鬚、白色唐裝的老先生全程乘坐輪椅，一路由外籍看護推著前進。梁恢奇一反常態，不但上前告知電梯的位置，還幫忙按電梯、推輪椅，一直送到二樓展間，服務十分周到。
「你就是梁恢奇吧，那個藝術顧問，」老先生捻了捻鬍鬚，聲音非常細微，「聽我曾孫子說，你很不錯呀，很有能力，又有擔當。」
「謝謝，士捷是一位非常上進的年輕人。劉孚松大師，能再次見到您，知道您一百歲了還這麼有精神，實在是太開心了。」
「喔？你見過我？」
「我讀國小的時候，去國父紀念館參觀過全國文藝獎，有見過您本人，還看了您那幅淡水河景的連幅版畫，到現在還是印象深刻。」
「真的呀，呵呵呵，我得獎那年都快八十了。」劉孚松睜大了混濁的眼睛，顯得興致昂然，「說吧，有什麼目的？」
「不敢。」梁恢奇微微俯身靠近劉孚松耳邊，「我聽北美館的員工說，館裡的版畫藏品出了一些問題，需要有專業的維修團隊，卻不敢把消息放出來，讓館長十分苦惱呢。」
「有這種事？你有門路？」
「是的，最專業的藝術品修復師，待過故宮，也在法國羅浮宮和日本浮世繪博物館進修過，什麼疑難雜症都能處理。」
「喔、喔、喔……好、好、好……」劉孚松眼珠子一轉，「……聽說道上有人在找你，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應付得過來。」
「那……你爸最近還好嗎？」
「……」一向神態自若的梁恢奇稍稍瞇起眼睛，「……還好，還沒死。」
「呵呵呵……」劉孚松抬起枯瘦的手輕輕一揮，不經意露出手腕以下密密麻麻的刺青，外籍看護便推著輪椅繼續前進，跟上導覽的腳步。
「這……」我終於藏不住眼神裡的詫異，「……你每一步都算好了。」
「對。」他面無表情地回望著我，「這就是第三個考驗。」
「這次是要考驗什麼？」
「考驗你，『為了達到目的，是不是願意嘗試每一種手段』。先提醒你，我還做過更多、更有意思的事，你以後都有機會一一見到。」
「這……這需要完成什麼樣的任務？」
「沒有任務。可以接受就留下，要是不行，就請立刻離開。」
「……」我稍稍閉上眼睛，直覺告訴我，這個人不會那麼容易死去，也不會死得那麼容易……正是我要的。「……嗯……」睜眼，「……好的，我們下一站要去哪裡？」
「呵，」梁恢奇又笑了，但這一次像是發自內心的深處，感覺不正不邪、冷熱交雜，「要去顛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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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92dklp3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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