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玄雖暴躁自大,卻絕非無謀之輩。那日在博望坡見識了黃忠的驚世駭俗後,他心中那團招攬猛將的慾火便再難熄滅。
回到客棧,他立刻派出無數暗探,將新野城郊翻了個底朝天。數日後,暗探回報:這黃公確是尋常百姓,乃是因戰禍從兗州一帶逃難至此。如今與岳丈及一名有孕在身的妻子同住。只是那黃門劉氏身體極度虛弱,大夫皆斷言母子難保,命在旦夕。
聽到這番密報,韓玄陰鷙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得意的冷笑。世上沒有無欲無求的人,只要有軟肋,便能為他所用。
韓玄麾下恰有一名食客,乃是南陽人氏。南陽與新野相去不遠,更重要的是,這食客與當代神醫——南陽張仲景有幾分故交。韓玄當機立斷,備下重金厚禮,以太守之尊,千方百計將正在荊州一帶懸壺濟世的張仲景請到了新野。
當那位仙風道骨的張神醫踏入簡陋的柴扉時,呂布的心跳,竟比當年虎牢關面對劉關張三將時還要劇烈。
張仲景不愧為一代醫聖。他望聞問切,施以絕妙的飛針之術,又輔以幾帖固本培元的溫和湯藥。不過月餘,劉氏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頰竟奇蹟般地泛起了紅潤。到了臨盆之際,她已與尋常孕婦無異。
那一夜,伴隨著一聲微弱卻清脆的啼哭,呂布顫抖著雙手,從穩婆手中接過那個渾身通紅的小生命。
那一刻,曾經染滿鮮血、握慣了方天畫戟的雙手,竟不知該如何安放。這輕如鴻毛的嬰孩,落在呂布掌中,卻比這天下的霸業還要沉重。
然而,張仲景洗淨雙手後,卻將呂布請到了屋外。
「黃公,尊夫人雖母子平安,但老朽有言在先。」張神醫眉頭微蹙,輕嘆一聲,「您老來得子,且夫人懷孕初期氣血兩虧,這孩子雖保住了性命,但先天稟賦不足,胎裡帶疾。將來必定體弱多病,莫說習武強身,便是尋常的風寒,於他而言也如過鬼門關。」
聽到這番話,呂布非但沒有悲憤,反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對著張仲景深深一揖,眼眶微紅:「神醫再造之恩,黃某沒齒難忘。只要這孩子能喘氣,能活著叫我一聲爹,黃某於願足矣。至於什麼萬夫莫敵、飛將之勇……這天下,還是少些殺戮的好。」
數日後,韓玄再次登門。
這一次,韓玄沒有帶兵,只帶了兩壺溫酒。他看著屋內抱著孩子的呂布,語氣誠懇而直擊要害:「黃公,神醫雖保住了令郎性命,但此子將來必定是個藥罐子。名貴藥材、百年老參,豈是您在這山裡打幾隻野豬便能換來的?」
呂布沉默了。
韓玄趁熱打鐵,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您若肯屈尊隨我回長沙,本官立刻拜您為中郎將。平日裡,您只需在城中掛個虛職,負責城防操練即可。若無外敵內亂,您大可留在家中照顧妻兒。更重要的是,有我長沙太守府做後盾,令郎所需的珍貴藥材,本官全包了!為了這份救妻活兒的恩情,也為了您妻兒未來的安穩,黃公,您還要拒絕嗎?」
呂布看著懷中熟睡的嬰兒,又看了看榻上虛弱卻帶著笑意的妻子。
良久。
「砰」的一聲,呂布將手中的酒碗重重放在桌上。他挺直了佝僂的背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閃過一抹妥協的決然。
「黃某,願隨太守赴長沙。」
從不欠人的戰神,終究為了一個「恩」字,為了一個「家」字,交出了自己的餘生。
不久,呂布舉家遷往長沙。韓玄信守承諾,非但繼續讓張神醫為劉氏母子開方調理,更在長沙城內賜下府邸,對黃忠禮遇有加。
呂布為這個得來不易的兒子取名為「敘」。
黃敘。敘者,言也。他不求兒子將來挽弓射大鵰,只盼他能棄武從文,握筆書寫平安,將這滿身的殺伐戾氣,盡數化作詩書裡的朗朗乾坤。
歲月悠悠。長沙城內的黃中郎將,成了一個寡言少語的老人。他每天按部就班地訓練城防,一到時辰便匆匆趕回家中,餘下的時間,皆在四處尋訪名醫與奇藥。
在韓玄麾下的那些年裡,他默默無聞,未建半點奇功,甚至被許多年輕將領私下嘲笑為「只會吃空餉的老朽」。
但只有那張掛在書房深處、積了一層薄灰的「二石力弓」知道,這頭臥於長沙的蒼老病虎,一旦露出獠牙,這三國的亂世,又將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1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SvZMeT2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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