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如白駒過隙,轉眼間,寒暑易節。
濮陽城郊的四季流轉,悄無聲息地抹去了呂布曾經的崢嶸。這一年多來,他成了這方圓百里內最沉默的獵人。為了掩飾身份,他將那把白鬚蓄得極長,遮住了半張臉,配上那一頭如雪霜般的白髮,即便是曾經朝夕相處的張遼親臨,恐怕也難以將眼前這個蒼老襤褸的「黃公」,與那個曾威震華北的飛將軍聯繫在一起。
在這期間,呂布做了一件事。他來到濮陽城的鐵匠舖,訂造了一把一石力的強弓。
掌櫃的看著他,滿臉狐疑,那種眼神彷彿在看一個瘋子。一個年近半百、骨架佝僂的老人家,竟要一把一石力的硬弓?呂布沒有解釋,只是淡淡一笑,壓低聲音道:「是幫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打的,他力氣大。」
掌櫃的搖搖頭,不再多問。而當呂布第一次拉開這把硬弓時,那種弓弦震顫的熟悉共鳴感,讓他眼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厲芒。那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轅門之下,但僅僅一息,那凌厲的鋒芒便沉入了這具蒼老的皮囊中。
在劉家的日子,安靜得出奇。
那劉氏姑娘,雖無貂蟬的絕世驚豔,卻有著一潭清水般的純淨。她待人真誠,對父親極盡孝道,那種溫柔體貼,像是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淌過呂布那顆早已乾涸的心。
呂布雖然外表老邁,但他的靈魂深處,那個真實的「呂布」其實不過四十之齡。每當他與劉氏相對而坐,看著她粗布麻衣下的素雅,他總會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他看得出來,這位三十未嫁的女子,對自己這位「黃公」隱隱有種莫名的依賴。她看他的眼神,少了幾分對老者的恭敬,多了幾分對男人的仰慕。她似乎察覺到了這白髮下隱藏的氣度與英氣,那種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孤傲與鋒芒。
兩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誰也不敢去捅破。
直到那一個深秋的夜晚,寒風敲打著柴門。
劉大叔取出了一罈濁酒,與呂布對飲。幾碗黃湯下肚,老人家的臉色紅潤起來,話也多了。他看著呂布,眼神有些迷離,卻透著一股複雜的慈愛與憂慮。
「黃公啊,你覺得……我家那丫頭,如何?」劉大叔突然問道。
呂布動作一頓,酒杯懸在半空,沒有作聲。
劉大叔嘆了口氣,索性點破了這層隔閡。「這世道艱苦,壯年男子十有八九被徵兵行軍,生死難料。我這女兒三十歲了,村裡沒人敢提親,我怕我有朝一日走了,她成了明日黃花,無人問津……」
他緊緊盯著呂布,語氣誠懇得令人心酸:「黃公,你雖年紀與我相仿,但我看得出,你氣度不凡,絕非池中之物。你與我們投緣,這段日子你對這家、對這丫頭的好,我都看在眼裡。既然兩情相悅,又何必顧忌那麼多繁文縟節?何不……結成連理?」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呂布的手微微顫抖。他看著這簡陋的木屋,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他曾是那個可以呼風喚雨、翻雲覆雨的戰神,卻也曾是那個連愛人都無法守護的敗將。
他沒想到,在這種絕望的亂世裡,竟還有人不嫌棄他這副垂垂老矣的外表,願意將掌上明珠交給他。
感激,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放下酒杯,對著劉大叔深深一拜,那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承諾,也是一個漂泊者對歸宿的認同。
「蒙大叔不棄,黃某……願娶劉氏為妻,此生必護她周全。」
那一夜,風雪停歇。呂布知道,從今往後,他不再是那個執著於殺伐的呂奉先,他只是黃公,一個在這亂世夾縫中,試圖守住平凡溫暖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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