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河漂移：驢與皇帝看三國 - 第十三回：七步成詩，千古一判

黃初二年，鄴城，太極小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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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初霽，暖閣內地薰燒得極旺。大魏總裁曹丕一邊優雅地用銀箆撥弄著香爐裡的死灰，一邊聽著內侍匯報臨淄侯別院裡，曹植如何抱著甄氏的屍身不肯撒手、如何哭得形骸枯槁的慘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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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曹丕將銀箆一扔，靠在軟榻上，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極其暢快、好整以暇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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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得好，死得真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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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一邊笑，一邊眼中閃爍著冷酷殘忍的精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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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那個自命不凡、自詡天下才高八斗的好弟弟，天天酗酒擺爛，用一身的政治前途跟朕換了個女人。朕當初懶得理他，由得他當個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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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現在連這最後的寄託也沒了！哈哈哈哈，朕倒要看看，他這隻喪家犬，現在還拿什麼跟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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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打算給曹植留一絲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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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賤人的死，不但在公關上要被定性為「怨望賜死」以「披髮覆面」，以「以糠塞口」來掩蓋醜聞，在政治上，更是他徹底格式化曹植的絕佳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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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天子十二章冕服，嘴角掛著極其刻薄的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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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幾天，挑個大朝會，宣他入殿。

朕要在滿朝文武的面前，好好羞辱一下朕這個‘天才弟弟’。朕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問他——賤人沒了，儲位沒了，他那傲視天下的才華，現在還能不能作得出詩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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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精心排練的政治處決，曹丕要用最公開、最屈辱的方式，把曹植最後的尊嚴生生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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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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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大廠的防護牆內，正在舉行大魏帝國集團本年度最為血腥的「合規審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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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內，高達數丈的青銅柱子折射出冷酷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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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兩側，清算組的文武百官按官階對齊，列隊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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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登基的魏帝曹丕高居九五，一身玄色天子朝服在晦暗的燈火下顯得深不可測，那頂象徵最高權限的十二旒冕冠微微晃動，玉旒撞擊，發出細碎而冰冷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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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召曹植進殿，只有一個目的——徹底做空這個曾經威脅到他繼承權的「冗餘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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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殿門緩緩推開時，出現在百官面前的曹植，卻讓整座大殿的呼吸驟然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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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預期中的落魄、沒有情報網裡匯報的酗酒瘋癲、更沒有一絲一毫搖尾乞憐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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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是乾乾淨淨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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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整理了儀容，束起了一頭亂髮，身上換了一件纖塵不染、白得近乎刺眼的嶄新儒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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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著雙腳，步履極其平穩，那雙原本深陷的桃花眼在此時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將死之人特有的、看穿宇宙底層邏輯的極致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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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姊頭斷線、孩子們送走的那一刻，他這台舊硬體的存在就只剩下了最後一項任務：用一場無懈可擊的謝幕，徹底鎖死曹丕的清算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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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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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高居龍椅，冕冠後的雙眼危險地瞇起，嘴角掛著一抹貓鼠遊戲般的殘忍戲謔，他試圖在百官面前，將這個天才弟弟的尊嚴生生踩進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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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聽聞你近日耽於酒精，代碼失修。今日殿前，孤不與你對齊別的顆粒度。父王在時，總誇你算力天下第一。

今日你若不能在七步之內，寫出一首向大魏朝廷、向孤懺悔的『日常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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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的聲音陡然一厲，滿殿清算組衛士悍然踏前，長槍砸地，轟鳴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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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規組的格式化程序，今天就送你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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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之中，不少昔日與曹植對齊過業務的文臣紛紛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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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這是在當眾羞辱，他要逼著建安文壇的最高神格，在權力面前跪下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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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匯報？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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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站在大殿中央，突然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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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清朗、孤傲，帶著無與倫比的穿透力，瞬間將滿殿的肅殺之氣沖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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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都不看那些指著他喉嚨的兵刃，只是冷冷地盯著龍椅上的曹丕，那一瞬間的眼神，竟像是主控官在審視一個盜版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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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既然要看我的終端代碼，我跑給你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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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袍袖一揮，悍然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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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落在冰冷的青磚上，清脆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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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一頭黑髮隨風微動，沙啞卻極具磁性的嗓音，如黃鐘大呂般在太極殿內炸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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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豆燃豆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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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是我。』＊

＊『是我點燃了這把火。是我燒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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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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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一邊吟誦，一邊挑釁般地揚起頭，一雙桃花眼死死鎖定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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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刻薄、極其優雅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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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你看明白了沒有？！這就是你大魏大廠的底層邏輯！這天底下的豆萁，為了在鍋底下跑自己的業績、刷自己的KPI，可真是要把鍋裡的同根豆生生煮死、逼死啊！」

**「豆在釜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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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過孩子像你這傻子就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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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啊，魏帝陛下！這大釜之下，是我在哭，是全天下被你優化、被你邊緣化的功臣文人在哭！你逼得我擺爛、逼得我拋棄一切，你連這十三州大廠的底層架構都拿到手了！你現在還要對著我這個已經銷戶了一半的廢物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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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第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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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的面容痛苦得近乎扭曲，但他眼中的狂怒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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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挺直脊梁，白袍翻湧，赤足踏在青磚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心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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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曹家的種……這就是我們曹家生來就帶著的罪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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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自私、我們暴戾、我們為了權力可以格式化一切。大姊頭是用她的命，在替我向這吃人的系統交最後的罰款！她懷上那兩個孩子，是在用她的命，去洗滌我身上這屬於曹家的髒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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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同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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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走吧……永遠不要跟曹家對齊，也永遠不要像我這個廢物父親。

我流著曹家的血，我的存在就是罪。我能給你們最後的愛，就是把你們從這吃人的狼窩裡，徹底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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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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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步，他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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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獵獵，像一面將死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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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煎何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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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姊頭。』＊

＊『我會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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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大魏總裁！！大家都是同一個創始人寫出來的代碼，都是同一個爹生出來的種，你奪了儲位，封了我的資產，終身軟禁了我的別院，你連這十三州大廠的底層架構都拿到手了！你現在還要對著我這個已經銷戶了一半的廢物趕盡殺絕？！你就這麼急著要在這場手足相殘的盤口裡，對齊你最後的顆粒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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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咆哮，宛如驚雷砸穿了太極殿的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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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站在那裡，那件乾淨的白袍在這一刻散發著讓人無法逼視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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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對著那座冰冷的龍椅，宣洩出了對這個冷血時代最極致的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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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大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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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台的核心高管們嚇得臉色慘白，幾位老臣甚至身子一晃，差點癱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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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站在人群中，手裡的筆記本又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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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懺悔，這是當著全天下高管的面，狠狠地扇了新總裁一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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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之上，曹丕原本十拿九穩的笑容徹底僵死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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冕冠後的面孔鐵青得近乎猙獰，那雙天子眼裡，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無法抹滅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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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在政治上，他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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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用這七步，在整個大魏帝國的防火牆上，生生為那兩個孩子抹去了所有的追蹤痕跡，也為自己，築起了一座不朽的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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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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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行清淚從曹植眼中流下，砸在冰冷的青磚上，摔得粉碎。他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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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傲然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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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乾淨的軀殼裡，靈魂已經隨著這四句詩，和他的大姊頭一起徹底斷線銷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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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著腳，一邊癲狂地大笑著，一邊大步走出了那座吃人的大殿，迎頭撞進了外面那片漫天大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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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姊頭，我乾乾淨淨地……來接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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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死一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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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曹丕顫抖的聲音，像從地獄裡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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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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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如夢初醒，倉皇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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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注意到，曹丕的案几上，那杯茶已經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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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步詩之後，曹植走出太極殿，走入漫天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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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臨淄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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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帶任何東西——他只帶了一壺酒，和一句從未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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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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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很亮，照得江面如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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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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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岸邊一棵老柳樹下，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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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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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很烈，嗆得他咳嗽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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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停，又倒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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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個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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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亭子裡，撐著下巴，翻著白眼罵他「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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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遞給她一顆青梅，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兩個人同時頓了一下。他想起那隻蟬——從樹上跌落，掉在她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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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慌失足，跌進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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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她的眼睛裡有慌亂、有驚恐，還有一絲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算計，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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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了他是誰，忘了不該靠近，忘了那個大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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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吻了她。她沒有立刻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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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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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碗，正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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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頭頂傳來一陣細微的振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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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蟬從柳樹上跌落，掉進他的酒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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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在酒液中掙扎，翅膀沾濕了，飛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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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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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那隻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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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的翅膀在月光下閃爍，像她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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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死前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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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送去南方。大木頭……還在等我。把孩子給他……就說……這是我……欠他的十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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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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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不了他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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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翻白眼的速度，想起她罵他「傻子」時咬牙切齒的樣子，想起她吃地瓜時燙得直哈氣的樣子，想起她主動吻他時眼淚決堤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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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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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首詩，只能寫給那個做飯不放鹽的暴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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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顫抖的手，把蟬從酒碗裡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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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沒有死，只是翅膀濕了，在他的掌心裡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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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托著牠，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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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姊頭，妳來接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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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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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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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蘆葦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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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那碗酒——蟬跌落過的酒——一飲而盡。酒很苦，但他沒有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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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輩子喝過的所有酒，都沒有這十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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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碗，站起來，走到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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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水面上，像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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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脫下外袍，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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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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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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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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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血早就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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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沒過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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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說「你這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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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沒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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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說「孩子像你這傻子就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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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沒過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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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說「我等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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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沒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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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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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漪散開，然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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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水面上，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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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那碗酒還剩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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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蟬，翅膀乾了，不知何時已經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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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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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它飛回了那棵柳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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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它飛向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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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蟬，不是意外，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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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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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說話，所以她用一隻蟬告訴他——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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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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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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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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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其實等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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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坂坡，在當陽橋，在每一個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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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一輩子，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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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對不起」，不是因為她不等了，是因為她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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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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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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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終於在一起了——不是身體，是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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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水裡，在月光下，在蟬鳴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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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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