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東西沒有顏色,或者說,它有一種Homelander的視覺系統沒有對應感受器的顏色。
他看見它的方式不是用眼睛看見,是他的整個身體同時感受到它的存在。感受比任何視覺信息都更早抵達他的神經系統,在他的眼睛還在處理「有什麼東西從那個底面射出來」這個視覺信息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知道了。
它不像是光束,它更像是一個面,一個極薄的、以令人無法反應的速度向下推進的能量面,那個面的尺寸比他的身體大,大到讓迴避變成一個需要做出選擇的動作而不是一個反射——他需要選擇向左還是向右飛行,而選擇需要時間,
時間他沒有。
那個能量面打到他的瞬間,他的感受是多層次的,身體多個部分同時愛損,每一層都是他的身體在試圖以他的神經系統能夠理解的語言描述一件他的神經系統從未處理過的事:
第一層是衝擊,一個把他的整個質量場向下向側面推開的衝擊力,那個力道的量級讓他的身體在空中轉了兩圈半,那個轉動不是他控制的,那個轉動是物理學在他身上行使的強制力。
他的飛行能力在那個衝擊之後的0.8秒裡不存在,因為他的神經傳導在那個衝擊的即刻影響下短路了,那短路讓他從兩千公尺的高空開始下墜,速度由重力決定,不由他決定。
第二層是燒灼,是直接在他的細胞層級發生的燒灼、讓他的修復機制開始以他從未見過的速度過載。
他的身體在同時試圖修復幾千個損傷點,那幾千個損傷點的分布分散在他的整個軀幹和雙臂,每一個都很小,但它們的數量讓他的修復系統的算力被完全佔用,就像是一千個小洞同時開始在一艘船的船底出現,每一個單獨看都很容易補,但同時出現就讓補洞的人沒有辦法。
第三層是那個他最難以承認的層次,那個層次沒有物理學名稱,它的名字是: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我不知道它會不會停。
他在下墜的過程中恢復了飛行控制,那個恢復花了他大約六百公尺的高度,他在一千四百公尺處重新把自己從自由落體的軌跡上拉出來,那個拉扯讓他的脊椎發出了一聲他聽見過的、來自他自己身體的、他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聲音。
他把自己穩定住。
他懸停在一千四百公尺的高度,他的身體在那個高度告訴他一份非常具體的損傷報告:右肩的83%現在是53%了。
左側肋骨有三根在那個衝擊中斷裂,他能感覺到那個斷裂,那個感覺讓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個尖銳的提醒。他的視野左下角有一個固定的暗點,那個暗點不應該在那裡,它代表他的某個視覺神經在剛才的衝擊中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壓迫,他不知道那個壓迫是暫時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臉上有血,那個血從他的鼻腔和左耳流出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著那個血跡,那個血跡是非常普通的紅色,和任何一個人類的血顏色完全相同。
直播無人機在他周圍重新聚集,它們的追蹤系統在他被擊飛和下墜的過程中捕捉到了每一幀,那些幀現在正在以每秒幾十個的速度向全球的螢幕傳輸,那些螢幕前的八億多個人正在看著他的臉上的血,看著他的姿勢裡那個他正在努力壓制的東西。
是疼痛,正在他的每一個表情管理的縫隙裡滲出來,因為他從來沒有需要管理疼痛,因為他從來沒有這麼多的疼痛需要管理。
那片機械底面在他被打飛之後,重新回到了那種均勻的暗灰色,靜止,漠然,那個籃球場大小的深色區域已經恢復成和周圍相同的顏色,就好像剛才那件事對它而言是一個過於微小的事件,小到它在完成之後立刻就不再需要分配任何資源給它了。
那個「不再分配資源」讓 Homelander 懸停在一千四百公尺的高空裡,肋骨斷裂,右肩半殘,臉上有血,理解了一件事,那件事的內容讓他的胃部的下沉感比任何一次物理衝擊都更嚴重。
那件事是:這是它的反射動作。
一個人揮手趕蚊子,他的手腕的動作,那個動作裡投注的力量和注意力是他整個系統的幾千分之一,他的大腦沒有為動作啟動任何高階思維,他的目的不是消滅那隻蚊子,他的目的只是讓它離開他的注意範圍。
那個能量面,那個讓他的肋骨斷了三根的能量面,那個讓他的右肩從83%打到51%的能量面——
他懸停在那裡,吸氣,左側肋骨的那個尖銳提醒準時出現,那個提醒的意思是:你是時候收皮了。
然後他做了那個他之後在所有內部記憶版本裡都會重新剪輯的決定——他再次向下飛,向地面,向遠離那片機械陰影的方向。
速度很快,比第一次更快,那個速度快到讓那些追蹤無人機再次失去他的訊號,快到讓這一次全球直播的最後畫面是他消失在曼哈頓天際線後方的背影,那個背影的披風在速度裡翻飛,讓某些心存善意的人還能把那個畫面解讀為「英雄的身影」。
但那個方向是遠離的。
那個速度是逃跑的速度。
那個事實對著全球的螢幕,沒有任何辦法被解釋成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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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在新澤西州的一個廢棄的工廠停車場。
今次不是賓州的樹林,因果那片樹林對現在的他來說太遠,他需要落地,他現在就需要落地,他的左側肋骨在飛行途中的氣流壓力下讓他理解了「斷裂」和「需要靜止」之間的直接關係。
他在那個停車場的地面上半跪著,一隻手撐在地上,那個停車場的地面是碎裂的瀝青,雜草從裂縫裡長出來。冬天的雜草非常乾枯、灰褐色。在他的手掌旁邊,那些雜草的規模和他之間的比例讓這個畫面有一種荒誕的、非常具體的視覺信息——他和那些雜草都在同一個地面上。
沒有人在。
他的臉上的血乾了一部分,剩下的還是濕的,他沒有擦,因為他正在用他全部剩餘的注意力去做一件事。
那件事是維持他的呼吸。
那個維持需要非常具體的努力,因為每一次吸氣都會讓那三根斷裂的肋骨把他的注意力拉走,把它拉向疼痛,把它拉離他需要它待著的那個讓他保持清醒和判斷的地方,他用他在四十年裡從來沒有需要使用過的方式,非常刻意地,一次又一次地,把那個注意力拉回來。
他在那個廢棄的工廠停車場的地面上半跪了十一分鐘。
在那11分鐘裡,全球的社群媒體產生了足夠填滿幾個圖書館的文字,那些文字的內容不需要引用,因為它們在說的只有一件事,而這件事可以被壓縮成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在這個早上第三次出現,這一次它出現在全球所有語言的社群媒體上,同時地、密集地,已經是一片無法被壓制的雨:
誰能打贏外星人?
那個問題的答案在那個停車場裡,在碎裂的瀝青地面上,在乾枯的冬天雜草旁邊,以一個半跪的姿勢,臉上有血,肋骨斷了三根,右肩的修復進度停在51%,非常安靜地,呼吸著。
那個問題的答案沒有在說話,它只是呼吸著,因為呼吸是它目前正在做的全部事情。
「Fuck。」Homelander只說了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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