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二個星期三，Homelander 在 Vought 大樓頂層的私人觀景台上站了2個小時17分鐘，什麼都沒做。
不是在思考，不是在規劃，不是在俯瞰他的帝國版圖並且感受某種宏大的使命感。他只是站在那裡，雙臂抱胸，看著曼哈頓的天際線在冬日的灰白天光裡靜止不動，偶爾有一架直升機從遠處飛過，偶爾有一片雲的陰影爬過下方的玻璃帷幕大樓，然後消失。
沒有威脅。
沒有任何需要他處理的威脅。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轉到這裡都會停頓一下，像是等待他熟悉的緊張感出現——他在過去無數年裡已經習慣的、隨時有人試圖推翻他或揭穿他或殺死他的背景焦慮，焦慮在他的神經系統裡存在太久，久到已經成為一種基礎設定，一種讓他的感官保持銳利的底層電流。
那個電流現在消失了。
沒有 Butcher 在某個地下室裡謀劃什麼，沒有 M.M. 在某個資料庫裡挖掘什麼，沒有那個法國毒蟲在什麼地方調配可以讓超級英雄倒地的化學物質，沒有任何人——任何人——在試圖對他做任何事情。
美國是他的，世界是他的。
他站在 Vought 大樓頂層，望著那片屬於他的灰白天空，感覺到了一種他沒有詞彙可以精確描述的感覺，感覺最接近的描述是：一個人在等待一場從未到來的對話。
他把下巴抬高了一點，做出那個標準的英雄姿態，對著空氣維持了大約三秒，然後意識到沒有任何攝影機在場，把下巴放了下來。
「Fuck。」他說，對著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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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eep 在上午十點四十五分搭乘電梯抵達頂層。
他帶著一個平板電腦，一個他特別在路上買、裝在保溫袋裡的Latte，以及一個練習了至少二十分鐘的表情——那個表情的設計意圖是「既專業又親切，帶著恰到好處的崇敬，但絕對不卑微」，在他臉上的實際呈現效果是「一條試圖假裝自己不餓的狗看見了一塊牛排」。
「Sir，」他說，邁出電梯的時候，聲音控制得很好，穩定，帶著共鳴，「今天的天色真的好襯您。」
Homelander 轉過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
「就是……」The Deep 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灰色的天空。冷峻。有一種……統治者的質感。普通的晴天其實太俗氣了，只有這種天才配得上您的氣場。」
Homelander 盯著他看了大約四秒。
「你現在是在稱讚陰天？」
「我是在稱讚您，」The Deep 說，毫不遲疑，語氣誠懇得令人不安，「陰天只是配角。」
Homelander 轉回去繼續看天空，沒有再回應。The Deep 把Lattte放在旁邊的欄杆上，悄悄打開了平板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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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eep 的晉升軌跡在事後被 Vought 人力資源部門（現已更名為「國家人才協調辦公室」）的某位倖存員工私下形容為「有史以來最令人沮喪的職涯成功案例」。
它的起點是在新政權成立後第一週，當所有人都在評估形勢、試圖搞清楚新的權力結構的時候，The Deep 做了一件沒有任何其他人做的事——他直接找到了 Ashley，帶著一份他手寫的、長達十二頁的文件，標題是「關於如何讓 Homelander 的日常運作更加符合其神聖形象的若干建議」，內容包含他對 Homelander 每日行程的詳細分析，對媒體露出頻率的精確計算，以及一個讓「護國神教」與 Vought 的商業運營深度整合的具體提案。
文件的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用下劃線標示：我唯一的目標是讓他更偉大。
Ashley 看完那份文件，把它放下，然後用一種很難形容的眼神看了 The Deep 大約三秒，那個眼神裡有疲憊，有某種已經失去了評論能力的虛無，然後她說：「ok，我會轉達的。」
Homelander 看那份文件的時間不超過兩分鐘，他翻到最後那頁，看了那句話，然後說：「讓他負責我的行程。」
就這樣。
三週後，The Deep 的名片上的頭銜是「Vought 國際暨美國復興辦公室副總裁暨首席戰略協調官」，辦公室在頂層，離 Homelander 的私人辦公室有三個門的距離，他精確地計算過這個距離——近到足以表示親近，遠到足以讓 Homelander 不覺得他隨時都在。
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確認 Homelander 的心情。
他有一套評估方法，那套方法是他在兩個月裡透過觀察和無數次差點被雷射眼照到的試誤中建立起來的，包含觀察 Homelander 的眉間距離、說話時停頓的長度、以及他抱胸時手指的張開程度。
今天是手指半張，眉間距離正常，停頓長度偏長。
無聊，帶有輕微煩躁。可以進行匯報，但需要保持娛樂性。
The Deep 打開了平板電腦，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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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有幾個政策建議，」The Deep 說，聲音保持著職業化的穩定，「如果您有時間的話。」
「說，」Homelander 說，沒有轉頭。
「第一個，」The Deep 清了清嗓子，「關於法定貨幣的問題。現行的美元體系，」他停頓了一下，「太……普通了。」
Homelander 這次轉過頭了，帶著一種「我在聽，但你最好說點有意思的」的表情。
「我建議，」The Deep 說，「重新設計貨幣體系，以一種更能體現您的領導精神的符號作為核心設計元素。我提了幾個方案，最終我個人最推薦的是——」他翻到平板上的那個頁面，那個頁面上有一個貨幣設計圖，上面是一個章魚的素描，章魚的中心位置有個小小的 Homelander 的「H」型標誌，「——暫定名稱『榮耀幣』，或者如果您更喜歡海洋元素，也可以叫做——」
「章魚幣，」Homelander 念出來，聲音是平的。
「這只是一個工作名稱，」The Deep 說，速度非常快，「當然主視覺不一定要用章魚，我可以換成老鷹，或者——」
「為什麼是章魚？」
短暫的沉默。
「因為章魚，」The Deep 說，帶著一種令人驚異的鎮定，「擁有九個腦，象徵您在治理國家時多元而深遠的智慧，同時章魚的八條腕足象徵您對美國八個核心價值的全面掌握，而且……」他停頓了一下，「章魚是海洋裡最聰明的生物。」
「廢話，」Homelander 說。
「是，」The Deep 說，「但廢話說得真誠，就是一種……戰略。」
Homelander 看著他，表情難以辨認，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說：「下一個。」
The Deep 翻頁，臉上掠過一個極其短暫的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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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建議，」The Deep 繼續，「關於市民禮儀規範的統一化。」
Homelander 走回了觀景台的欄杆邊，手肘支著欄杆，俯看下方的曼哈頓街道。
「現行規範，」The Deep 說，「對於市民見到您時的應對方式缺乏統一標準，導致有些人鼓掌，有些人舉手，有些人直接跪下，這種不一致性在視覺上……不夠氣派。」
「你想要標準化的禮儀，」Homelander 說，語氣平淡，「具體是什麼？」
「我提了三個方案，」The Deep 說，翻到下一頁，「方案一是羅馬式敬禮，但我覺得歷史包袱略重。方案二是雙手合十的祈禱姿勢，宗教感強但可能與護國神教以外的信仰產生衝突。方案三……是海豚禮。」
Homelander 轉過頭。
「海豚禮，」他重複，聲音是非常、非常平的。
「雙臂貼緊身體兩側，」The Deep 示範，把自己的雙臂貼緊，然後輕微地向前傾身，做出一個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試圖用頭去撞氣球的人的姿勢，「這樣。整個動作簡潔、俐落，辨識度極高，而且在視覺上——」
「你在對我做什麼。」Homelander 說。
「示範，」The Deep 說，維持著那個姿勢，「您覺得怎麼樣？」
Homelander 盯著他看，那個「海豚禮」的姿勢讓 The Deep 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讓人很難決定該如何回應的荒誕輪廓，像是一個被人豎起來的香腸。
「你，」Homelander 的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眉頭緊閉，「是我見過的最——」
「最有創意的戰略人才？」The Deep 立刻說。
「——最讓我不想用雷射眼的人，」Homelander 說，轉回去看曼哈頓，「因為那樣太浪費能量。繼續說。」
The Deep 回到正常姿勢，在平板上飛快地用手指標注了一個小圓點，那個圓點旁邊的備注是：海豚禮：待定（正面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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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半，Homelander 坐進了觀景台一側的那張椅子裡，那張椅子是他特別要求放在那裡的，材質是他欽點的白色真皮，在這個鏽跡斑斑的工業風頂層平台上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個符號，象徵著他有能力讓任何不搭調的東西顯得理所當然。
The Deep 已經從某個地方變出了一張折疊椅，在 Homelander 旁邊坐下，保持著一個恰好讓他比 Homelander 低了大約二十公分的高度，那個高度差是精確計算過的。
「揼骨，」Homelander 說。
The Deep 沒有任何猶豫，把平板放下，移到了 Homelander 身後，開始按壓他的肩頸，手法……不算好，有點用力過猛，有時候找不到正確的位置，但他的態度極其認真，認真得帶著一種幾乎令人同情的努力感。
「您今天的肩膀有點緊，」The Deep 說，語氣專業，像是一個真正的按摩師，「可能是昨天的公開活動太多了。」
「嗯，」Homelander 說。
「我建議在您的週程裡加入固定的……」The Deep 停頓，找詞，「神性修復時間。」
「神性修復時間，」Homelander 說，沒有任何表情。
「就是休息，」The Deep 說，「但說「神性修復」更符合您的形象。您不是在休息，您是在讓您的神力重新凝聚。」
短暫的沉默。
Homelander 的嘴角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那個弧度在一秒內消失，他咳了一聲。
「繼續揼，」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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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Ashley 帶著一疊文件乘電梯上來，走出來的時候看見的是：Homelander 坐在那張白色真皮椅上，The Deep 站在他身後繼續按摩肩膀，同時用嘴巴朗讀平板上的第十三條政策建議，那條建議的內容是「將每年十一月第三個星期四的感恩節更名為『感恩主神日』，傳統火雞改為火雞形狀的蛋糕，蛋糕表面印有 Homelander 的Q版頭像」。
Ashley 站在電梯門口，看著這幅畫面，看了大約三秒。
然後她走過去，把文件放在 Homelander 的椅子扶手上，說：「國會的預算審查明天上午九點，需要您出席。」
「好，」Homelander 說，沒有看那疊文件。
Ashley 轉身準備離開。
「Ashley，」Homelander 說。
她停下來。
「章魚幣，」他說，「可行性評估一下。」
Ashley 的背對著他，她的表情在那個半秒內完成了一個完整的崩潰與重建循環，然後她轉過身，臉上是她已經練習了多年的職業化平靜。
「好的，」她說，「我會安排。」
她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後，她對著電梯門的金屬表面，用嘴型無聲地說了幾個字，那幾個字的形狀看起來像是相當嚴重的髒話—Mother Fuc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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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最後，夕陽把曼哈頓的玻璃帷幕染成橘紅色，那個顏色透過 Vought 大樓頂層的落地玻璃打進來，讓整個空間有一種廉價的史詩感。
The Deep 終於收起了平板電腦，搓了搓在低溫中已經有點僵的手，看著 Homelander 還坐在那張白色椅子上，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一下，難得地沒有立刻說出任何話。
Homelander 沒有動。
「Sir，」The Deep 最後說，聲音比白天的任何時候都更小也更沒有設計感，「您還好嗎？」
那個問題在說出口之後顯得非常奇怪，因為他問的是一個宣稱自己是神的人「還好嗎」，那個問題本身就是一種悖論，神不應該需要被問還好嗎，神應該永遠都好，這個問題的存在本身就在動搖它問的那個對象的基礎設定。
Homelander 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曼哈頓的橘紅色在慢慢褪去，變成藍灰色，那個藍灰色很快會變成夜的黑，城市的燈光會亮起來，那些燈光裡有一千萬個人，他們今天有多少人想到了他，想到了他多少次，每一次想到的內容是什麼，他算不清楚，他只知道那個數字很大，大到應該足夠了，大到不應該還有任何缺口——
「出去，」Homelander 說，「我想一個人靜下。」
The Deep 站起來，拿起折疊椅和平板，往電梯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頭看了 Homelander 一眼。然後他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了。
Homelander 一個人坐在那張白色椅子上，看著曼哈頓的天色完全沉入夜裡，城市的燈光像潮水一樣亮起來，那片燈光裡有一千萬個人呼吸著，生活著，此刻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他此刻是什麼表情。
他把手肘放在膝蓋上，把臉埋進了掌心。
那個姿勢持續了很久。
沒有攝影機，沒有觀眾，沒有任何人在場，只有曼哈頓的燈光透過玻璃打在他的背上，和那個空蕩蕩的頂層，以及在那個空蕩蕩的頂層裡，某樣他每天都在試圖用掌聲填滿的東西，繼續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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