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北上國道一號,不用兩小時進入台中,到達光復里的台中公園,附近有一區老舊公寓,暗巷裡人來人往,外頭還有「觀光玉市」四字招牌。梁恢奇下車走到騎樓,找到一個把玉石當作青菜鋪在地上的攤販大哥,聊了兩句又回到副駕駛座,改道南屯區。
遠遠就看到一棟碧綠色的五層樓建築,牆面厚重方正,高低起伏帶有層次,轉角處是一個工整的大圓弧,就像一座翡翠砌成的歐洲中世紀城堡——「天目城」到了。
在附近停好車,梁恢奇立刻讓我到後車廂,從眾多行李箱和手提袋裡,拿出一個銀色手提箱,說是裡面裝著很好的玉石。不一會,後頭的天藍色Altis、白色Volvo也已跟上。
我們從正面大門進入,先看到一個青銅大鼎,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兩百多個攤位組成的市集,環境乾淨還有中央空調,排列整齊的桌面鋪著黑色桌布,展示著數以千計的玉鐲、玉環、玉珮、玉珠、玉串、玉牌、玉印章、玉墜子、玉項鍊、玉耳環,在軌道燈照亮下,無比晶瑩璀璨,像是走進了國王的藏寶庫。
「哇——!」我不禁走到前面,眼睛都看花了。「這好綠喔!好光滑!還有紫的和黃的!雕刻得也太細緻了吧!這幾個簡直像冰塊一樣,還霧霧的吔,好神奇喔!應該都不便宜吧?」
「愈鮮艷、愈完美的,可以盡量殺價。」染恢奇跟在我身後說道。
「玉不就是石頭……還有假的?」
「染色、注膠、拼接、加熱,手段很多,但是老闆不會說,要自己看。」
「怎麼看?我剛剛看的那些,哪一個最好?」
「呵,你剛剛看中的那些,都很適合當紀念品。」
「真的假的。」我放下手中的玉墜,隔著西裝外套,摸摸內側口袋。「梁先生,我也有一塊玉,你幫我看——」
「哎呀!真的是梁顧問!」一個小個子、大腦袋的男人匆匆跑向梁恢奇,年紀不大卻穿著老氣的唐裝,看了我一眼,更精確地說,是看向我提在身前的銀色手提箱,頓時兩眼放光。「您這是帶了什麼寶貝呀?我的店在光復玉市,您怎麼跑到天目城來了?」
「金品光老闆,」梁恢奇一臉笑意,「這個貨你不行。」
「您不知道,前年我幫您賣掉的那一對晚明玉螭紋鐲,那個買家上個月還打電話來,說是梁顧問要是再來,什麼寶貝都要先留給他呢。」
「這麼巧呀。」
「不是巧,這是有緣!無論什麼寶貝,這次也一定要交給我。我保證能賣得比上次還高價!」
「這次跟價錢無關——」
「您別這麼說嘛!您、您要覺得我不行,我叫我爸重出江湖!我爸您總信得過了吧。再不然,叫我爺爺顯靈也行!」
「不是這樣的,這次的貨,只有『頌寶堂』能收。」
「喔……那個龜『孫』子呀……」金品光頓時滿臉厭惡,再次看向我手裡的銀色手提箱,眉頭皺了皺,彷彿看見一箱垃圾。「……那就下次吧,下次有什麼寶貝,您一定要先想到我呀。」
「沒問題。」
「那我先上樓看展,天目城從不丹請了高僧,帶來一串十二眼至純天珠,聽說是有一千年歷史的寶貝,價值一億元呢。本來是要展出兩個月,不知道怎麼搞的,變成只展出兩週,今天就是最後一天,機會難得,我先走了,您也一定要去看一看。」
梁恢奇點點頭。金品光老闆迅速離開。我早已注意到,有一個天目城的警衛一直在附近聽他們兩人說話,並迅速打了手機,不一會,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從電梯匆匆跑來,梳著俐落的油頭,還有一雙細長的眼睛。
「梁顧問!你怎麼過來了?」
「文昇,好久不見。」梁恢奇跟對方握手,又轉頭向我介紹道,「恩佐,這是我學長,陸文昇。文昇,這是我的特助,葛恩佐。」
「陸先生你好。」我也跟對方握手。
「葛先生你好。」陸文昇看了一眼我拿在身前的手提箱,並不多問,又朝梁恢奇說話。「嘿嘿,你能叫我學長,我可不敢叫你學弟,畢竟我是在雕塑系做玉雕的,跟在美術系畫油畫的,還是有差別。」
「還不是同一所大學。」
「同一所大學才會被拿來比較呀,然後大家就會發現,我畢業之後實在混得太差了。」
「在天目城當總經理吔,怎麼能算差?」
「嘿,你別說至少還跟玉有關啊。我都完全脫離藝術圈了,哪能跟你比呀,案子一個接過一個,策展一場接著一場,發表論文還辦演講,這幾年可以說是名利雙收了吧?」
「差不多吧。」
「嘿嘿嘿,」陸文昇點點頭,「今天是來辦什麼事嗎?」
「沒什麼,被這些風馬旗吹來的。」梁恢奇指了指天花板。天目城一樓攤位市集的正上方,除了軌道燈和一面投影牆,二樓地板中間是個巨大的天井,來來回回牽了近百條繩子,繩子上掛了上千面旗子,黃、白、紅、綠、黃五種顏色,還印了密密麻麻的經文和圖案。「我來看看傳說中的千年天珠,是在二樓展覽吧。」
「是呀,是在二樓的展覽廳。那你慢慢逛吧,我先去準備一下。」
「對了,」梁恢奇看了眼一樓最外圍的十五六間店面,「『頌寶堂』在幾樓?我好像沒看見。」
「喔,」陸文昇又瞄了我的手提箱一眼,「孫寶輝的店面在三樓。」
「好,我知道了,謝謝。」
「那我還有公事,先回辦公室一趟,等等再去展場找你。」
「好,待會見。」
梁恢奇目送陸文昇離開,刻意又逛了半圈,遇到攤位老闆就問:知不知道三樓的頌寶堂?問了四五個人,有的人知道,有的不知,他也不在乎,看看手錶,就坐電梯到了三樓。才出電梯,有個長髮即腰的女人迎面走來,五六十歲,身著錦緞套裝加上貂毛披肩,脖子上掛著一大塊油光滑亮的墨綠色玉牌。
「嗯?」她瞇著眼睛審視梁恢奇,嘴角微微抽動,「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楚靈兒老闆妳好,我是梁恢奇,一個月前,妳公司發包了一幅壁畫,我們有過幾面之緣。最近生意還好嗎?」梁恢奇走出電梯。我瞬間感覺不對,刻意往前站了站。
「喔,是梁顧問呀,」楚靈兒露出撒嬌的表情,眼神卻是冷淡,「哎呦,什麼老闆、什麼公司生意,我創立的『仙女如來靈修學院』是慈善教育機構啦。」
「原來是我誤會了,我還以為那是專門哄騙一些媽媽、阿嬤,搞一些儀式,賣一些能量產品和心靈課程的直銷公司呢。還是我又錯了?其實是一間非常單純的邪教組織?」
「你每次都這樣,講話那麼風趣,真是討厭。」
「呵呵呵,來頌寶堂進貨?」
「是呀,少了幾樣東西,不得來進貨嗎?」她看了眼我的手提箱,「來頌寶堂銷贓?」
「是呀,多了幾樣東西,不得來變現嗎?」
「哼。」楚靈兒邁步走向電梯,經過我們身旁時,突然伸手搧向梁恢奇臉上。我早有防備,立刻擋住她的手腕,正要揮拳反擊,卻被梁恢奇攔了下來。楚靈兒一擊不中倒也從容,拍開我的手,逕自進了電梯,關門前的一瞬間又說,「該死的小偷。」
「我就知道你擋得住,」梁恢奇輕拍我的肩膀,「放輕鬆,人都走了。」
「你都說是邪教了,還故意激怒她?」我說,電梯雖已停在二樓,我還在查看四周是否有埋伏。
「沒差啦,早就撕破臉了。之前她坑了我介紹的壁畫畫家,我就趁著施工探班的機會,偷偷潛進她的公司,發現她常常性虐待信徒,還差點鬧出人命。」
「性虐待,這麼變態啊!難怪,我總覺得她身上有種不協調的感覺。」
「是呀,所以我就溜進她辦公室,拿走了一塊一千多年前的宋代雲紋玉璧,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對岸盜墓的贓物,她連報警都不敢,哈哈哈。」
「啊?」我低頭瞪著自己手上的手提箱。「裡面裝著那塊玉璧?」
「沒有,裡頭什麼都沒有,只有幾塊泡棉、幾張泡泡紙。」他拍拍我的手臂,「當你告訴我,有點年紀的女性會開Altis、還會選天藍色烤漆的時候,我就猜了一下,看來是猜中了。楚靈兒今天會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巧合。恩佐,幹得好。」
「是……謝謝誇獎。」
儘管我有滿肚子的疑問,還是點了點頭,看著眼前的男人自鳴得意又自得其樂,實在搞不清楚他的腦袋是怎麼運作的。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4DA8Ho0r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