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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lander注意到，他的右手中指在那次墜落時斷了。
不是撞擊斷的，是他在穿透第三棟大樓的時候，那棟大樓的鋼筋混凝土核心牆在他高速穿越的瞬間，以一個非常精確的角度夾住了他伸出去的右手，那個夾持的力道不足以讓他停下來，但足夠在他的中指骨骼上製造一個他的速度和那個角度共同計算出來的結果——
骨折。
近端指骨，橫向斷裂，移位大約四毫米。
他在那個廢棄停車場的地面上半跪著，低著頭，盯著那根手指，那根手指的第一節以一個不應該存在的角度微微偏向左側，周圍的組織已經開始腫脹，那個腫脹讓那個偏移變得更可見，更明確，更無法被重新解釋成其他任何東西。
他的手指斷了。
他盯著那根斷指的時間比任何合理的評估所需要的時間都長，他盯著它，像是在等待它自己糾正那個事實，像是如果他看得夠久，那個偏移的四毫米會重新歸位，那個腫脹會重新消退，那根手指會重新變成他從小就擁有的那根不可損傷的手指。
它沒有。
那個腫脹繼續，緩慢但穩定地，繼續。
他的修復機制在肋骨和肩膀的過載狀態下沒有多餘的算力來處理一根手指，它讓那根手指以它自己緩慢的速度處理自己，那個速度是人類的骨折修復速度，大約需要幾週——
幾週。
那個詞在他的腦子裡出現的時候帶著一種荒誕的分量，他從來沒有用那個時間單位評估過自己的損傷，因為他的損傷從來不需要以週計算，他的損傷以秒計算，以分計算，他的損傷是過渡性的，是括號裡的，是敘述裡的小字，不是主文。
現在主文裡有一根斷裂的手指，需要幾週。
他把那根手指捏回去，那個捏合的動作讓一道非常清晰的疼痛從手指穿過手掌走上手臂，走進他的肩膀，在他的斷裂肋骨的位置和那裡的疼痛短暫地碰面，然後分開，各自繼續向他的神經系統的中心匯報。
「嗚……！！媽媽…！！」Homelander哭出來了。
「這太痛了。」Homelander的眼淚還在滴。
他抬起頭，他的視野左下角的那個暗點還在那裡，他透過那個暗點看著停車場上方的天空，那片機械陰影的邊緣還在他的視野裡，遠處，但可見，那個均勻的暗灰色和天空的鉛灰色之間的邊界線還是那麼精確，那麼不在乎。
然後他的計劃完整成形了。
那件事的內容非常簡單，簡單到他的整個防禦系統在它成形的瞬間同時開始工作，試圖把它重新解構，重新包裝，重新貼上一個他能夠接受的標籤，但那個工作失敗了，因為那件事太簡單，簡單到沒有辦法被語言重新包裝，它只有四個字：
我會死。
不是「我可能受傷」，不是「這是一個嚴峻的挑戰」，不是任何他能夠在事後的演講裡引用的帶著弧度的表達方式，是那四個字，直接的，沒有修飾的，以他從未使用過的語氣，用第一人稱，現在式。
他在那個廢棄的停車場的地面上，臉上有血，手指斷了，肋骨斷了三根，右肩百分之五十一，左眼視野有一個暗點，被一個他的最大輸出無法在其表面留下任何痕跡的東西用它的反射動作打成了這個樣子，而那個東西還懸停在那裡，靜止，漠然，等待某個他不知道的下一步。
我會死。
那個恐懼在他的身體裡是一種非常具體的物理感受，它不在他的腦子裡，它在更低的地方，在他的胸腔，在他的胃，在他的每一根現在正在微微顫抖的手指，包括那根斷了的，那根斷了的手指在那個顫抖裡發出了一個更強的疼痛信號，那個信號讓那個恐懼變得更真實，讓它在他的神經系統裡佔據的空間更大，讓他沒有辦法用任何他過去慣用的方式把它縮小。
他四十歲了。
他在四十年裡從來沒有感受過這個。
他的身體知道那四個字的意思，他的身體在那個恐懼出現的瞬間做出了一系列他沒有下令的反應——他的呼吸加速了，那個加速讓他斷裂的肋骨立刻發出了抗議，他的手掌出汗了，在十二月的停車場地面上，他的手掌在出汗，那個汗在那片碎裂的瀝青上留下了一個濕的印記，那個印記在那個冬天的空氣裡緩慢蒸發，他盯著那個印記，盯著它蒸發，盯著它消失，那個消失的過程讓他的胸腔裡有一種非常不對勁的感覺，那種感覺的名字他知道，那個名字是：
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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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在他仰頭的時候發出了聲音。
那個聲音不像任何他知道的聲音，它的頻率在人類聽覺的正常範圍之下，是那種你感受到多於聽見的聲音，那種聲音讓你的牙齒感覺到它，讓你的耳骨感覺到它，讓你的胸腔在它裡面短暫地共鳴，那個共鳴不舒服，帶著某種生理性的排斥感，像是你的身體在告訴你那個聲音來自的東西不應該在這個大氣層裡。
然後那片機械底面上，有七個蜂巢格同時打開了。
不是發光，不是射擊，是打開，那七個格的底面向內縮回，留下七個通向那片結構內部的黑暗開口，那七個開口的尺寸大約是每個一個足球場，從地面仰視，那七個黑暗開口看起來像是七張嘴，沉默地，向下對著這個城市。
然後東西從裡面掉下來了。
第一個東西在那片開口出現後大約八秒落地，它落在曼哈頓的中央公園，那個落地的衝擊力讓中央公園的地面下陷了大約兩公尺，樹木在以那個落點為圓心的兩百公尺範圍內被震倒，鳥群從整個公園的上空驚飛，那個驚飛的聲音和翅膀的聲音在衝擊聲平息之後持續了幾秒，然後也消失了，因為那些鳥飛得夠遠了，或者那些鳥遇到了別的問題。
Homelander 在紐澤西州的廢棄停車場透過他視野左下角那個暗點以外的部分，看著遠處那片陰影邊緣的方向，那個落地衝擊的震動在幾秒後以一個非常微弱的、幾乎感受不到的振動抵達他所在的地面，那個振動透過停車場的瀝青，透過他半跪著的那條腿，透過他的膝蓋，進入他的身體，他感覺到了它。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那七個開口各自落下一個東西，七個落地衝擊在接下來的兩分鐘裡依次發生，分布在曼哈頓的不同位置，每一個落地的衝擊都比前一個更遠，更分散，像是一個刻意設計的覆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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