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士多 - 第十六章〈還活著的人〉

夜裡十一點過後，士多二樓的窗如往常一樣只開了一條縫，透出一線藍白的光。樓下早已關了燈，地板上白綠相間的菱形花紋在黑暗裡沉了下去。

桌上放著三樣東西。

最左邊是一盒迷你卡帶，旁邊是一支隨身碟，最右邊壓著一隻細帶的古董錶。錶帶是舊皮革，背面磨出一層薄薄的光澤，像一塊被人反覆握過的小石頭。

「她生前每天都戴著。」家富把那隻錶往前推了推，「是她跟父母去東京時，在古著店買到的。那次她也替我買了一頂燈芯絨漁夫帽。」

他說到這裡，嘴唇微微張了張，最後還是閉上了。

百川拿起那隻錶，看了一眼，便把它放到收音頭旁邊。

「之前要等訊號自己穩定，才能慢慢擬聲。」她把讀取模式切換過去，螢幕上的波形一寸寸亮起來，「有了這隻錶，也許能把聲紋拉得更清楚。」

家富直直盯著喇叭。「既然有錶，可不可以問她死亡當下的事？」

「不行。」百川手指在鍵盤上點了兩下，「死亡當下的訊號太亂，出來的只有電流和爆音。那種時候，情緒密度太高，反而什麼都聽不清。問她死前做過的日常事，可能還比較有用。」

喇叭裡先湧出一片細碎的底噪，像舊收音機轉台時那一小段空白的靜電。

「樂如。」

家富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下一秒，瓷碗碰到匙羹，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家富的背脊微微一緊。

緊接著是電飯煲咕嘟咕嘟地滾，晨間電視的音樂隔著一層厚棉被似地傳進來，再然後，是一下短響，像碗碟被疊放在一起時不小心碰了邊。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早晨，就這樣被一節一節轉了出來，壓進這個藍白光的房間裡。

家富把手放在膝上，十根手指慢慢收攏，又慢慢鬆開。

「你去了影印店，把迷你卡帶轉成數碼檔，然後把副本寄給我。」他低聲說，聲音一點點沉下去，「我看見那封郵件，卻沒有打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喉頭猛地一緊，到了最後，他只擠出一句：

「對不起。」

底噪裡有什麼緩緩浮了上來，像很深的水底有人正試著換氣。

「……有寄給……你……忘了……」

家富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他只是很輕地說：「真的是她的聲音。」

百川沒有接話，只在圖紙上劃了一筆。

「你還記得那天做過什麼嗎？」她問。

喇叭裡靜了幾秒，一道高頻鳴響一閃即逝。底噪重新漫上來，幾截聲音從裡頭擠出，被雜訊切得零零碎碎：

「……晚……回……家……」

「……一星期前……」

「……放……學……」

後半截被一聲匙羹碰碗的脆響掩了過去，電流聲跟著漫上來。訊號抖了一下，像一根橡筋被輕輕彈動，來回震了兩次，然後驟然穩住。

樂如的聲音從雜訊裡浮上來，清得出奇：

「日本人。」

家富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還擱在膝上，指節停在半張半合的弧度裡，連指尖細小的顫抖都像一併停住。他看著那隻古董錶，看著錶面在藍白色的光下，無聲倒映出一道模糊的弧影。

過了很久，他才問：「為什麼她不說話了？」

「她有說，」百川盯著螢幕，把削波器一格一格往下拉，「只是我們聽不到。」

波形在螢幕上劇烈顛簸，幾個尖刺接連竄起，又被她逐一壓下。

「她剛才說了『晚回家』、『一星期前』、『放學』，還有『日本人』。」百川說，「問題是，這些到底是出事前一天，還是更早以前？」

家富這才把視線從錶面移開。「上次我去探文姨姨，她說那天早上還跟樂如說過話。那邊……也許還有線索。」

百川嗯了一聲，沒有多說，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轉身下樓去雪櫃拿了一罐梅酒。她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沿著喉嚨一路滑下去，幾滴順著下巴流到頸側，她也沒管。

樓上，底噪裡像還有什麼東西在游動，忽遠忽近，始終沒有完全散去。

直到假日，家富才乘船去坪洲。

每次登島，他都覺得這裡的時間和市區不是同一種東西。鐵棚架下的老人慢慢吃著茶果，孩子騎著舊單車在石板路上兜圈，海風帶著淡淡的鹹腥味從巷口吹進來。他有時甚至會想，要是換一種活法，每天下班後只是坐在碼頭邊看海，不必再為業績和人際關係耗神，也未嘗不好。

文太太端了一碗湯出來，說家富來得突然，不然早上就多備兩樣菜。文叔叔坐在旁邊，手裡捧著茶杯，沒怎麼說話。

「下星期我們坐郵輪去沖繩，七天。」文太太拍了拍文叔叔的大腿，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點，「叔叔腰骨不好，坐飛機受不了，試試坐船。」

「挺好的。」家富說。

「我們打算去逛二手古物店，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帶給你。」

「不用了，姨姨。」家富把瓷碗輕輕放下，指尖停在碗沿片刻，才開口，「對了，樂如出事前，有沒有見過什麼陌生人？不是學校的人，是你們也不認識的那種。」

文太太的掌心微微一收，把褲腳抓出幾道皺痕。

「她那時候，好像提過一個日本人。」家富低聲說，「我想確認一下。」

文太太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摩挲。

「她是說過一次。」最後，她才開口，嗓音放得很輕，「說有個外國叔叔找過她。我問她是不是學校的人，她說不是，是對方將一份禮物轉送給她。」

她頓了頓，目光慢慢落到飯桌上。

「她說的時候還帶著點笑，好像那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文叔叔把茶杯放下，瓷底在桌面上碰出一聲輕脆的響。那一瞬間，客廳裡忽然靜了，只剩窗外白亮的天光，和三個人彼此壓得很低的呼吸聲。

文太太垂下黑眸，呢喃聲輕若遊絲：「不過她出事前幾天，有人打電話到家裡來。那頭說是學校的，搞什麼名目調查。她接了電話，沒怎麼搭腔。掛斷後，跟我說是『興趣班導師』。」

「她那段時間有沒有晚一點回家？」家富緊接問，沙啞的聲線帶著不著痕跡的顫抖。

「沒有，她很乖。」文太太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說，「除了出事那天。那天她留了張字條，說約了朋友，會晚一點。」

文叔叔伸手，握住了文太太的手。

「家富，」他低聲說，「過去的事，別再提了。」

家富垂下眼睛。「對不起。我最近老是夢見她，所以才一直亂想。」他頓了頓，把話題轉開，「你們去沖繩，打算去哪裡玩？」

文夫婦勉強笑了笑。那些笑紋堆在眼角眉梢，帶著一種被歲月磨鈍了的慈祥，也帶著怎樣都抹不掉的疲憊。

家富看著他們，忽然明白，有些人沒有真正走出悲傷，只是把悲傷安安靜靜地搬進了日常裡，然後照樣起居、吃飯、說笑，照樣把一天一天過下去。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家富一推開門，渾身的骨頭像一下子散了。他連背包都來不及放好，鞋也只脫了一半，整個人就栽進沙發裡。這一覺睡得很沉，再醒來時，黃昏的光已經灑滿半間屋，心口卻像塞了浸水的棉花，悶得透不過氣。

茶几上放著一張黑膠唱片。

他坐起來，用指腹掃過封套上起毛的邊，停了一會兒。那觸感一下把他拉回從前。他曾和樂如並排躺在床上，唱盤裡播的就是這張碟。她總把音量調得很小，他問她為什麼，她說這首歌要這樣聽，太大聲就不對了。那時他沒有追問，現在想起來，卻只覺得一切都像一場被刻意壓低的耳語，而他從來沒有真正聽清。

他把唱片放進紙袋，提著出了門。

下班的時候，家富在升降機裡碰見俞百山。

升降機裡只有兩個人。家富的目光無處可放，只好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數字從三跳到二，再跳到一。

「你聽黑膠碟？」百山側過眼，瞥見他手上的紙袋。

「是。」家富應了一聲。

門開了，兩人一起往外走，到分岔口時，百山忽然問：

「你是去俞家士多嗎？」

家富怔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也是。」百山說，「一起吧。」

百川用電腦搜尋日本數碼館藏，找到一份在2000年的報紙，上面寫著：

關於2000年12月17日所發生的「音響技術員失蹤事件」，經對調查相關人員的採訪獲悉，涉案人員當時是以外包工號進行登記。據悉，該起事件中行蹤不明的音響技術員，為夏原陸氏（當時33歲）。

她把一份報紙副本壓在桌角。那是她昨天從舊報章資料庫印出來的。影印紙泛著舊灰，字跡有些模糊，她沿著那幾行字已經讀了不止一次。

——遺體於大廈配電層被發現，初步相信觸電。

她把報紙翻過來，蓋在圖紙上，視線卻還停在剛才那一行字上。

螢幕上的訊號曲線還亮著。情緒指數八十四，是接通以來最高的一次。有了那隻錶，樂如留下的聲音碎片確實比第一次更多；可每當訊號逼近那個核心，整條波形就開始扭曲，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撕裂。死亡當下的訊號太強，強得像一道過載的電路，一旦真的碰上去，別的東西很快就會被燒掉。

她在圖紙的空白處，用鉛筆慢慢寫下三個字：

配電層。

筆尖停在紙上，沒有立刻抬起。

喇叭裡的沙沙底噪還沒完全平息。她任由它開著，讓那低沉而無意義的雜音在角落裡起伏。

樂如太難溝通了。

她最後留下來的東西太細碎，也太靠近那個核心。遺物能把訊號拉近一些，卻拉不出完整答案。真正殘響最重的地方，一直都在案發現場。

可那裡的訊號，也可能強得超出儀器能承受的範圍。真要接上去，聽見的未必更多；更大的可能，是整個波段一起湧上來，瞬間過載，把所有東西都沖成一片白。

樓下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百山的聲音：

「喂，百川。」

百川這才抬起頭，把那隻古董錶收進口袋，又將報紙副本摺好，夾進圖紙下面。

明天，她要去配電層。

她想去看看，那個留住過死人的地方，如今還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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