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世破晓 - 第三章·日出

黎明。

日出前的那一刻。也是希望到來的那一刻。

「啾啾。」

鳥叫聲在下方的樹上傳來，彷彿是在迎接新的一天；彷彿是剛睡醒，正在打著哈欠。

天台上的風吹在陳穗臉上，吹起她的頭髮，也吹散了夏日炎炎。陳穗坐在天台上，兩只腳露在外面，晃蕩著，像是在享受輕風的輕撫，又像是在聆聽鳥兒的歌唱。

「嗒。嗒。嗒。」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

江落一走過來，在她右邊坐下，然後將手中其中一杯豆漿遞了過去。然後看著遠處天邊那抹微弱，而又醒目的光。

陳穗接過豆漿，捧在手裡，沒有喝。

「陳穗，你又坐在這裡發呆。」

「嗯，對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朦朧的睡意。「你不覺得——日出很美嗎？日出是唯一一個不需要等待結局的開始。」

江落一轉過頭，看著她的臉。

光線很暗，她的側臉被天邊那抹即將破曉的微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映照出她絕美的臉龐。她看著那抹即將破曉的光，等待著紅日的升起。

江落一愣了一下——不，不是愣了一下，是愣住了。

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喝了口豆漿後，將豆漿放在一旁的地上，身體往後仰，躺在地板上，雙手抱在腦後，看著什麼也沒有的天空。過了半秒，眼睛又偏了回去，偷瞄了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

「有什麼好看的。」

陳穗沒有接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

系統面板在江落一旁邊彈出來，打破了寧靜。

「開啓任務：回到陳穗的過去，解開她的心結。任務獎勵：獲得一次無視可行性，自創功法的機會。」

江落一看著面板上的字樣，沒有說話——不是在思考，是在堅定什麼。

「我拒絕。」

系統愣了一下。面板上的字下意識地閃了一下。

「為什麼？」

它沒想明白。

「我不關心她的過去，我只看她的現在。我希望她能夠直面新生，而不是困在過去。」

系統沈默了，但它的沈默卻是那麼的震耳欲聾。

面板消失了。

日出了。橙紅色的光芒，鋪在城市的上空，像一桶被打翻的顏料，慢慢向外擴散。

陳穗靜靜地看著。

江落一躺在地上，微微抬起頭，看了過去。

然後他的眼睛被吸住了。他想移開目光——移不開。不是因為被迷住了——是他的意識被吸住了，被去了另一個地方。

靈魂像墜落深淵。看不到任何東西——沒有光。感知不到任何東西——沒有存在。聽不到任何聲音，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心跳。沒有方向——什麼也沒有。

時間被想起了。

過了一秒？過了一分鐘？還是過了一小時？

又或者——半秒都沒過去。

恐懼、無力、疼痛被壓入腦海，像億萬根針扎進腦海，又緩緩抽出來。

江落一睜開眼。

眼前一片黑暗，像太久沒有看到光。

他跪在地上，雙手扶著地板。胸口還在起伏，像剛跑完馬拉松，但他的身體是緊繃的；意識是空白的。

心臟還在狂跳。

但已經緩過來了。

火光在外面照進來。隱約能看到走廊外火把上火焰的陰影，在閃爍著，彷彿隨時都要熄滅。

過了一會，火把上的火焰穩定了下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牢房。

四周是石磚砌起的牆，某種符文被刻在上面，看不清刻的什麼字——太暗了。沒有窗戶。沒有門。沒有任何可以逃生的通道。只有生鏽的鐵欄桿。

出不去。

「這是哪？」

他站起身。

牢房的欄桿對面，是另一間牢房。一模一樣的牆壁，一模一樣的欄桿，一模一樣的佈局。

裡面跪著那只猴子。他身上纏滿了鐵鍊。數不清有多少條。鐵鍊上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中文的，有英文的，還有一些看不懂的。那些符文散髮出金色的光芒，像岩石里流淌的岩漿。不亮，但很清晰。那些鐵鍊連接在他身後的牆壁上，像一張張開的大網，像深淵里伸出的大手。

「嘩啦啦——」

鐵鍊碰撞的響聲，在牢房裡回蕩。聲音刺進耳膜，刺進心臟，刺進大腦，彷彿要刺穿一切。

那只猴子抬起頭，看著他。眼睛深處散出黃橙色的光斑，像日出一樣，照進心神，在腦海裡留下烙印。

江落一跟他對視著。瞳孔放大。的眼裡也散出同樣的光斑，緩緩流淌著。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一條金絲從孫悟空身上伸出來，穿過生鏽的鐵欄桿，穿過走廊，又穿過生鏽的鐵欄桿，連接在他身上，然後繼續往前，連接到身後的牆壁上，連接到這個世界上。

那條金絲慢慢虛化。

消失了。

牢房裡沈默了一會。

「小子，俺老孫問你個問題——你可認得我是誰？」

江落一沈思了一會。

「不認識。」

孫悟空沈默了。

他笑了。

「那幫老東西，做的可真絕。等我回去有他們好受的。」

就在他想繼續說下去的時候，他感受到了什麼。

「行了，今天就先聊到這兒。你媳婦兒叫你了。」

「我媳——」

然後江落一的腿被人錘了一下。

睜開眼。

還是那個天台。面前還是那個日出。自己還是躺在地上。雙手還枕在腦後。豆漿已經涼了。

陳穗坐在他旁邊，拳頭還放在他的腿上。

「吃飯。」

她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朝後面走去。

江落一愣了很久。

然後才撐起身體站起來。

然後小跑過去，走在陳穗旁邊。

兩個人並排。肩膀之間隔著半個拳頭的距離。江落一的右手在身側擺了一下，差點碰到她的左手，但在最後停住了。手收了回去，插進褲兜里。

誰也沒有靠近誰，誰也沒有退開誰。

陳穗低頭喝了一口豆漿。已經涼透了。

江落一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日出的光芒。

什麼也沒有。

只有天台邊緣那只空了的豆漿杯，被風吹得滾了兩圈，停在水泥台的邊緣。

——

早餐攤擺在街角。

熱氣從蒸籠里冒出來，白蒙蒙的一團，裹著面皮和肉餡的味道，往街上飄。老闆是個中年男人，圍裙上沾著麵粉，手很快——左手夾包子，右手找零錢，眼睛還盯著下一籠的火候。

江落一遞過去兩張紙幣。

「兩碗餛飩，兩屜小籠包。」

「好嘞——哎，小伙子又帶女朋友來？」

江落一張了張嘴。陳穗已經把話接過去了：「老樣子，少放蔥。」

她找了個塑料凳坐下，把筷子從筷筒里抽出來，掰開，磨了磨毛刺。動作很熟練，像做過一百遍。她把磨好的筷子遞給江落一。

江落一接過，沒有說謝謝。

餛飩端上來了。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蔥花切得細碎，撒在最上面。陳穗吹了吹，咬了一口。餛飩皮很薄，透出裡面粉紅色的肉餡。她嚼了兩下，然後停下來，看著碗里的湯。

「今天幾號了？」

「九號。」

「哦。」她又咬了一口餛飩。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我來獵殺者協會已經整整一個月了。」

她頓了頓。

「上一個九號——」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江落一的筷子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然後繼續吃。

一個月前的那天晚上。不是他主動想起來的——是某個畫面突然闖進腦子里。像一把刀從側面捅進來，不給你準備的時間。刀鋒很冷，但血是熱的。

審訊室。

燈光白得刺眼。不是那種讓人清醒的白——是那種讓人眼睛發疼、腦子發漲的白。牆壁是灰色的，沒有窗戶。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陳穗坐在桌子對面。手被銬在椅子後面，手銬的邊緣磨破了她的手腕，滲出一圈淡淡的紅。

「黑八音的人？」

「我不是。」

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徽章——黑色的底，白色的線條，盒子的形狀，盒子旁還有一個手搖桿。他把徽章舉到她眼前。

「你敢說——這個也不是你的？」

陳穗沈默了。

不是那種被問住了的沈默。是那種「我懶得跟你解釋」的沈默。

「現在。」男人把徽章拍在桌上，聲音在空蕩蕩的審訊室里彈了好幾個來回。「你告訴我們一些關於組織的情報，或許還能輕判一些。」

陳穗看著他。

沒有說話。

那雙眼睛里滿是倔強。不是硬撐出來的倔強——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

「哼。難搞。」

男人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音。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砰」的一聲。審訊室又安靜了。只有燈管的嗡鳴聲，像一隻蒼蠅在天花板上打轉。

監控室。

江落一站在屏幕前，透過黑白的畫面看著她的眼睛。

剛才審訊的時候，她抬起頭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絕望。

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他見過，但說不出來的東西。他在黑八音其他成員的眼睛里從未見過這種東西。那些人的眼睛里要麼是狂熱，要麼是冷漠，要麼是空洞。但她的眼睛里有東西在燒。

他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陳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江落一在她對面坐下。他沒有帶筆記本，沒有帶筆，沒有帶任何審訊工具。他就坐在那裡，雙手放在桌上，看著她。

「為什麼你不肯說呢？」

他的聲音不大。不像是在審問——像是在問一個朋友。

「因為你很忠誠？因為你想主動尋死？」

陳穗哼了一聲。

不是冷笑。是一種比冷笑更輕、更淡的東西——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就很可笑。

「你覺得我是那種怕死的二五仔，還是組織的狗？」

江落一沈默了。

他在想她說的那句話——「還是組織的狗？」。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厭惡。不是對自己處境的厭惡。是對「組織」這個詞本身的厭惡。

這種厭惡他見過。

在那些被黑八音傷害過的人臉上見過。他們提到那個名字的時候，眼睛里的光就是這樣滅掉的——不是恐懼，是厭惡。一種深入骨髓的、恨不得把那個詞從世界上抹掉的厭惡。

或許她跟其他黑八音的成員不一樣。

「那個人是你殺的嗎？」

陳穗知道他在說哪個。

「是。是我殺的。」

語氣里沒有得意。沒有任何殺了人之後的快感。

但江落一聽到了另一個東西。

一種很輕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東西。

他聽出來了。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聲，他沒有回頭。走出審訊室，沿著走廊一直走，走到了負責這個案子的長官面前。

「我要替她擔保。」

長官正在點煙。打火機舉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江落一一眼。

然後吸了口煙，把打火機扔在桌上。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出來，在台燈的燈光下翻湧。

「你認識她多久了？」

「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長官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煙灰掉在桌上，他沒有擦。「二十分鐘，你就要用你的命替一個黑八音叛徒擔保？」

「她不是黑八音的人。」

「理由呢？」

江落一沈默了。

長官盯著他。盯了很久。

「她身上甚至有代表身份的徽章。你憑什麼擔保她不是黑八音的人？」

江落一沒有說話。

他把自己的橫刀從腰間解下來。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有刀痕，一道一道的，深的淺的，舊的新的。

他把刀放在桌上。

很輕。沒有砸，沒有拍。只是輕輕放在那裡。

「如果她有任何傷害到其他人的舉動——」

他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用這個，把我的頭砍下來。」

長官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沈默地看著他。煙霧在兩個人之間升騰。長官的眼神很複雜——有不解，有擔憂，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著一個即將跳進火坑的人的無奈。

走廊。

陳穗被帶出來的時候，腳鐐已經解了。手銬還戴著，金屬在燈下泛著冷光。她的手腕上那道紅印還在。

她看到了江落一。

停住了。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三步的距離。不長不短。

她看了他幾秒。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然後她低下頭，走了。

手銬在走廊里發出一聲很輕的碰撞聲。

然後消失了。

早餐攤。

餛飩已經涼了。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蔥花被泡發了，軟塌塌地浮著。

江落一低頭看著碗里的面皮和肉餡。筷子插在碗里，沒有動。

陳穗把最後一個小籠包夾起來。蘸了點醋，咬了一半。湯汁從包子皮里流出來，燙了她的嘴角一下。她吸了口氣，然後繼續嚼。

街上的行人多起來了。有人在旁邊攤位上買油條，塑料袋嘩啦啦地響。有人騎著電動車從街角拐過來，喇叭按了兩下。早點鋪的老闆娘在喊她兒子起床，聲音從二樓窗戶里傳出來，帶著起床氣。

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像一個世界正在醒來。

「吃完趕緊走。」江落一把筷子從碗里抽出來，擱在碗沿上。「上午還有任務。」

陳穗「嗯」了一聲。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乾淨。碗擋住了她的臉，看不見表情。

碗放下的時候，碗底磕在桌上。

「啪」的一聲。很輕。

她站起來。把筷子擱在碗上，轉身朝街口走去。江落一跟在她身後，隔著大概半步的距離。

街上的陽光已經很亮了，照在兩個人的後背上。影子在身前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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