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梁恢奇的私人司機，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駕駛他的Fiat Abarth 124 Spider雙人座敞篷跑車。復古流線外殼，灰色鋼琴烤漆，左右後視鏡卻是紅色，原廠霧面黑的引擎蓋與毒蠍標記盾徽，Corsa專屬合金輪圈，排氣雙邊雙出——乍看貴氣優雅，其實張牙舞爪。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aIJubbwh
「恩佐，」梁恢奇坐在副駕駛座瞥向我，「來台灣一週了，心情怎麼樣？」
「很好呀。」我穩穩坐在包覆感十足的桶型座椅裡，操控著六速手排排檔，聽著悅耳的引擎聲，「速度還好嗎？還是要降下敞篷透透氣？」
「不用，你開得很穩、很舒適，比我自己開得好太多了。只是你讓我想起紐西蘭的海爾特‧查特魯。」
「他也是一位司機嗎？」
「他是2006、2008、2010年的世界口哨冠軍，我在網上看過他和基爾愛樂樂團的演出，口哨的音頻很廣，轉換又快，簡直是世界上最自由、最快樂的樂器。」
「呃，呵呵呵……」我連忙放鬆嘟起的嘴唇，「不好意思，我實在太喜歡這輛車，忍不住想哼點旋律。」
「這也難怪，飛雅特是義大利的品牌嘛。」
「不只是義大利的關係。」身為台義混血的我，雙手撫摸方向盤，「2015年，飛雅特使用了日本馬自達的底盤和車體結構，推出了124 Spider，是輛非常順暢好開的小跑車，巨士盾義大利分公司就有一台，我放假時常常開出去玩。」
「是這樣嗎？我不覺得這台車有多好開呀。」
「是的，這一台是升級版，飛雅特把自家的1.4L MultiAir渦輪增壓引擎進行Abarth調校，提升到170匹馬力、25.5 kgm扭力，時速0到100公里只要6.8 秒，幾乎是台小賽車！」
「這是很特殊的數值嗎？」
「嗯……這麼說吧，馬自達的特長是操控性，開起來精準，也很無聊，但這輛車卻搭配了一顆爆發力十足的引擎，就像……就像一匹訓練精良的烈馬，雖然爬上馬鞍就能跑，但想要操作自如，還得一點一點摸清它的脾氣，很有挑戰性。」
「真會形容。」他點頭，「不愧是巨士盾的人，對車子這麼熟悉。」
「不敢當。梁先生又是故意考我的吧，畢竟你懂得這麼多藝術知識，買車之前一定早就作足了功課。」
「這輛車是個禮物，不是我挑選的。」他滿臉不在乎，「而且工業設計的產品，所有細節都太理性了，一板一眼的，沒有最重要的情感，藝術成份很低很低。」
「喔……」我不禁皺眉，「……所以你不喜歡設計？」
「其他設計基本都還在藝術的範疇，只是處理的問題不太一樣。只有工業設計的產品，實用過頭了，我真的沒辦法欣賞。」
「是你這輛車太舒適了吧。如果你的車都是噪音、椅子還是歪的，你還會這樣說嗎？」
「我只會說得更大聲。」
「這……」我不禁咬牙，「那物理呢？化學？這些也都很實用，難道就不重要了嗎？」
「喔——」他斜靠在座位裡，朝我緩緩揚起一邊眉毛，「很多人認為物理和化學是世界的規則，我完全能夠理解，但是，地球曾經是平的，輻射金屬鐳曾被做成化妝品和冰淇淋。」
「那、那歷史呢？」
「有人類就有藝術，有文字才有歷史。」
「那……經濟學和社會學？」
「一個是擲骰子預測未來，一個是馬後炮掩飾失敗。」
「哲學？心理學？」
「這兩個擺明了都是個人經驗的偏見，當作文學來欣賞的話，會得到更多。」
「數學？邏輯學？」
「數學跟藝術很像，提問比答案更有趣，只是運算過程太無聊了，也太難讓人共鳴，我實在沒興趣鑽研。」他刻意頓了一下，「至於邏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邏輯，這才有不同的藝術表現，硬湊在一起，說是一門有正確方法的學問，倒是大可不必——」他偏過頭，輕輕看著我，「尤其在對方的邏輯明顯更有用的時候。」
「那……那……那……」我絞盡腦汁，「……神、神學？……」
「呵。」
「……」張大嘴巴卻說不出話。
「看來你真的很愛車，」梁恢奇壓壓手，示意我冷靜下來，「其實，不是什麼東西都需要成為藝術被人欣賞，尤其是車，我真心認為，足夠理性才是一輛好車。」
「啊……是呀，有、有道理……」我在心裡自責：怎麼不知不覺就被激怒了呢？忙看向車外的後視鏡，看了又看。「……對了，你之前開車發生連環車禍，現場是什麼狀況？」
「那時我租了一輛Nissan，車頭一撞就扁了，反而變成緩衝，沒受什麼傷。不得不說，設計得很聰明。」
「我聽說，你向處理車禍的警察說過，自己正被人跟蹤、被追殺，這是真的嗎？」
「被跟蹤是真的，所以我才故意撞車，追殺嘛，只是脫口而出。」
「知道跟蹤你的人是誰嗎？」
「這個嘛，我是有幾個人選。」
「幾個？」
「好幾個。」他也看向車內的後視鏡，「怎麼了嗎？」
「我們被跟蹤了，一台天藍色Toyota Altis。」
「嗯，」他瞇起眼睛，「離開酒店的時候，我有看到那輛車，車牌號是一樣的。」
「喔——」他的過目不忘依舊讓我驚訝。「我是離開飯店五分鐘後才注意到的，還有一輛白色Volvo，也貼了隔熱紙，是半路才跟上的，就在天藍色Altis的斜後方，隔了兩台車。」
「我看見了。這次竟然動用兩撥人，也太看得起我了。」
「應該不是，從開的車來看，他們不太可能是同一路的，而且彼此也沒什麼默契。」
「車？Toyota和Volvo有什麼差別？」
「這個嘛……我有一任雇主在日本待了四個月，據我的觀察，在亞洲，開Toyota的人很實際，想省錢，只是把車當移動工具，女性就有這個傾向。加上Altis體積偏小，這台還是原廠沒有的天藍色，車牌新，但車況不太好，不像特意去烤的，更像是二手本來就有的。用顏色挑車，駕駛更可能是女性，而且稍微有點年紀，如果再年輕一點，就會選空間更小、更便宜、顏色更多的Yaris。至於開Volvo的人，多半有點錢，但比較低調，大都選白色、愈大台愈好，男性居多，可能還有點怕死。」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AJlhNQCI
「喔，呵呵呵，這觀點真是有趣。」他的眼神裡滿是激賞。「所以你確定不是同一批人？」
「百分之九十五確定吧。不要緊的，我開這輛車，一分鐘之內，兩台車都能甩掉。」
「一分鐘？這麼簡單？」指尖碰了碰太陽穴，梁恢奇臉上滿是笑意。「既然如此，那就先不用著急，我們可以慢慢來，創造一點機會，把優勢拿回來。」
「那現在要？……」
「不去新竹看玻璃了，去台中看看玉吧。」
「好的。」我維持原來的配速，像是什麼都沒察覺一般，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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