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的轟鳴聲如同海嘯般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遠方不斷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伴隨著異世界軍官一次又一次冰冷的口令,無數熾熱的火球在體育館內外瘋狂炸裂。那不是單純的元素魔法,那是夾雜著刺鼻硫磺味的粗糙黑火藥。
中世紀的火藥武器在現代軍事科技中雖然早已被淘汰,但那只是局限於它的不穩定性與高故障率。在純粹的破壞力與殺傷力上,當成百上千顆實心彈與炸藥包同時砸落時,那份原始的狂暴火力依舊擁有絕對強大的毀滅性!體育館那原本堅固的水泥承重牆,在這種不講理的轟炸下,脆弱得如同沙堡般成片崩塌。
更讓人絕望的是緊隨其後的鋼鐵洪流。
衝進體育館的重裝鐵騎因為數量實在太多,戰馬奔騰間,覆蓋全身的厚重板甲、騎士手中的巨型長槍,其金屬零件在劇烈顛簸中瘋狂撞擊,發出令人耳膜發麻、密集且高亢的鐵器交鳴聲。
那是真正武裝到牙齒的跨界軍隊。而且,異世界的魔法並沒有在現代兵器面前失效,反而完美地體現在這些鐵騎身上——一層淡淡的、流轉著秘銀光澤的魔法加持屏障緊緊包覆在戰馬與騎士周圍,讓那些高大的畜生變得更加不知疲倦、嗜血且驍勇善戰。
「哼,居然敢在這裡放肆,混蛋!」
一聲充滿狂妄與憤怒的少年暴喝,突兀地穿透了體育館內的哭喊與爆炸聲。
顧愛驚愕地順著聲音望去。只見那群正排著鋒矢隊形、不可一世的異世界重裝鐵騎,在高速衝過體育館破損的側門窄口時,異變驟生——
那地面上原本黏稠的血水與碎石,不知道什麼時候竟化作了一片散發著詭異幽光的泥濘。那些奔騰的戰馬踩上去的瞬間,就像是被某種極其強力的黏著劑死死黏住了一樣,任憑騎士如何瘋狂抽打,馬蹄竟然動彈不得,爆發出一陣陣驚恐的嘶鳴!
戰馬前衝的巨大慣性在這一刻瞬間失控。
「哇啊啊——!」
好幾名衝在最前面的重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直接被掀飛出去,狠狠地從馬上摔落下來。而中世紀板甲那原本用來防禦的驚人重量,在此時卻成了致命的枷鎖——沉重的鋼鐵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喀擦幾聲清脆的骨折聲傳來,他們直接被自己盔甲的重量生生摔斷了脖子。
「黏住了!快上啊啊啊——!」後方有學生興奮地歇斯底里大喊。
「喔喔喔喔——!」
緊接著,幾道人影從翻倒的鐵桌後站了出來。空氣中的溫度在剎那間瘋狂驟降,無數根尖銳、散發著森冷寒光的巨大冰柱,隨著那些覺醒學生的怒吼,鋪天蓋地地朝著被困在窄口的鐵騎兵團瘋狂掃射過去!
『噗嗤!噗嗤!』
那些冰柱的威力強大得不合常理。在權能的加持下,堅硬的冰尖在接觸到重甲的瞬間爆發出恐怖的穿透力,直接撕裂了戰馬身上的魔法光芒,連同那層厚重的鋼鐵防具一起生生刺穿,將裡面的異世界戰士當場擊殺!
鮮血伴隨著碎冰在空氣中瘋狂飛濺。
這群來自異世界的鐵騎們顯然完全沒有預料到,在這個原本看起來毫無反抗能力的主世界學校裡,居然會撞上一群擁有如此詭異且強大「權能」的恐怖怪物。
原本無懈可擊的殺戮隊形在窄口被瞬間撕裂。看著前面同伴慘死、戰馬受阻的慘狀,後方的鐵騎兵團終於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戰馬驚慌地人立而起,在混亂與踐踏中,這群原本高傲的入侵者,竟然紛紛狼狽地將馬頭調轉,開始驚恐地朝著體育館外慌忙回撤。
「哈哈哈哈哈!跑了!那些怪物逃跑了!」
「活該啦混蛋!穿那麼厚還不是摔個狗吃屎!」
尖銳、亢奮的狂笑聲,突兀地在滿是血腥味的體育館裡炸開。
看著那群氣勢洶洶衝進來的異世界鐵騎狼狽撤退,圍在掩體後面的學生們就像是看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拍著大腿、捂著肚子瘋狂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體育館殘骸裡迴盪,顯得極其刺耳。
也許……也許這只是因為剛剛經歷了極度害怕與絕望,在劫後餘生時大腦失控所產生的歇斯底里。
但是在顧愛眼裡,不是的。
那些黏在視野中央的藍色框框還在閃爍,那些同學的臉上扭曲著興奮的紅暈——他們是發自內心的在笑。那種笑容,就像是在線上遊戲裡看到對手失誤、看到敵隊吃癟時,那種充滿優越感與嘲弄的嘲笑。
看到氣勢洶洶的鋼鐵怪物衝進來,結果因為太重而自己摔斷脖子,也許……在遊戲設定裡真的很好笑吧。
「為什麼……笑得出來?」
顧愛全身冰冷,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這不是遊戲。
這不是虛擬的數據。
她看著不遠處被翻倒的鐵桌旁,那裡躺著平時坐在她後排、那個總是安靜傳考卷的男同學。此時他的胸口被長槍戳出了一個巨大的血洞,內臟混著鮮血流了一地,那雙眼睛還死死地睜著,裡面寫滿了對死亡的恐懼。
今天死掉的,是活生生的人類啊。
「人死了……」
顧愛臉色慘白,聲音顫抖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那是人……是和我們每天在一起上學的人……被殺死了……!」
那些重甲踏碎骨頭的聲音、大熊老師倒在血泊裡的畫面、同學臨死前的慘叫,全都是真的。可是為什麼,擁有了力量的大家,看著滿地的屍體與鮮血,竟然能對著敵人的狼狽撤退而沾沾自喜、狂笑不已?
活下來的人都覺醒了權能。
但是,並不是每個人都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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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看著那些在火光中一邊放著魔法、一邊瘋狂大笑的同班同學,顧愛內心那股對「異類」的恐懼,終於徹底轉變成了對這個瘋狂世界的絕望。
她被杜藤和詩琪拉著,站在這場由鮮血與狂笑交織而成的廢墟中心,眼淚終於無聲地從那雙鑽石般的湛藍瞳孔裡滑落。十六歲的少女在此時終於明白,原來的那個主世界,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顧愛,快走……這不是我們待的地方!!」
林詩琪一邊急切地大喊,一邊用力拉扯著還在原地發呆、靈魂彷彿出竅一般的顧愛。
「要去哪……?」
顧愛的聲音飄忽不定,腦海裡一片混亂。大熊老師的屍體、滿地的鮮血、同學們近乎瘋狂的嘲笑聲交織在一起,讓她只想找個沒有人的角落躲起來。她本能地以為,詩琪是要拉著她逃跑,逃離這場可怕的噩夢。
然而,拉著她往前小跑的林詩琪轉過頭來。
「我們要去殺掉從學校後門進來的敵人呀……!」
詩琪天真地回答。
那語氣、那神情,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恐懼或是仇恨。她說得那麼輕巧、那麼理所當然,那口吻,就跟平時放學時放學時,轉過頭興高采烈地跟顧愛說「我想吃香草冰淇淋」,或是「我們今天放學一起去拍大頭貼一樣」一模一樣。
「殺掉……?」
顧愛的大腦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她沒辦法想像詩琪會用這種語氣講出這種話。這可是林詩琪啊!是那個連看到流浪狗受傷都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每天早上像隻黃金獵犬一樣黏著她撒嬌、最單純善良的林詩琪啊!
為什麼可以把「剝奪另一個生命」這種殘酷的事,說得像去便利商店買飲料一樣稀鬆平常?
視線再度開始扭曲,強烈的眩暈感伴隨著胃部的翻江倒海排山倒海般湧來。
她又快要暈倒了……
「這也是……權能的影響嗎……?」
顧愛看著林詩琪那頭在煙硝火光中依然金燦燦的長髮,內心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那個懸浮在所有人視線裡的藍色視窗,不僅強行植入了價值觀,甚至連人類最基本的道德與對殺戮的恐懼,都能在幾分鐘內徹底抹殺、扭曲。擁有了力量的代價,難道就是連靈魂都被系統同化,變成一具具披著高中生皮囊的「玩家」嗎?
殘酷的現實將所有和平的退路斬斷。
被詩琪死死拉著手的顧愛,被動地朝著那扇通往血腥與殺戮的學校後門跑去。她視野中央那個冷冰冰的藍色視窗此時依然保持著沉默,唯有最下方的那行字,在暗紅色的火光下顯得越發諷刺: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B09nMUQON
[加油吧…… ]
究竟是因為[指揮官]能力的強制支配,扭曲了學生們的認知與價值觀?還是這個神祕的藍色框框,只是將人類原本就深埋在心底、最赤裸的本性給徹底勾引了出來?
沒有人知道。
就像以前在還沒崩壞的和平校園裡一樣,人的個性本來就有很多種。
有人會仗著自己長得高大、家裡有錢,就去霸凌、排擠那些不擅社交的弱者,看著別人痛苦無助的反應來取樂;但也同樣會有體格粗壯、看起來像個小流氓的男生,會熱心地在放學後帶著同學一起開讀書會、細心地教大家寫功課。
那些善與惡、溫柔與殘酷,原本都被社會的秩序、法律與校規,給牢牢地鎖在內心深處。
而現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跨界衝突與血腥屠殺,就像是一把暴力無情的鑰匙,生生將所有人靈魂深處的鎖,給全部解放了。
此時此刻的學校、這座燃燒的城市,原有的世界已經徹底失序。
這裡沒有道德,沒有法律,沒有任何需要遵守的規則。
每個人腦袋裡被灌輸的唯一真理,只有「活下來」。
但是,當某些人在鮮血的洗禮下,發現自己覺醒了強大到可以輕易主宰生死的「權能」時,當他們發現自己殺死異世界鐵騎就像割草一樣簡單時……那些原本就扭曲的人,體內渴望支配的慾望便開始瘋狂膨脹。
只要有了餘裕,他們就不再滿足於僅僅只是活著。
他們,要開始在這片焦土上,進行新一輪的、更殘酷的霸凌。
「顧愛!快點,發什麼呆呀,再不走怪都要被搶光了!」
林詩琪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此時在顧愛眼裡,顯得無比陌生。被詩琪拉著往前跑的顧愛,僵硬地轉過頭,看著體育館角落裡,幾個覺醒了力量的男同學,此時正帶著不懷好意的獰笑,一步步逼向了那幾個沒有覺醒能力、正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普通學生。
顧愛低著頭,任由那頭沾著血跡的栗色長髮遮住自己的臉。她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那雙鑽石般的湛藍瞳孔裡,原本的恐懼在一點一點地沉澱,最終,化作了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