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世破晓 - 第五章·突破極限

餐廳里。

燈光昏黃，牆壁上貼著手寫的菜單。紙張已經發黃了，但字跡仍舊清晰可見。裡面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很安靜，只有窸窸窣窣的交談聲。角落里坐著一對情侶，低著頭看同一部手機。

江落一和陳穗面對面坐著。

兩碗麵條，一碟青菜，一盤紅燒排骨。麵條已經坨了，江落一還在吃。陳穗的筷子擱在碗沿上，碗里的面幾乎沒怎麼動過。

她在想下午的事。

是江落一奮不顧身衝向自己的事。

那個畫面一直在她腦子里轉。

不是因為他摔在地上好笑。

是因為他撲過來的方向，不是衝著那個凝罡境，是衝著她——他沒打算攔截那個凝罡境，他打算推開自己去擋那一拳。

她的嘴張了張，想說些什麼。

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江落一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面。

陳穗的嘴又張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然後她拿起筷子，低頭吃面。

面已經涼了。

——

天台上。

四周很安靜。沒有歡呼的鳥叫聲，沒有風吹到樹葉上的沙沙聲。什麼都沒有。像聲音本身被吞噬了。

陳穗坐在天台邊緣，兩只手扶在地上。她的眼神很空洞，像是鳥叫聲的消失，讓他感到困惑，像是風吹到臉上的感覺消失，讓他感到無所事事。

江落一坐在陳穗旁邊，抬頭看著天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雲朵。手指在地上有規律地敲擊著，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能聽到的曲子。

沒有人說話。

天邊的那一抹紅漸漸浮上來，像一個發光的紅色皮球從水里浮了上來。

日出了。

江落一的目光從天上移了下來，看著前邊的那片光。

那股靈魂墜入深淵的感覺又來了。像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盡頭。

聲音被隔絕了，像潛在水里，但沒有水流聲。

意識像從深水里浮上來。

江落一睜開眼。

但這次看到的不是生鏽的鐵欄桿，不是石磚砌起的牆。

是一片沙漠。

天空灰蒙蒙的，沒有太陽，但不知道光從哪裡來。四周被沙塵暴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像一堵旋轉的牆。

風帶動著細沙打在臉上。打在眼睛上。

江落一的眼睛深處有一抹金色的光亮了起來，擋下了飛濺的細沙。

圈內的地面很平整。沙子是金黃色的，像一大片不要錢的黃金。

對面的地上有一攤影子。紫黑色的。影子里還有來自的深淵的能量，從裡面溢出來。然後那攤影子凝聚成了一個人形——先是凝聚出腳，然後延伸到胸部，然後是手和頭。

那攤影子變成了一個少年。

他戴著面具，看不到臉。上身穿著工裝夾克，戴著兜帽。裡面是一件灰色T恤，名牌的。下身穿著黑色束腳運動長褲。他單手握著橫刀，刀垂在身旁，刀尖離地面不到一寸。

江落一的手裡不知何時也多了一把刀——他自己的橫刀。沒有刀鞘。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

沒人說話。只有沙塵暴的風聲灌進耳朵里。

江落一試著開口。

「呃——您好？請問這是——」

少年衝了過來。

沙子在他腳下炸開，像雨後的一灘水潭，被人猛的踩了一腳。

江落一話沒說完。刀已經砍過來了，直奔他的脖子。

江落一趕忙橫刀格擋。

深藍色t恤的衣角被狂風吹動，沙子灌了進去。雙腳在沙地上划出兩條長長的痕跡，滑出五六米遠才停下來。

力道太大了。

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個敵人都要猛。刀身被撞得幾乎貼到自己胸口，虎口發麻，整個人被震退。

「我丟。」

他站穩時罵了一句。

少年沒有停。他向江落一跳過來。舉起刀。刀從上往下砸。

沙石飛濺。

江落一往右邊閃開。刀刃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上，炸出一個坑，沙子像水花一樣往四周濺。

「好快。」

少年從沙石中走出來。

但江落一的直覺已經在瘋狂報警了。

他下意識轉身，向後揮刀。

「摪——」

刀刃撞在一起。

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了江落一身後。手裡的刀早已砍了過去。力道之猛，讓江落騰空了一瞬，落在地上，一往後倒退了好幾步，鞋底在沙地上打滑，險些沒站穩。

少年的腳已經甩到面前了。

江落一彎腰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撐在沙地上。灰色運動鞋從頭上甩過。頭髮被風吹了起來。

破綻。

他瞄准少年踩在地上的那只腳，掃堂腿踢過去。

踢空了。

沙子被刮飛，但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道殘影，正在慢慢消散。

等等，殘影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是他瞄准那只腳的時候？是他掃堂腿踢過去的時候？

不——是少年踢空的那一瞬間。

江落一趕忙從地上爬了起來。

少年出現在殘影的後面，一腳踹了過來。

江落一全力運轉金鐘罩。金色的光從他身上浮出來，在體表凝成一層半透明的殼。

少年的腳踢在腹部。

金鐘罩碎了。

像一塊脆弱的玻璃一樣，被一腳踢碎。金色的碎片飄散在空中，邊緣鋒利，感覺能把空氣切開。

白色的氣流打在江落一腹部，在裡面停留了一瞬，然後從他背後炸出來。

江落一瞪大了眼睛，看著踢在腹部的那只鞋。他被踢飛了十幾米遠，砸在地上，炸起大片沙塵，掩蓋了他的身影。

少年站在原地，靜靜看著江落一落地的位置。沒有動。像是在等什麼。

沙塵慢慢散去。

江落一的身影浮現。

他從地上站起來，左手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然後笑了。像是瘋了，又像是被踢笑了。荒唐的、無釐頭的笑。

「你比我強的多。無論是在體能、刀法，亦或是戰鬥經驗方面，我都比不過你。」

他頓了頓。

「但——」

笑容收了一點。手中的刀握緊了。

「我到是想看看，是你的刀快，還是我的命硬。」

他的身上爆發出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氣息。從身體深處湧出來戰意，把沙粒吹開，徬彿要擊碎一切不可能。

少年感受到那股氣息，舉起刀。似乎是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甩了一下刀。

一條由氣凝成的白龍從刀尖竄了出來。半透明的、流動的光，在少年身旁圍繞了一圈。白龍回到原點的時候，少年向江落一跳了過去。

白龍跟了上去。它的體積開始快速變大，從一條蛇的大小變成了蟒，又從蟒變成了龍。

少年騰空在天上，舉起刀。

白龍跟著刀的運動軌跡運動，懸在半空中，龍首朝下，對準了江落一。

少年的刀砸了下去。

白龍吼了一聲。驚天動地。徬彿要貫穿人的耳膜。

白龍張開嘴砸了下去

江落一將刀橫在身前。「如果憑我的極限做不到，那就突破極限！」

他的臉上長出了暗紅色的鱗片。光點落在上面，又被反彈回來。

他看不見。

「金鐘罩中階。」

他自言自語道。

他閉上眼，嘴裡念叨著什麼。似乎是一些口訣。

突然，他睜開眼。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爆發出來，把沙子震的陷了下去。

金鐘的虛影從他身上浮出來，比剛才那層金光厚重得多，像一座倒扣的銅鐘，把他罩在裡面。

「金鐘罩！」

白龍一口咬在金鐘上面。

周圍的砂土被風浪捲起，遮天蔽日。沙粒打在金鐘的壁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少年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刀壓下去一寸，白龍的龍頭也壓下去一寸。

金鐘的表面出現了裂紋。

江落一的腳陷進沙子底下，已經沒過了腳踝。

他盯著白龍後的少年。等待著什麼。

看到了。

他瞬間跳向少年。

金鐘罩解開了。

刀光划破空氣。

白龍化作一股混亂的氣流炸開，消散了。

少年落在地上。面具的一角碎了。一小片陶瓷從臉上脫落，露出面具下的一隻眼睛。

江落一落在少年身後五米處。臉上的鱗片慢慢融進皮膚里，然後消失了，像從來沒出現過。

他轉過身。

少年也轉過身，面向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少年看著他。似乎是確認了什麼。

然後他轉身向後走去。

「等等，你是誰？」

少年的腳步頓住了。

「等到你擊敗我的那一天，你就知道了。」

少年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很熟悉，不是「聽過這個聲音」的熟悉，但又說不上來為什麼會熟悉。

少年繼續走。

腳步被沙塵暴的呼嘯聲掩蓋。

他走進了沙塵暴裡面。沙粒吞沒了他的背影，像水吞沒一塊石頭。

少年一走，江落一就蹲了下來。左手握著右手的手腕。

「嘶——好痛。」

沙子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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