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古木參天,怪石嶙峋。
呂布跨著韓玄所賜的青馬,按刀走在隊伍前列。這支五萬人的大軍,行走在富庶的益州土地上,竟如泥牛入海,靜寂無聲。劉備治軍之嚴,近乎嚴苛——行軍所過之處,踐踏禾苗者斬,擅取百姓一錢一物者斬。
沿途西川百姓扶老攜幼,夾道觀看,口中盡是感念劉皇叔仁德之言。
呂布冷眼看著這一切,心中只有冷峻與自嘲。當年在徐州,他也曾想學劉備收買人心,可那時的他,身邊只有陳宮的剛直與高順的死忠,卻沒有劉備這般將「仁義」做成護身軟甲的火候。
到了涪水關,西川牧劉璋親率文武百官,出關百里相迎。
那一夜,涪關大廳內燈火通明,簰鼓喧天。劉備與劉璋同席而坐,攜手共飲,敘說同宗手足之情,言甚歡洽。
然而,在杯幌交錯的陰影下,卻隱藏著武林大會般的森然殺機。
隨軍法正與副軍師龐統,曾先後三次借著進酒的掩護,在劉備耳邊低語,或以眼神示意,請劉備在席間伏下刀斧手,一舉擒殺劉璋,則西川可不戰而定。
可每一次,劉備都斷然搖頭,按住兩人的手,神色慍怒而堅決。
呂布隱在暗處,冷冷地看著那一幕。他看著劉備那張寫滿「仁義」與「不忍」的臉,心中那抹多疑的靈魂再度翻騰。 劉玄德,你究竟是真愚鈍,還是假仁義?當著西川百官的面,你若動了手,便是落了個弒親奪產的惡名;你這是在等,等一個能讓你名正言順、甚至是被逼無奈去搶下這片江山的藉口罷了。 想到這裡,呂布藏在袖中的左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那枚從孔明處得來的黑色錦囊。 黑色的錦囊,冰冷如鐵。
酒宴過後,急報突至。漢中張魯意欲舉兵進犯葭萌關,西川震動。
劉璋執著劉備的手,老淚縱橫,懇求族兄相助。劉備二話不說,當即領著前部先鋒黃忠、後軍魏延,全軍開拔,駐防葭萌關。劉璋則留下大將高沛、楊懷鎮守涪水關,自己擺駕回了成都。
在葭萌關的日子,漫長而枯燥。
劉備並不急於與漢中軍交戰,反而在關下廣施仁德,救濟貧苦,安撫流民。一時間,這偏遠的關隘竟成了益州百姓心中的聖地,人人都知劉皇叔,卻漸漸忘了成都還有個劉太守。
直到幾個月後的一天,一封來自荊州的密信,打破了關隘的寧靜。
孔明在信中寫道,東吳孫權用計,欲接回孫夫人,幸得趙子龍與張翼德在江面上演了一場「截江奪阿斗」的驚天大戲,方保住主公唯一的骨肉未落入東吳手中為質。與此同時,曹操亦起兵三十萬,大舉進攻濡須口,孫曹大戰一觸即發。
劉備大驚失色,跌坐在椅上:「曹孫相爭,不論誰勝誰敗,勝者必會乘勢席捲荊州。荊州若失,備將無家可歸矣!」
龐統在一旁輕蔑地一笑,掀鼻微動,傲然道:「主公多慮了。荊州有孔明軍師坐鎮,關、張、趙三位將軍各據要害,曹操、孫權縱有通天之能,短時間內也絕不敢正眼相看。這,反而是我們的好機會。」
「喔?士元有何高見?」劉備急問。
龐統眼中閃過一抹如刺客般的狠辣,低聲道:「主公可修書一封給劉璋,假意稱東吳危急,主公欲回師救援。順便向他索要精兵三萬,米糧十萬斛,作為回救之資。他若許,我們便壯大了實力;他若不許……」
龐統冷笑,沒有說下去,但呂布已經聽懂了。這就是藉口。
可誰也沒想到,劉璋在成都接到信後,在蜀中反對派的慫恿下,竟只派來了四千老弱殘兵,以及區區一萬斛劣米。
「啪!」
劉備看完回信,勃然大怒,一掌將書信撕得粉碎,指著來使喝道:「吾為汝西川抗拒漢中,士卒勞苦!今汝積倉滿廩,卻如此吝嗇,教將士如何效死?」
趕走使者後,龐統長身而起,眼中精光暴漲,直視劉備:
「主公,事已至此,有名正言順之由。統有上、中、下三策,請主公自擇。」
「上策:選精兵晝夜兼程,徑襲成都。此為擒賊先擒王,一舉可定。」 「中策:涪水關守將高沛、楊懷,乃蜀中名將,深知其必有書信與劉璋。主公可假意收拾行裝,揚言回荊州。此二人必來相送,主公可於席間伏兵立殺之,乘虛奪取涪水關,再進兵成都。」 「下策:今夜秘密收拾,連夜退回白帝城,歸荊州再作打算。」
劉備沉吟良久,搖頭道:「上策太過弄險,成都尚有重兵;下策太過窩囊,豈是英雄所為?唯有中策,借道涪水,擊殺守將,最為穩妥。」
大計已定。劉備當即修書一封,派人送往成都,聲稱因糧餉不足、後方危急,大軍即日啟程返回荊州。
呂布站在堂下,看著那封蓋了印信、即將送往成都的書信,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他想起了陳宮曾對他說過的話:「為將者,算敵不可算盡,算勢不可算死。一旦落筆,便是生死之局。」
劉備這封信,明面上是寫給劉璋的告別信,暗地裡是給高沛、楊懷的絕命書。然而,歷史的齒輪總是在最不經意的地方卡死——正是這一封信,走漏了風聲,將那個在成都苦苦為劉備內應的張松,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而呂布,也在此刻,緩緩將手伸向了懷中那枚純黑色的錦囊。
涪水關前,兩軍即將交會。孔明留下的天機,是否也即將在這場血雨腥風後,徹底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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