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像雨點一樣，從額頭上滲出來，滴到地上。落地的瞬間被高溫蒸發，只留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整條街的蟬在樹上叫。聲音疊在一起，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鐵皮上來回拉扯，刺耳、綿長、不知疲倦。樹葉被曬得卷了邊，綠得發蔫，連風都懶得吹。

江落一和陳穗走在街上，穿著便服，橫刀和環首刀沒有掛在腰上——太熱了，他們都不想接任務。準確地說，是不想出門。但冰箱里的東西已經吃完了，不出門不行。

陳穗走在前面。黑色短袖，深灰色運動褲，頭髮扎成一條低馬尾，搭在肩膀上。步子不快，鞋底在地面上拖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跟太陽賭氣。

江落一跟在她身後半步。白色T恤，黑色束腳褲，雙手插在褲兜里。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隻被曬蔫了的貓。

街上的行人很少。這個點出門的不是瘋了就是沒辦法。路邊有一家雜貨店，捲簾門拉下來一半，裡面黑漆漆的，只能看到貨架上擺著的飲料瓶的反光。一隻狗趴在店門口，舌頭伸在外面，喘得很急，看到兩個人走過去，眼珠轉了一下，頭都沒抬。

陳穗忽然停了一下。

江落一差點撞上去，腳步頓住，偏頭看了她一眼。

陳穗的視線落在路邊的一個冰淇淋攤上。冰櫃上面貼著花花綠綠的廣告紙，草莓味的、香草味的、巧克力味的。廣告紙被太陽曬得褪了色，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就啪嗒啪嗒響。冰櫃的蓋子關得很緊，但能看到裡面透出來的冷氣，在蓋子的邊緣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她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腳步慢了零點幾秒。

江落一看了陳穗一眼，又看了那個冰淇淋攤一眼。心領神會。

「吃冰淇淋嗎？」

陳穗愣了一下。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猜中了心思。然後搖了搖頭。

但轉過頭的時候，江落一已經走到那個冰淇淋攤面前了。

陳穗的腳步頓住。她站在原地看著冰淇淋攤面前的江落一，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側，她沒有撥。過了兩秒，她無奈地跟了上去。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

冰淇淋攤的老闆是個中年男人。圍裙上沾著融化的奶油漬，手上套著一次性手套。他看著江落一走過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大概是「歡迎光臨」或者「來一個什麼口味」之類的。但他的余光瞥見了江落一身後的陳穗——那個正快步跟上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表情的女孩。

他的嘴閉上，又重新張開。臉上的表情從職業化的熱情變成了一種心領神會的、帶著笑意的瞭然。

「您好，情侶買一送一哦。」

兩個人同時看了看對方。

下意識的、條件反射的、像是被那兩個字觸發了一樣。目光撞在一起。

然後同時轉過頭來。

「我們不是——」

兩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兩條溪流匯入同一條河。又在同一個瞬間停住——不是因為被對方打斷，是因為自己也覺得這句話有點站不住腳。

他們對視了半秒。那半秒里，兩個人的嘴唇都在動——不是要說什麼，是剛才那句話的餘音還在嘴角，沒來得及收回去。

然後同時移開目光。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嗨，說笑了。這麼默契還不是情侶，難不成還能是兄妹？」

老闆的手撐著冰櫃蓋，下巴擱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兩個人又看了看對方。

這次看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點。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想同一個問題。

「不是。」

異口同聲。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更堅決。不是對「情侶」的堅決——是對「兄妹」這個選項的本能排斥。像是那個詞觸到了什麼不該觸的東西。

老闆笑了一聲，從冰櫃里拿出兩個甜筒，擠上奶油，插上脆皮卷。

「那就完了唄。一共九塊啊。」

江落一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十塊的紙幣，遞給老闆。老闆找了零，一張一塊的，紙幣上沾著奶油漬。

江落一把零錢揣回兜里，接過兩個甜筒。一個遞給陳穗。

陳穗接過去。甜筒的奶油尖尖已經有點化了，在光線下泛著潤潤的光。她咬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開，涼的，甜的。涼意從舌尖蔓延到喉嚨，然後到胃里，把身體里的熱一點點抽走。

她低著頭走路，沒有說話。腦子里還在轉剛才那兩個字。

情侶。

她的臉有些紅了。

她咬了一口甜筒，嚼了嚼。奶油和脆皮在嘴裡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你——十四號那天有時間嗎？」

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問一個不重要的問題。

「有啊。怎麼了？」

江落一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他正在吃自己的那個甜筒，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著，說話含混不清。

陳穗的嘴張了一下。又張了一下。嘴唇開合之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卡著，上不去下不來。

「其實我——」

江落一歪頭看向她。嘴裡還嚼著脆皮，嘴角沾了一點奶油，自己不知道。

她看著江落一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普通。黑色的瞳孔，沒什麼特別的光澤。但此刻那雙眼正在看她，正在等她說話。沒有急迫，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耐心地等她。

她看著那雙眼睛，猶豫了。

過了許久。

她把目光移開了。

「我——挺喜歡吃這個冰淇淋的。」

「是嗎？」

「嗯——」

她又咬了一口甜筒。奶油已經徹底化了，從脆皮筒的邊緣溢出來，滴在她手指上。

——

凌晨五點。

天還黑著。路燈還亮著，光從燈罩里漏出來，落在地上。

陳穗站在樓梯口。

樓梯很窄，兩個人都要側身才能並排。水泥台階上有裂縫，裂縫里長著青苔，青苔摸上去濕漉漉的，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她打了哈欠，又繼續往上走。

天還沒亮。只有遠處路燈的光從樓梯間的窗戶透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影子跟著她走，一級一級台階地爬，像另一個自己在後面追。

她推開通往天台的門。

鐵門鉸鏈發出一聲沈悶的響——「吱呀——」——拖得很長，像沒睡醒的人在嘆氣。

風灌進來。帶著清晨的涼意，從臉上掃過，從領口鑽進去，把汗濕的T恤吹得貼在身上，涼涼的。那涼意讓人昏昏欲睡，又讓人不想睡。

然後她愣住了。

對面那個樓梯口，也站著一個人。

江落一。

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搭在樓梯扶手上。籃色的T恤在晨光里泛著暗沈的顏色。

兩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淺淺的黑眼圈，像是整晚沒睡。

他們對視了一瞬。

誰也沒有說話。

然後他們同時邁步，朝那個位置走去。那個每天看日出的位置。天台邊緣，水泥護欄旁邊。

兩人在那坐下。

陳穗把兩只腳露在外面，晃蕩著。鞋尖在空氣中畫著看不見的弧線。江落一一隻腳懸在外面，一隻腳踩在天台邊緣上，膝蓋彎著，手搭在膝蓋上。

天邊還暗著。但最遠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灰線，像有人在畫布的邊緣用鉛筆輕輕划了一下。

等了一會兒。

日出的光從地平線溢出來，先是灰白色的，然後變成淡黃色，然後變成橙紅色。像有人在調色盤上調色，一筆一筆地加重，一筆一筆地推開。雲層被染成一層一層的顏色——最下面是橙紅色的，上面是粉色的，再上面是紫色的，再上面是灰藍色的。

陳穗看著日出，看了幾秒。

她轉過頭，看向旁邊的江落一。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出的光反射進去的那種亮——是另一種光。是從裡面滲出來的，從瞳孔深處往外溢的，像地下泉眼裡湧出來的水。

嘴唇動了一下，吸了口氣。

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後吐出來了。

什麼也沒說。

她的眼睛從江落一的臉上移開，轉回去，重新看著天邊那片越來越亮的光。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再忍一天。明天就是十四號了。

她把頭轉回去了。

孫悟空站在他們身後。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沒有腳步聲，沒有氣息，像是一直在那裡，像是他，們看見彼此的時候，自動忽略了他。

他看著陳穗轉過去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很安靜。但安靜底下壓著什麼東西——像河面下的暗湧，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

然後看向日出。

日出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雙黃橙色的瞳孔照得很亮。亮得像兩盞燈。

然後他拿出酒壺，咬開蓋子，猛炫了一口。

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流過脖子，流進領口。破布衣的領口被浸濕了一大片，顏色深了一塊。

「今兒個十三號。還有一天。」

他嘆了口氣。

酒壺掛在指尖，晃來晃去。酒液在壺里撞在壺壁上，發出悶悶的水聲。

時間被遺忘了。

樓下有人在吵架，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樓下偶爾傳來的車聲，和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嘩」的一聲。晾衣架上被子被風吹動，棉布在風中拍打，一下一下的。

這些聲音全都消失了。不是音量變小了——是意識把它們過濾掉了。像有人在你的大腦蓋了一層布，把所有不重要的聲音都悶在了外面。

不知過了多久。

陳穗的聲音響起了。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但那聲音落在寂靜里，清晰得像石子砸進水面。

「今天是十四號，對吧？」

「嗯。」

「那個——江落一，我——」

他們耳機里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但孫悟空的耳朵動了動。

那聲音傳入了他的耳朵里。他離他們那麼遠，按理說不應該聽到的，但他就是聽到了。清晰的，像在耳邊發出的聲音。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突發情況。黑八音的等階成員在城東工業區突襲了灰岩據點。魔盒小隊在那邊跟他們交戰。江落一，你現在即刻前往城西貨運站，那裡有一些普通黑八音成員。增援預計會在日出前趕到。」

孫悟空睜開了眼。

再次睜眼，已然是凌晨。

月亮還在天上，但已經偏到了西邊。東邊的天際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灰白，像一個正在醖釀的哈欠。

江落一和陳穗穿著獵殺者的制服。黑色制服，袖口收緊，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橫刀和環首刀掛在腰側，刀鞘在月光下泛著暗沈的光。準備好了。

不是準備好了。是一直在準備。

「先去解決任務。」江落一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陳穗聽出來了，那平靜底下壓著一根弦。

陳穗點了點頭。

沒有說「好」，沒有說「注意安全」。只是點了點頭。嘴唇抿了一下，然後松開。

兩個人從樓頂邊緣跳了下去。破風聲灌進耳膜。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兩棟建築之間的陰影里。

孫悟空站在天台邊緣，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風吹過來，把他的破布衣吹得獵獵作響。酒壺在腰間晃蕩，撞在腿上，沒有發出聲音。

他抬起頭，看向天上。

月光正好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亮，不是反射的亮——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像兩塊被磨亮的琥珀。

他凝視著月光深處。那深處什麼也沒有。只有更遠更遠的光，和比光更遠的黑暗。

嘆了口氣。

「今兒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