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靈士多 - 第十章〈最後二十四小時〉

窗外日光早已鋪滿鐵窗，灰塵一粒一粒懸在半空。樓下有人拉開自動販賣機的取物口，遠處車聲沿街口拐過來，又被街上的人聲推散。

俞百川調整了一下旋鈕。她半側著身，手指停在卡帶機旁。桌上攤著A4牛皮信封，封口已起了毛；那卷迷你卡帶很小，透明殼面橫著一道淡白刮痕。

喇叭裡先浮起一層底噪，夾著乾澀的沙沙聲。示波器上的綠線貼著底部爬行，時斷時續。百川把音量推高半格，底噪裡隨即滲出一記極遠的回聲，像後樓道，也像舊樓梯間。

接著，一聲很短的尖響掠了過去。

像很遠很遠的火警鐘，只鳴了一下，立刻又被厚牆吞掉。

百川低頭，在紙上寫下兩個字：樓道。

方家富坐在桌邊，兩手壓在膝上，背脊直得發硬。

迷你卡帶繼續轉。

幾秒後，一把男人的聲音從細碎雜亂的底噪裡擠了出來，語調急促。

「……樂如……」

中間一段全被雜訊吃掉。

「……如果妳……聽到……」

喇叭驟然顫了一下，像有人在另一端換氣。下一瞬，那最後半句從磁帶深處艱難地挨了出來：

「……爸爸沒有遺棄妳……」

房間一下靜了。

百川伸手按下暫停。

「帶子很短。」她說。

方家富望著卡帶機，喉結微微一動，沒有答話。

百川把卡帶退了出來，放回桌中央。

卡帶旁邊，是那張北海道舊明信片，邊角微翹，紙面發潮；再旁邊，是那頁被撕去一角的領養或安置文件影印本，出生地欄位留著一塊空白。

「一把男人聲、一記火警鐘、一點電流底噪，再加一句話。」百川說，「可就這一句話，已經足夠把她原先信了十幾年的東西全都推鬆。」

方家富抬眼看她。

百川把筆移到明信片上，又拿起那張破爛不堪的影印本。

「這三樣東西擺在一起，先後次序就出來了。」

她一邊寫，一邊說：

「她先翻到舊物。」

方家富低聲接下去：

「然後播卡帶。」

百川點了點頭。

「她聽見那句話。」

喇叭裡卻忽然掠過一小段顫音。

百川立刻記下那道波形，抬手把音量再調低一點。

「樂如對這句話反應很重。」她說。

「因為那是她父親？」

百川盯著示波器。螢幕上的綠線仍在低處發顫，先前那一下卻格外高，像平地裡陡然豎起的一座尖峰。

「至少對她而言，這是第一次有人把『爸爸』和『沒有遺棄』放在同一句話裡。」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7FUoNjVD

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UpXZweSW

百川把筆往下移。

「她聽完之後，一定做過追查。」她說。

「對。」方家富的聲音忽然帶了一點倦意，「不過她先問了誰，先去了哪裡，現在還不能完全肯定。」

百川把先前整理出來的幾個碎片攤到桌上：北海道地名的反應、火警鐘與電流的殘響，以及夏樂如此前在訊號裡斷斷續續吐出的「他沒有不要我」。

「她查到的東西，不會很多。」百川道，「迷你卡帶留給她的線索本來就少，但已足以讓她起疑，也足以讓她走出去追查。」

「她出事前一天，的確去了圖書館查一些東西……」方家富死死按住紅腫的眼眶，「她一定很慌。」

百川瞥了他一眼，遞給他一張紙巾。他卻只是笑了笑，擺手婉拒。

喇叭裡一閃而過兩個含混音節，剛露頭又被雜訊壓了回去。

百川立刻停下筆，抬手示意家富別動。

房裡只剩那一小段無法辨清的顫音。

百川低聲道：

「她查到的東西，讓別人知道了。」

方家富的手指一下收緊。

「你說她出事前一天跟你說過：『回不來，和不要你，是同一件事嗎？』對嗎？」百川問。

方家富沒有立刻搭話。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傍晚。

那天他們並肩走在校門外，地上灑著向晚的金色陽光，照得樂如的臉白裡透紅。她微微瞇著眼，任由餘暉落在臉上。

「我們吃個糖水才回家？」方家富伸手替她拈掉落在髮梢的一朵小黃花，「德文文具店對面新開了一間糖水店。」

秋風吹拂，她柔軟的黑髮漫出一縷若有似無的幽香。

她沒有答話。

「樂如？」方家富輕喚她。

「你說什麼？」樂如回過神來。

「我說，你想不想去新開的糖水店吃糖水？」

「不要了，後天有中史測驗，我想回去做題。」

「好，等你考完我們再去。」

方家富陪著她等巴士。

一輛巴士靠站，上落乘客。樂如盯著車身上的旅遊廣告，上頭是蔚藍的海和繁茂的薰衣草花田。

「回不來，和不要你，是同一件事嗎？」她輕聲問。

「什麼意思？」方家富望著她。

「沒有。」她帶著淡淡的笑，輕輕撫了一下他的頭髮。

方家富握住那隻還停在他髮邊的手，輕輕收緊。

過了半晌，他才說：

「對。所以那時候，她已經聽過剛才那卷迷你卡帶了。」

窗邊的光斜斜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黯淡的面頰，卻照不出半點生氣。

百川平靜道：

「她應該想告訴你。可是十六歲的人，往往最先學會的，不是求助，而是先把真正的驚慌藏起來。」

這句話出口時，她忽然想起母親失蹤的那一年。百川把明信片收入信封，手頓時凝滯了半秒。

那時她也是十六歲。母親失蹤兩年後，她已考完公開試，在家中整理母親留下的書法。母親的字向來蒼勁有力，筆勢裡總帶著一股不羈的豪氣。她翻到一張寫給自己的字，紙上最後一行寫著：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母字

那一刻，宣紙上的墨跡被水意暈開了一小片。百川倏地抬手，用紙巾輕輕印乾，才把它放回桐木盒裡。那兩年裡，每一聲電話鈴響，都像有人隔著皮肉去碰那顆懸著的心。

「她那晚不是臨時起意。」百川再把卡帶和領養文件一併收入牛皮信封，動作很輕，「她沒有告訴你，也在她原本的打算裡。」

紙張摩擦，發出一聲乾乾的輕響。

不知不覺，窗外的光已經往西斜了。

他們下樓時，百川把捲閘重新拉高。鐵片沿著軌道慢慢磨上去，發出粗糙刺耳的長音。

兩個小男孩一前一後跑進俞家士多，各自挑了一個油漆斑駁的彈珠台玩具。

百川走到收銀機前，等他們過來。

方家富站在一旁，手裡仍拿著那只牛皮信封，像拿著一段遲了十年的時間。

街道兩旁的燈這時才一盞一盞亮起，昏黃的光落在半濕的地面上。樓下士多裡還有人在買汽水、挑零食、替孩子找玩具；樓上的最後二十四小時，卻直到此刻，才剛剛開始被真正聽見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nlm7CZcQo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