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士多 - 第九章〈你只是用懷念保護自己〉

白天一到，夜裡還能藏住的裂縫、灰塵和潮痕，便全都露了形。牆角受過水，漆皮捲成一層層薄殼；鐵窗邊積著黑灰，昨夜的雨沿著窗框乾成幾道黯淡水痕。桌上那幾件東西被晨光一照，硬幣邊緣發亮，展覽票根愈發泛白，連照片裡的海面都浮出舊式沖印特有的微藍。樓下士多早已開門，報紙束被拆開，玻璃汽水瓶輕輕碰出脆響，早晨的買賣聲一陣一陣往上浮，替這間房添了一層近乎殘忍的日常。

這天是星期六。俞百川眼下那層青灰還沒完全退盡。她抿了一口冰涼的梅酒，又切下一小塊金文拔芝士，發酵的氣味在清冷空氣裡慢慢散開。接著，她把圖紙、索引卡、波形截圖一張一張排開，像在替一樁擱了太久的舊案重新編目。紙上幾個詞被她分列得很清楚：

稚內。

滿春櫻。

明信片。

卡帶。

父親。

夏。

桌上一枝鉛筆滾到最邊，撞了撞那枚舊硬幣，才停下來。

她下樓時，看見方家富正站在貨架前，低頭看著那排老舊玩具。竹蜻蜓、陀螺、吹波膠、劍仔，全都擠在一個透明膠盒裡，包裝舊得發灰。

「這些還有人買？」方家富問。

「偶爾。」俞百川走到門邊，把閘拉下一半，沒有上鎖，「中秋有人買竹蜻蜓，年宵有人翻出劍仔。大多時候，只是擺著。」

方家富低頭看見一包劍仔被吹波膠壓在下面，伸手抽了出來。

「這個呢？」

「八十。」

他愣了愣。

「這麼便宜？」

俞百川抬眼看他。

「你要是覺得便宜，我也可以收你一百五。」

方家富竟真的掏出錢來。俞百川看著他把那包劍仔拿在手裡，像從貨架深處撈起一小截舊時光，褪了色，卻還沒被清走。

回到二樓後，方家富坐在折疊床邊，背微微佝著。他把手上那包劍仔拍平了，才慢慢放回背包裡。

「你留下來的，全是同一類東西。」俞百川說。

她看著他，又補了一句：

「還有其他嗎？」

方家富低聲道：

「桌上那些，已經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她抽出一根煙，熟練地咬在唇角。

嗒的一聲，火苗跳起來，短暫照亮她的眼睛。

方家富沒有說話。

「昨晚『稚內』出來的時候，你沒有問那是什麼地方。」俞百川說，「『滿春櫻』浮出來時，你臉色也變了。我猜你不是第一次看見這些字，對吧？」

方家富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你是知道的吧。」俞百川把煙夾開一點，淡淡吐出一口白霧，「你只是不肯把它拿出來。」

百川看向桌上那張海邊照片。照片裡的夏樂如站在光裡，頭髮被風吹亂，笑得很亮，彷彿連海面反起的白芒都被她帶得活了一點。

「照片、票根、硬幣、她說笑時的句子、她站在陽光裡的樣子，」她一樣一樣點出來，「你把它們收得很完整，也收得很漂亮。這樣一來，很多事就不用再追問，很多聲音也可以裝作沒有聽見。」

方家富的下頷慢慢繃緊。

「我沒有裝作沒有聽見。」

「你只是不敢聽下去。」她說。

他抬起頭，眼底那層沉色一下被掀起來，像黑水終於撞上石壁。

「妳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怕。」百川說。

「我當然怕。」方家富的聲音變得沙啞，「她死的時候才十六歲。十六歲，妳明不明白？那一年所有事都來得太快，快得讓人根本喘不過氣。然後她就從樓梯、火光、新聞，還有法庭那句『死於意外』裡，一點一點消失了。」

他的喉頭緊得發硬。

「我能抓住什麼？我手上只有這些還像她留下來的東西。」

房裡安靜了一瞬，只剩儀器微弱的底鳴。示波器上的綠線仍輕輕起伏，像角落裡有人屏著氣，慢慢吐出一口極輕的呼吸。

百川沒有讓步。

「所以你就把她留在最好看的那一刻。」她說，「你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不肯知道下去。」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些圖紙。

「昨晚那些詞一出來，你的反應根本不像第一次聽見。你知道它們曾經出現過，也知道它們曾經靠近過你。可你一直沒有把那扇門真正打開。」

她看著他，聲音很平淡。

「你只是用懷念保護自己。」

方家富握緊拳頭，又慢慢鬆開。過了很久，他才把手伸進黑色尼龍背包裡，掏出一個很薄的A4牛皮紙信封。

信封已經舊得泛黃，邊角磨毛，封口那道膠痕被反覆開合過，起了一層白。正面什麼都沒寫，左下角有一枚楓葉壓印。那信封被他捏在手裡太久，紙面甚至帶著一點被手掌焐出的弧度。他的手指在鬆開的那一秒輕輕顫了一下，又被他按住。

百川沒有立刻接。

方家富站在桌邊，拇指按在封口上，半晌，才把它輕輕放到桌面。

俞百川終於伸手，把封口打開。

裡頭先滑出來的是一張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印著一片寂靜的白色荒原。湛藍海面後方立著高聳雪山，海面泛起一層冷而薄的光；岸邊有低矮堤防，遠處一棟木造建築縮在風雪色裡，屋簷古樸低斜，牌匾上的字因翻印和年月而有些模糊，卻仍依稀辨得出三個字：滿春櫻。左下角印著兩個瘦勁的小字：

稚內。

方家富的目光落在那張卡片上，臉色一下白了。

百川眼神微微一凝。

「你看過。」

「看過一次。」他乾嚥了一口，「前兩年，正月初四我照舊去向樂如的養父母拜年，像她還在時一樣。那次他們才跟我說，樂如出事後的第五年，他們才真正整理她的遺物。」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

「他們在衣櫃裡找到一個紙皮鞋盒，裡面放的都是我和她的東西：那個小鐵皮機器人的照片、益力多玻璃瓶，還有幾本早已停刊的特刊。」

他望著那張明信片，胸口忽然發悶，連吐出一個字都變得艱難。

「他們翻開其中一本，看見裡面夾著我們的情信，就把整個鞋盒交給了我。我拿回家之後，一樣一樣翻看整理，才發現舊物特刊裡夾著這個A4牛皮紙信封。」

俞百川聽完，目光往角落那只木衣櫃掠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母親的遺物早已歸於寂靜，什麼也沒有再說。

方家富的聲音越說越低。

「這個信封裡有北海道明信片、一卷只錄了半截的迷你卡帶，還有一張像旅行宣傳單張的影印本。」

百川一邊聽，一邊拿起那張影印本。紙張單薄發軟，墨色暗淡，上面的字跡也有些發虛，像經過多次影印，連邊緣都帶著一層舊機器吐紙後留下的粗糙毛邊，右下角還缺了一小塊。

「沒有標題，有半截編號，欄位框線也參差不齊。」百川把紙微微斜向窗光，紙面上那些淡灰色方格與黑邊立刻浮了出來，「左上角有個小圓孔，是釘孔，應該是從一份檔案裡拆出來的其中一頁。」

她再把紙轉了九十度，看見幾個細如蟻跡的英文字：Guardian（監護人），以及「二零零一」的年份字樣。

「這不像正式的領養令，」百川把紙張輕輕放回桌上，「更像安置評估表或監護記錄裡拆出來的一頁。」

她抬眼看他。

「所以你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一直沒有把它拿出來。」

方家富沒有出聲。

百川把信封裡的迷你卡帶推到桌中央。它比手掌還小，殼面舊得發霧，標籤已脫落一半，只剩一串被潮氣弄得支離破碎的時間碼。

百川看著他。

「這個，你也一直沒有播過。」

「沒有。」

「為什麼？」

「我有放進播放器。」他揉了揉發烏的眼眶，「但沒有勇氣按下播放。」

俞百川把那卷迷你卡帶拿起來，放到錄音機旁。卡帶碰到金屬殼面，發出喀的一聲。

她把將燃盡的煙頭揉熄在舊瓷碟裡，指尖停在卡槽邊，低聲說：

「那現在，回到你的十六歲。」

喇叭裡忽然傳來一小段電流顫音。

俞百川把卡帶推進槽口。

卡扣輕輕闔上。

窗外陽光已經完全鋪開，照得鐵窗邊那層灰都清清楚楚；遠處街聲、人聲、車聲和樓下零碎的買賣聲彼此呼應。可在這間士多二樓裡，時間正準備往回折，回到十年前。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uFkK9H4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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