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落一躺在地上，雙手抱在腦後，兩只腳放在地上，目光看著天上——沒有星星，雲層厚得像一層洗不掉的污漬。

孫悟空坐在他旁邊，一隻腳懸在外面，一隻腳踩在天台邊緣的水泥護欄上。酒壺握在手裡，撅起來灌了一口，酒從壺嘴裡滲出來一滴，順著壺身往下流，他也沒擦。

「今天早上那個沙漠——」

「俺知道。」孫悟空把酒壺從嘴邊拿開，聲音懶洋洋的，「你小子金鐘罩突破中階了嘛。」

江落一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白天被震麻的手腕，在離開沙漠的時候就已經好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那種骨頭快要碎掉的感覺還留在神經里，像一根被反復拉伸的皮筋，還沒有完全彈回去。

「那個人是——」

「這俺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孫悟空沒有看他。他盯著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雙黃橙色的瞳孔照得很亮。

「不是俺不想說，是俺說不了。」

他又灌了口酒。酒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破布衣上。

「你就不能告訴我一點有用的資料嗎？」

「有用的資料？」孫悟空把酒壺放在腿上，轉過頭看了江落一一眼。那一眼很輕，但壓下來的時候像一塊石頭。「嘿。其實你可以選擇不進入異空間的。」

江落一沈默了。

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下一次日出的時候，應該不會再有那種手腕發麻的感覺了吧——？」

「看你小子運氣好不好嘍。」

孫悟空又把酒壺舉起來，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把酒壺放下，不再說話。

「所以到底會不會？」

沒有回應。

江落一看了他一眼。又移開。

沈默了很久。

「你跟那傢伙一樣，說話只說一半。」

孫悟空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月亮。

——

中午。

陽光從頭頂砸下來，把街道曬得發燙。

江落一和陳穗走在街上，剛完成任務。橫刀和環首刀掛在腰側，被T恤的下擺遮住。路上沒什麼人——這個點要麼在吃飯，要麼在午睡。

路邊有一家便利店。門是玻璃的，裡面透出冷白色的光。

「等我一下。」江落一說。

他推門進去。冷氣從門縫里湧出來，撲在他臉上。身體短暫，忘記了外面的炎熱。他走到冰櫃前，看了看，然後拉開玻璃門，拿了兩瓶水。瓶身上凝了一層水珠，摸上去很涼。

他走到收銀台，遞過去一張紙幣。收銀員頭也沒抬，找了零。

他推門出來。

陳穗站在門口，手搭在額頭上擋住陽光，眯著眼睛看他。

江落一把其中一瓶遞給她。

「喏。」

陳穗接過。感受著瓶身上的水珠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淌。

「謝謝。」

「不用。」

陳穗沒有立即喝。他把礦泉水瓶放在脖子後，感受著冰涼的觸感從脖子，一路蔓延的大腦。然後吐了口熱氣後又繼續往前走。

——

晚上的時候。

兩人剛執行完任務。刀鞘上還殘留著刀身拔出時摩擦的余溫，很淡，像某種即將消失的體溫。

風變大了。不是天台上的那種風——是那種雨要來之前的、帶著土腥味和濕氣的風。地上的樹葉被捲起來，在空中畫了幾個圈，又落下去。

一滴雨滴在江落一的臉上。

然後第二滴，第三滴。

然後是無數滴。雨落下來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鼓掌，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直到整條街都被淹沒。

兩個人開始跑。

沒有商量，沒有誰先邁步——就是同時開始跑了。鞋子踩在濕透了的地面上，濺起的水花打在小腿上，褲腿濕了一大片。

兩人跑到了一處公交站。

鐵皮的頂棚，擋得住雨，但擋不住風。雨從側面飄進來，打在站台的柱子上。沒有座位，只有一根橫桿。

兩人站在雨棚下面。肩膀之間隔著半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雨聲很大。大到不用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

雨停了。

兩人走出公交站。

積水里映出路燈的光，被風一吹就碎，風一停又拼回去。

——

凌晨。

天還沒亮。

江落一走上天台。樓梯很窄，水泥台階上有裂縫，裂縫里長著青苔。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給什麼人留時間。

他推開門。

看到陳穗已經坐在那裡了。

江落一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然後陳穗悄悄地往他那邊挪了挪。動作很小，像小貓偷吃桌子上的食物，慢慢地、小心翼翼地。

江落一感覺到了，但他不確定。他不敢轉頭去看她。但重心往她那兒偏了一點點，就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

他們靜靜地等著。誰也沒有說話。也沒人願意打破這一刻的寧靜。

清風吹到臉上，暖暖的。聞起來香香的。

一旁的鳥兒看著他們，歪了歪頭。

「啾啾。」

鳥兒叫了幾聲，蹦跳了幾下，然後飛走了。

四周此起彼伏的鳥叫聲彷彿在回應剛才的鳥，又彷彿在調侃他們。

天邊的那一抹紅再次升了起來。明明這熟悉的一幕已經見過了無數次，但這次的日出卻讓人感覺更加迷人了。又或許——是想在這多待一會的藉口吧。

而這次，江落一試著不進入那片空間，試著將那股靈魂墜入深淵的感覺壓下去。

他閉上眼睛。心裡默念著什麼。

再次睜開眼睛，還是在天台上——成功了。

陳穗看著日出。繃緊的眉毛松了些。

她的身體往右偏了一點。不是靠過去——是身體自然的傾斜，像是坐久了，重心換了個位置。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

然後她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下來，閉上了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江落一沒有動。

也不敢動。

他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像怕驚醒旁邊的少女，像旁邊少女的肩膀重的能把他整個人壓住。

日出的光越來越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陳穗的呼吸很輕。肩膀壓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很輕。

江落一沒有動。他不敢動。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就那樣坐著，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亮的光。

鳥叫聲從下面的樹上傳上來。一隻，兩只，然後是一群。它們在叫，在迎接新的一天。

——

最高的那座建築頂端。

孫悟空坐在那裡。一隻腳懸在外面，一隻腳踩在天台邊緣。酒壺握在手裡，沒有喝。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像是動都沒動過。

旁邊站著沙漠里的那個少年。黑色的工裝夾克，灰色的T恤，面具戴在臉上，遮住了表情。面具完好無損——碎掉的那一角已經恢復了，看不出任何裂痕。

孫悟空沒有看他。他看著天邊那片正在擴散的橙紅色，月亮已經被光吞掉了。

「你確定不做些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一個和自己無關的問題。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風吹過來，把工裝夾克的下擺吹起來，又落下去。

「命運早就注定了。我不會出手干預。」

他頓了頓。面具後面的眼睛看著下方某處——那個方向，是陳穗睡著的地方。

「而且——我不能為了她一人，犧牲掉所有人。」

他又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天上的某處，像是在看一個只有他能看到的存在。

「雖然我失敗了。但這次，你、我、它都在。天時地利人和。」

沒有人再說話。

風從建築之間灌過來，把孫悟空的破布衣吹得獵獵作響。

他舉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沒有咕嚕聲。

他把酒壺倒過來，搖了搖。只有一滴酒滴下來——喝完了。

他無奈把酒壺放在一旁。

月光還照在城市的另一邊，沒有被光完全吞掉。那片月光落在天台上，落在孫悟空身上，也落在那個少年的面具上。面具的眼睛部位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像兩顆沒有溫度的星星。

少年站在那裡，沒有再開口。孫悟空也沒有再問。

兩個人就那樣待在那裡，看著天邊越來越亮，看著城市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縮回去。

遠處的鳥叫聲還在繼續。一群飛過去，又一群飛過來，在天空里畫出一道道看不見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