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am,新澤西州某廢棄肉品加工廠的鐵皮屋頂開始滲血。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滲血。
那些血從天花板的縫隙擠出來,順著鏽跡斑斑的鋼樑往下流,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凝結成黑色的水珠,一滴一滴墜落進積水的地板。Frenchie(法國佬) 是第一個注意到的。他側過頭,仰起臉,看著那些墜落的黑點,沉默了將近兩秒,然後低聲說了一個法語,詞的意思是「不」。
然後屋頂爆開了。
不是爆炸聲,是比爆炸更安靜、也更恐怖的東西——是巨大力量在瞬間完全釋放時所產生的空氣暴縮,像是整個大氣層在那一點被人用拇指壓了一下,所有聲音先消失,再以十倍的體積回來。
鐵板碎片以超過音速的速度向四面輻射,M.M.(母奶先生) 的左臂在他意識到疼痛之前就已經從肩關節處斷裂。Kimiko(喜美子/極殊女) 撲向 Frenchie,用身體壓住他,她的背部被三塊鐵片貫穿,她沒有叫出聲。她因為心理壓力再次變啞了,但她的手指把 Frenchie 的外套抓破。
Homelander(護國超人,The boys中的真男主角)從碎洞降落下來,落地時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不是降落,是抵達,像一個已知答案的事實從天而降,紅色披風在肉品加工廠腐爛的空氣中展開,姿勢裡有某種宗教性的精確,像是他在腦海中排練過一萬次。
他的眼睛掃過整個廢棄的車間。
然後他微笑了。
笑容看起來沒有憤怒,也沒有嗜血的感覺,甚至不是勝利。那個笑容是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躲在床底下的玩具的笑容——帶著某種令人窒息的期待,期待這一場遊戲。
「我等這一天,」他說,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點輕柔,「等很久了。」
Butcher 在廠房後側的儲藏間裡,右手已經握住了注射器。
那支注射器裡裝的是他能弄到的最後一劑 Temp V,是他從一個已經死去三週的 Vought 研究員的單位冰箱裡翻出來的。沒有過期日,針管壁上有細小的裂縫,裡面的液體不是標準的藍色而是帶著一點混濁的紫。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知道這一針打下去,他的細胞在獲得力量的同時也會開始以一種不正確的方式重組,他的器官將會承受人類肉體所能承受的極限,然後繼續往前走進極限之外的黑暗地帶。
他不在乎。
廠房另一端,Starlight(星光,The boys中的「女主角」) 蹲在一排倒塌的金屬架後方,她的雙手已經開始發光,那個光是她積蓄了很久的光,是她把能從這個腐爛的工廠環境裡吸收到的每一個電子伏特都榨乾了之後,集中在她的掌心的光。她的牙關咬緊,眼睛定在 Homelander 的背影上,計算距離,計算角度,計算那個她知道只有一次機會的時間窗口。
她旁邊,Hughie 蹲著,臉色是讓人想起廉價蠟燭的黃白色,他的雙手死死地抓著金屬架的邊緣,抓握的力道讓他的指節發白,但他抓著的金屬架已經全生鏽了,在他的力道下輕微地顫抖,發出一個他用盡全力試圖壓制的金屬摩擦聲。
「Annie,」他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小到幾乎不存在,「不要,你打不——」
「閉嘴,」Starlight 用她在任何溫柔情境下都不會使用的聲音說的,帶著一種她從第一天加入 The Seven(英雄七人眾,英雄團隊) 就開始在內心某個地方積累的東西,那個東西今晚被從天花板砸下來的衝擊波震出來了,即使知道結果也要站在正確的位置上的執念,「我不能讓 Butcher 一個人——」
「Annie——」
「我說閉嘴,Hughie。」
她站起來了。
Butcher 把針管插進自己的頸動脈,推到底。
疼痛是立即來的,讓人想放聲尖叫的疼痛,但他只是把牙關咬緊,讓那聲嘯叫在喉嚨裡被壓回去,變成一聲低沉的、像是地基下陷時發出的悶響。他能感覺到 Temp V 在他血管裡衝竄,能感覺到他的骨骼在皮膚下方開始膨脹,他的手掌皮膚綻開了幾條細縫,看到裡面原本已經有的觸手好像加強了一點點,有血滲出來,但那血的顏色不太對,太深色到幾乎是黑的。
他走出儲藏間的時候,他的肩膀已經頂破了外套的縫線。
他的臉沒有變形。那是最詭異的部分。他的身體在那件快要撐破的外套底下以某種可怖的方式重新分配質量,但他臉上的表情一絲不變——還是這個表情,倫敦東區的老流氓在街角見過太多肮髒事情之後磨出來的表情: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在乎,憤世嫉俗到已經繞了一圈變成了某種扭曲的平靜。
Homelander 轉過頭,看見他。
「William Butcher,哈。」Homelander 說,帶著令人反胃的溫柔,「你來了。」
「當然,」Butcher 說,他的聲音從胸腔更深的地方發出來了,帶著一種共鳴,已經不像是人聲,「我要親眼睇撚住你死,you cunt。(I'm gonna fuckin' watch you die, you cunt.)」
Starlight 選擇了那個時機。
那個時機是 Homelander 和 Butcher 正面對峙的瞬間,是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投注在他面前的讓他等待了很久的獵物上的瞬間,Starlight 選擇了瞬間,從金屬架後方站起來,雙手舉起把她積蓄了很久的、她所能蓄積的最大量的光,從她的掌心向他的背脊射出去。
那道光柱在廠房的黑暗裡是可見,帶著她特有的冷白色,在這個鐵鏽和腐爛的空間裡顯得非常清潔,非常刺眼,非常——
非常微弱。
那個微弱是在那道光柱碰到 Homelander 的背部的瞬間變得清晰的,碰觸的效果讓 Starlight 的胃部下沉,那道她積蓄了這個晚上所有時間的光,打在他的背部,讓他的制服在接觸點產生了一個輕微的發熱,像是一個手電筒的光打在一堵水泥牆上,讓那塊水泥牆感受到了輕微的溫度變化,並且對溫度變化做出了相應的、完全不需要任何警惕的反應。
Homelander 沒有轉頭。
他的頭沒有移動,他的肩膀沒有移動,他面對 Butcher 的姿勢沒有任何改變,只有他的右臂,以一個讓它看起來像是某個人在趕走一隻落在肩膀上的蒼蠅的姿勢,向後右側,伸了出去。
動作的速度讓 Starlight 的反應系統連警報都沒有時間發出,他的手背接觸到她下巴的瞬間,她的神經系統收到了一個超出它量程的輸入,輸入讓她的所有後續反應都停止了,因為沒有任何後續。接觸之後,只有物理學——
她的下顎骨被整個打碎,以一個非常乾淨的斷裂方式分成了兩個部分,斷裂的聲音在廠房裡回響,清脆、短促,像是有人用力折斷了一根塑料尺,她的身體在衝擊下向後飛出去,撞上了她剛才躲藏的那排金屬架,金屬架在她的衝擊下整排倒塌,帶著架子上所有的東西一起落下,落下的聲音比她的骨頭斷裂的聲音大了很多倍,把更重要的聲音蓋住了。
Homelander 這時候才轉過頭,以一種非常不急迫的節奏,看著倒在那排金屬架廢墟裡的 Starlight。
她還活著,她的再生能力在以它的速度試圖處理那個斷裂,但速度和她的意識重新上線的速度之間有一個差距,在差距裡,她在那堆金屬廢墟裡,一動不動,下巴的位置以一種讓所有看見的人的牙關都會不自覺咬緊的角度偏了。
Homelander 走過去,步伐從容,他在 Starlight 旁邊停下來,低頭看著她,俯視的角度讓他的臉在廠房的昏暗光線下有一種讓任何觀看者都不舒服的陰影分布,他的眼睛裡是讓人無法辨認的,容器的空洞,尋找某樣東西但從來找不到的注視。
「Annie,」他說,用輕柔的、讓這個名字在他嘴裡變成某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的語氣,「你還是那套東西。」
Starlight 的眼睛重新聚焦了,她的手試圖撐起她的身體,嘗試告訴她她的右臂在那次撞擊中也出了問題,她用左臂撐,把上半身撐起來,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那是讓 Homelander 的眼睛裡產生了某個輕微變化的東西——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有的是讓他比恐懼更難以消化的東西,東西叫做不承認,是在完全清楚力量差距的情況下仍然不給予對方在道德上所要求的東西的姿態。
「你他媽的,」她說,那個斷裂的下巴讓她的發音變形,變形的發音讓那句話聽起來更像是從某個破損的東西裡硬擠出來的,「永遠不會理解,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輸了?」Homelander 說,他蹲下來,和她保持在同一個高度,姿勢是他習慣在他認為值得給予某種偽親密感的人面前使用的姿勢,「我理解。是因為你的原則比你的勝算更重要。那很高尚,Annie。」
他把手放在她的胸口,放置的動作非常輕,幾乎是輕柔的。
「問題是,」他說,「高尚不能對抗我。」
Homelander 像捏碎一個廉價塑料玩具一樣,當場將 Starlight 的心臟活生生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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