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城外,秋雨初歇,冷霧如刀。
涪水關的大帳內,魏延赤裸著上身,背負荊條,噗通一聲跪倒在劉備面前。昨日若非黃忠神箭,他這條命早已留在了鄧賢的槍下。
「末將貪功冒進,致使三軍受損,請主公治罪!」魏延叩頭至地,聲音沙啞。
高座上的劉備面色沉痛,剛欲開口,一旁的呂布卻跨步而出,拱手道:「主公,文長雖有失察之罪,但陣前生擒冷苞,已是將功補過。如今正值用人之際,望主公寬恕,容他戴罪立功。」
劉備看著白髮蒼蒼的「黃忠」,輕嘆一聲,親自下階扶起魏延,溫言道:「既有漢升為你求情,孤便不作追究。文長啊,你年少氣盛,日後當多向黃老將軍學習行軍沉穩之道。」隨即,劉備轉身,將御賜的金甲與百匹蜀錦重賞給了呂布。
呂布低頭謝恩,眼角餘光卻瞥向了被五花大綁、跪在一旁的川中名將冷苞。
劉備走到冷苞面前,親自解開其繩索,目光滿是仁慈:「冷將軍,孤此來只為興漢,不欲同室操戈。將軍可願降孤?」
冷苞叩頭如搗蒜,一臉感激涕零:「若蒙皇叔不殺之恩,苞願往雒城,說降守將劉璝、張任二位摯友,雙手奉上城池!」
「不可!」魏延當即厲聲喝道,「此乃放虎歸山,冷苞若去,必不復返!」
劉備卻微微一笑,雙手負後,神色傲然且悲憫:「孤以仁義待天下人,天下人必不負孤。將軍速去,孤在此靜候佳音。」
看著冷苞千恩萬謝地奔出大帳,立於陰影中的呂布,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極其殘酷而冰冷的嘲弄。 劉玄德,你這套把戲,騙得了魏延,卻騙不了我呂奉先。當年在徐州,你口口聲聲尊我為兄,暗地裡卻在曹操耳邊遞上絞索。你的仁義,不過是裹著毒藥的蜜糖,真教人作嘔。
這世上最快被拋棄的,往往就是承諾。
冷苞回到雒城,果然如魏延所料,非但沒有說降,反而將涪水關失守的虛實全盤託出。劉璋驚恐之下,急調長子劉循、其舅吳懿,協同雷銅、吳蘭二將,點起兩萬精兵前來協防。劉備無奈,唯有命黃忠、魏延各扎一寨,死守要道,自己則退回涪水關坐鎮。
恰在此時,東吳欲聯合漢中張魯襲擊葭萌關的密報傳來,劉備只得派川人孟達與霍峻星夜趕回守關。戰局,一時間陷入了泥淖。
數日後,一個名叫彭羕的蜀中狂士深夜求見劉備,只帶來了一句話:「黃、魏二將的營寨緊鄰涪江。如今秋雨連綿,江水暴漲,若川軍在在上游決堤放洪,兩寨人馬將全軍覆沒。」
劉備大驚,火速傳令黃、魏二將:兩寨人馬,兩日一輪,晝夜輪流守備,遇事互報。
這一夜,恰逢魏延巡江。 在暴雨如注的江堤上,魏延正巧撞見了率領數百軍士、正欲掘開江堤放水淹軍的冷苞。
仇人見面,分外眼明。魏延咆哮一聲,如惡虎撲羊般衝入敵陣,不出十合,便將冷苞生擒活捉,押解回涪水關。
大堂之上,劉備看著再次被綁在眼前的冷苞,臉上的仁慈終於一寸寸剝落,化為極具威嚴的森然。
「孤以仁義待汝,汝卻背信棄義,欲用水淹孤之數萬將士!」劉備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推出斬首,以正軍法!」
冷苞的人頭落地,也宣告了兩軍徹底撕破臉皮。劉備隨即召集眾將,商議強攻雒城之策。
法正攤開地圖,指著兩條細線道:「攻打雒城有兩路。山北有一條大路,正取雒城東門;山南有一條小路,卻取雒城西門。兩路皆可進兵。」
龐統掀鼻微動,眼中閃過一抹立功心切的狂熱,搶先道:「主公,統願與魏文長走山南小路,從小路急襲西門;請主公與黃老將軍走山北路,正攻東門。」
進軍的號角吹響,棧道上旌旗搖曳。
行至半途,呂布策馬來到劉備身側,拱手請纓:「主公,山路險峻,恐有伏兵。老夫願領一隊精兵急衝前行,引出川軍守軍,待敵軍陣腳一動,會合龐軍師與魏延從小路殺出,定可一舉破敵!」
劉備撫鬚沉吟,點頭道:「漢升此計甚妙,多加小心。」
呂布撥轉馬頭,帶著一隊親兵疾馳而去。行至僻靜的山谷轉角,他突然勒住戰馬,對身旁的副將冷冷道:「你領大軍繼續向前,老夫要先行一步,潛入林中刺殺敵軍將領。為免打草驚蛇,任何人不得跟隨!」
「諾!」副將不疑有他,領軍前衝。
呂布翻身下馬,身形一晃,宛如一縷幽魂般沒入了密林深處。他確實是要去執行一場刺殺,但他的目標,不是西川的張任,而是己方的副軍師——鳳雛龐統。
在那個純黑色的錦囊裡,諸葛孔明留下的便箋,只有一句冰冷得沒有一絲人味的話: 「鳳雛若不死,孔明怎入川?落鳳坡下,以箭代天。」
這才是諸葛孔明的真面目。 得一可安天下?這世上,怎容得下兩個能安天下的神人?龐統太狂、太傲,他的存在,已經威脅到了孔明在劉備陣營中唯一至高的地位。所以,孔明要借他「呂奉先」這把全天下最快、最不著痕跡的刀,去除掉這個同僚。
山風嗚咽,彷彿鬼魂的哭泣。
呂布隱在一株千年古木的陰影中,二石黑弓已然握在手中。他曾無數次想過拒絕,可每當他閉上眼,看到的是長沙城內,黃敘那盞明滅不定、正由孔明親自守護的七星續命燈。
「陳宮、黃成,我對得起你們的期盼,可我……對不起這雙手了。」呂布在心底苦澀地呢喃。前半生他殺人如麻,皆是為了自己;如今他要殺一個無辜的狂士,卻是為了兒子。
遠處的棧道上,魏延的大軍已經急馳而過。
隨後,一匹白馬緩緩踱入了這片險峻的山谷。馬背上,那個濃眉掀鼻、矮小古怪的文士,正勒住戰馬,看著一塊石碑出神。
「此處何名?」龐統問。 部下回道:「回軍師,此地名為……落鳳坡。」 龐統臉色驟變:「落鳳坡?吾道號鳳雛,此地不利於吾,退——!」
「嗡——!!」
就在周遭伏兵未動、天崩地裂的剎那,一聲沉悶如九幽怒雷的弓弦震鳴,毫無預兆地在密林深處炸響。
刺殺,從來不需要千軍萬馬,只需要一柄拉滿的弓,和一顆死寂的心。
箭若流星,刺破了時空的界限。
龐統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那支灌注了「飛將」全力的點鋼利箭,已然破空而至。 「噗!」 羽箭精準無誤地從龐統的眉心貫腦而入,強大的慣性將他整個人帶得倒飛下馬,死死地釘在了那塊寫著「落鳳坡」的石碑之上!
鮮血,瞬間染紅了鳳雛那張醜陋卻經天緯地的臉。
呂布收起黑弓,冷冷地看著那具在石碑上逐漸冰冷的屍體,隨即身形一縱,消失在漫天迷霧中。
與此同時,山谷兩側傳來張任大軍的擂鼓,無數亂箭如雨般落下。可誰也不知道,那個名震天下的鳳雛,在西川伏兵的箭雨落下之前,早已死在了一名「老將」的弓弦之下。
鳳雛落,臥龍出。西川的血路,終於按著孔明的劇本,徹底染成了刺目的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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