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 - 第二章活礦的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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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生鐵撞擊木板的沉悶巨響，像巨錘砸進耳膜，震得門框上的灰泥簌簌剝落。

　　張棠眉頭擰緊，快步上前抽開門閂。

　　門外站著三人，為首的男人肩寬背厚，將走廊本就稀薄的冷光完全堵死。他身上罩著半舊的硬皮甲，肩扣處磨出了黃銅的底色，一道陳年刀疤從鼻樑橫劈而下，像是一道報廢的符紋刻痕，將整張臉割裂。

　　陳獷，庶人區專收骯髒錢的「收割者」，傳聞曾在巡守隊待過，後來外巡時傷了根基，修為再難寸進。可即便如此，也足夠在庶人區橫行。

　　他身後跟著兩名衣襟大敞的打手，雙臂交錯著粗糙的鞭痕。三人靴尖抵住門檻，把逼仄的空間擠壓得令人窒息。

　　陳獷目光像帶刺的探針，越過張棠，精準地落在桌上那張尚未冷透的紋卡。

　　嘴角扯開一抹黏膩的弧度，低啞的聲音從喉間擠出：「新搬來的五人房小貴族？一週五百五十晶，敢住這規格，規矩……應該懂吧？」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浸透污水的粗布，捂住屋內每個人的口鼻。

　　蘇杳的指尖倏然縮進袖口；韓青垂下眼，呼吸節奏全亂了；張棠喉結滾動，胸口的血氣直衝牙關，正要發作，手腕卻突然一沉。

　　苗觀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一隻手平靜地扯住張棠袖口，沒有顫抖，只有沉甸甸的物理重量。

　　林未跨前一步，聲音冷靜得發硬：「我們該交的已經結清，沒有拖欠庇護所一分錢。」

　　「呵。」陳獷低笑出聲，「交給管事，那叫房費。交給我，叫——安穩費。」

　　陳獷悍然往前踏出一步，厚重的金屬靴底壓得地磚發出瀕死般的斷裂聲。身後兩人同時逼近，屋內的空氣瞬間被抽乾，桌上那盞陽明紋燈的光暈被氣流激盪，陡然萎縮成一粒黃豆。

　　張棠再也壓不住火，怒喝出聲：「去你的安穩費！你算什麼東西敢來敲——」

　　話音未落，陳獷粗壯的手臂如同彈射的液壓桿，悍然探出。

　　粗糙的皮革手套一把卡住張棠的咽喉，單臂發力，伴隨著頸骨不堪重負的喀嗒聲，竟硬生生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

　　「砰！」

　　張棠的後背重重砸在粗糙的石牆上，五臟六腑一陣錯位，臉色瞬間憋成紫紅。

　　「紋轉一次，連五十晶都榨不出的廢料。」陳獷冷硬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側過頭，目光陰冷地鎖定苗觀，「聽說你有七條震紋，一次紋轉能出大數。這麼好用的活礦，要是不懂得規矩，我怕你們這房……半夜也睡不安穩。」

　　張棠雙腳懸空亂蹬，眼球因為缺氧而凸起。

　　林未咬著牙，盯著陳獷的眼睛：「夠了。若真弄出人命，一分錢你也抽不到！」

　　陳獷眼神微動，衡量了一下，手腕驟然鬆開。

　　張棠重重砸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貪婪地將帶著霉味的空氣吸進肺裡。

　　陳獷看了一眼桌上的紋卡，忽然笑了：「新房第一回，今天先不拿。」

　　「以後每週，一百一。少一晶，我就從你們身上補。」陳獷居高臨下地瞥了他們一眼，轉身走到門口，戴著指虎的大掌重重拍在門框上。

　　「新來的，這裡，可不是光交房費就能活下去。」沉重的金屬靴聲離去，漸漸混入走廊恆久的雜音中。

　　屋內，紋燈的光影依舊在劇烈顫抖。

　　張棠緩過一口氣，一拳狠狠砸在地磚上，指關節擦出血絲：「什麼狗屁安穩費！」

　　蘇杳靠在牆邊，聲音抖得像風中落葉：「要是真惹上他……我們連這長廊都走不出。」

　　林未坐回桌前，拿起炭筆，在石板上重重劃下一道黑痕：「五人房一週五百五十晶，加上安穩費，就是六百六十。我們目前的收益，就算掏空積蓄，最多撐不過三個月。」

　　韓青喉嚨滾動，小聲囁嚅：「那是不是……只能交了？」

　　「交到死？！」張棠豁然轉身，雙眼布滿血絲，「那活得比牲口還窩囊！老子寧可去報名巡守隊，拿命搏一把！」

　　「別喊了……」蘇杳急得眼眶發紅，「外面聽得見。」

　　林未把石板推到桌中央，聲音沒有起伏：「巡守隊出城十個，回來只剩七個。你是去搏命，還是去給異獸加餐？」

　　屋裡安靜得令人窒息，四個人的目光，最終全落在苗觀身上。

　　苗觀沉默許久，看著那盞即將熄滅的微弱燈火。

　　陳獷要的不是這一週的錢。

　　是讓他們先亂。

　　「先撐著。」三個字落下，屋內那股快要炸開的火，暫時被壓回了灰裡。

　　次日清晨，庇護所的供食區。

　　長柄鐵勺敲擊著生鏽的大鍋邊緣，發出單調、機械的「叮、叮」聲。

　　濃重的糠酸味與劣質營養劑的刺鼻氣味混合，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庶人們捧著破舊的木碗排成長列，石灶裡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照著一張張因長期營養不良而灰白、麻木的臉。

　　沒有人插隊，也沒有人抱怨。規則的鉸鏈卡著每個人的脖子。

　　蘇杳端著木碗，一步步往前挪。她的呼吸極輕，雙臂僵硬得不敢打彎，生怕灑出一滴熱量。

　　一股毫無預兆的推力狠狠撞在肩胛骨上。

　　「啊！」蘇杳驚呼出聲，碗口一歪，滾燙的稀粥直接潑灑在手背上。

　　木碗脫手墜地，「啪」地一聲碎成幾瓣，珍貴的熱量瞬間在冰冷泥濘的石地上蒸發。

　　蘇杳痛得蜷縮起手指，白皙的手腕上瞬間燙出一大片駭人的水泡。

　　韓青見狀，急忙彎腰想去抓那些混著泥水的碎塊。

　一隻包裹著鐵皮的厚重靴子狠狠踹在韓青胸口。伴隨著肋骨不堪重負的悶響，韓青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濕滑的牆上，「哇」地吐出一口帶血的酸水。

　　「真是廢物，連個碗都端不穩。」

　　陳獷站在灶邊，手裡晃著剛剛從別人手裡奪來的滿碗濃粥。鼻息粗重，目光穿過人群，挑釁地落在苗觀身上。

　　四周頃刻間死寂。

　　排隊的庶人們迅速向後退開，將灶臺前空出一個絕對安全的隔離帶。有人本能地想上前，立刻被同伴死死拽住。

　　在這裡，同情是最高昂的奢侈品。

　　張棠胸膛劇烈起伏，眼裡的怒火幾乎要燒穿理智，他霍然跨出一步——

　　「別動。」林未一把扣住張棠的臂膀，五指猶如鐵箍，聲音壓得極低，「現在動手，就是給他廢了我們的藉口。」

　　屈辱與無力感，像一層厚重的鉛板，壓在五人房小隊的心頭。

　　這時，苗觀動了。

　　他沒有去看陳獷，腳步平穩地走到牆邊，先將咳血的韓青扶起，確定他的外衣沒破，才轉向蘇杳。

　　從自己本就破爛的粗布衣襬上，用力撕下一長條邊角。沒有任何花俏的動作，一言不發地將粗糙的布條纏上蘇杳燙紅的手背。

　　等包紮完畢，苗觀轉過身，走到那灘被打翻的熱粥前。

　　在陳獷挑釁的目光中，苗觀緩緩蹲下。

　　他沒有反擊，也沒有放狠話。只是伸出被抽乾紋力、指節還透著蒼白的手，將地磚上那些混著泥水、砂石的半溫熱粥，一點、一點地刮了起來，抹進自己的破碗裡。

　　動作極其平靜、仔細，彷彿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尊嚴在這裡不能當柴燒，但泥水裡的這點碳水可以。

　　看著這個連骨頭裡的傲氣都能碾碎吞下肚的少年，陳獷臉上張狂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

　　比起會咬人的狗，這種將屈辱和泥水一起嚥下、面不改色的怪物，才真正讓人發毛。

　　「五人房，不好住啊。」陳獷冷哼一聲，隨手將手裡的破碗砸在地上，帶著跟班大步離去。

　　粥鍋前，庶人們迅速填補空缺，重新排隊，彷彿剛才那場羞辱，只是一粒卡住的齒輪，被重新撥回了原位。

　　回到狹窄的五人房，氣壓降到了冰點。

　　蘇杳的手背腫得老高；韓青胸口留下一大塊青紫，每呼吸一次都像在拉扯破爛的風箱。這週剩下的日子，這兩個勞動力徹底報廢。

　　林未坐在桌前，炭筆在石板上劃下一道刺眼的缺口。

　　「扣掉兩人的工時，加上最低限度的傷藥，這週的帳面上……出現了一百零二晶的缺口。」

　　一百零二晶。

　　這個數字像一個精準的切割機，瞬間切斷了這個小隊搖搖欲墜的安全索。

　　張棠忽然發瘋似地轉身衝向門外：「我去跟管事申訴！這是陳獷造成的損失，憑什麼算在我們頭上！」

　　「張棠！」林未想攔，卻沒抓住。

　　庇護所的管事房外，張棠疾步衝到防護欄前，聲音嘶啞：「管事大人！陳獷惡意損壞我們的勞動力！蘇杳和韓青連工都做不了，這筆帳——」

　　穿著整潔長袍的管事連眼皮都沒抬，手裡核對著晶幣的帳目，語氣不帶一絲起伏：「庶人區有庶人區的生態。我只看結果，不看過程。」

　　「可是——」張棠還想爭取。

　　「交不出房費，就降級、驅逐。」管事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庇護所的帳本上，只有晶幣的進出，沒有庶人的血肉。不滿意？隨時可以滾去荒野。」

　　走廊裡靜得落針可聞。

　　張棠如墜冰窟，管事轉身走向內室，背影穩如堅石，沒有半分停頓。

　　夜深。五人房內，陽明紋燈的光芒越發黯淡。

　　張棠背靠著牆滑坐在地，雙手插在頭髮裡，發出一聲絕望的悶吼。

　　「規矩，就是陳獷手裡殺人的刀。」林未盯著石板，聲音透著令人戰慄的清醒，「只要有兩個人失能，我們這隊伍就會崩盤。他不需要自己動手，庇護所的規則就會把我們碾碎。」

　　張棠驀地抬眼：「我要去報名巡守隊！」

　　「不行。」

　　林未突然站起身，直直對上張棠的視線。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硬，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殘酷的絕對理性。

　　「交安穩費，死慢一點。你去巡守隊，死得更快。」

　　林未抬頭：「只有往上爬，才有機會。」

　　「我去報名『基礎紋感教程』，我們五個裡，只有我的紋識勉強夠得上及格線。只要能通過年底的外門選拔，穿上那身符徒的皮，陳獷這種底層就不敢再碰我們。」

　　屋內瞬間死寂。

　　林未的神色極度沉重，他沒有看任何人，而是盯著那盞快要熄滅的燈：「但……最低的教程費，要三百晶。我需要挪用……苗觀每一次被抽乾紋力換來的盈餘。」

　　張棠指著林未的鼻子破口大罵：「你瘋了？！苗觀每次被機器抽成那副鬼樣子換來的救命錢，你要拿去賭一個名額？！」

　　林未沒有退縮，語氣更重：「張棠，動動腦子！我不穿上那層皮，我們這五塊肉遲早被絞碎！這是翻身的唯一路徑，至少得讓這些盈餘，換出一條能往上爬的路！」

　　「放屁！」張棠冷笑，眼神裡滿是戒備與絕望，「真到了你進外門那天，這間破屋子裡的人是死是活，誰說得準！」

　　氣氛緊繃到了極點，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斷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瞬間，一直沉默的苗觀忽然開口。

　　「好。」聲音不大，卻像早已在心裡落了秤。

　　「這些晶，本來也不算我的。」

　　屋內一靜。

　　「只是從機器裡過了一遍，暫時落到我手上。」

　　「既然早晚都要被拿走，能換一條路，不算虧。」

　　「苗觀！」張棠急得直跺腳。

　　蘇杳縮在角落瑟瑟發抖；韓青攥緊了拳頭，胸口疼得說不出話。張棠狠狠剜了林未一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過頭去不再說話。

　　夜半，石屋內萬籟俱寂，只剩下沉重而錯落的呼吸聲。

　　突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

　　聲音不快不慢，卻在寂靜的石板地上刮出一股寒意。

　　腳步聲，停在五人房的木門外。

　　片刻後，一道極其細微、彷彿在清點工廠庫存般的冷漠低語，順著門縫刺進了屋內：

　　「七條震紋的活礦……要是能推成八條，就更值錢了。」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被走廊穿堂而過的冷風吞沒。

　　黑暗中，沒有人敢開口。

　　苗觀依舊平躺著，緩緩在黑暗中睜開眼。

　　他聽不見九天之上神明的低語，卻真真切切地聽見，這座殘酷的工廠，磨刀霍霍的聲音。

　　粗糙的指腹隔著單薄的衣料，將懷裡那張冰冷的紋卡往深處推了推，直到完全貼緊溫熱的皮肉。

　　世道要吃人，那就順著牙縫的空隙活吧。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4J0Dsib0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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