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 - 第三章你就是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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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庇護所大門校場。

　　晨霧濃得像未曾散去的屍氣，石地濕冷，寒意順著腳底一路爬進骨縫。

　　管事面無表情地立於石階上，手中名冊「啪」地闔攏，聲音比晨霧更冷：「四六二號，兩週未繳足房費。逐出。」

　　話音剛落，兩名如狼似虎的巡守立刻撲入人群，揪出了一名枯槁的庶人。

　　「管事大人！饒命啊！」那人雙膝重重砸落在石板上，聲音嘶啞得變了調，「只差幾晶了……我下週就能補齊！求求您！」

　　四周的空氣陡然一寒。

　　人群後排傳來一聲極低的啜泣，隨即被同伴慌亂地摀緊了嘴。

　　有人麻木地別過頭，有人眼底閃爍著病態的幸災樂禍。一名拄著木杖的老者垂下眼皮，嘴唇顫抖：「才兩週……僅僅是兩週沒補上啊……」

　　話未說完，身邊人立刻將他往後拽，生怕惹禍上身。

　　「拖走。」

　　管事連眼皮都沒抬。

　　巡守腳步毫不停頓，一左一右架起那人，粗暴地往外拖行。

　　粗糙的礫石地磨破了那人的膝蓋，血跡混著灰泥與霧水，拖出一條刺目的暗紅長痕。指甲刮撓石板的刺耳摩擦聲，像一柄生鏽的鈍刀，刮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苗觀靜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血痕一路延伸進濃霧深處，眼底一片深潭般的黯淡。

　　這就是底層的邏輯——交不出錢，就不配做人。

　　「看清楚了嗎？」

　　一道帶著黏膩笑意的低啞聲音，不知何時在五人身後響起。

　　陳獷雙臂抱胸，滿臉橫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交不起房費，這就是下場。不過有時候……交不交得起，可由不得你們自己說了算。」

　　五人房的眾人沒有理會陳獷的挑釁，就在眾人準備散去開始一天的勞務時，管事突然再次開口：「五九二號，知事召見。去議事廳。」

　　五九二號？

　　苗觀心頭微動，那是他入所時被烙上的編號。

　　高高在上的知事，為何會召見一個連一階符紋都點不亮的廢物？

　　目光掃過陳獷，發現對方眼底也閃過一絲錯愕。

　　看來，盯上自己的，不止是眼前這條惡狗。

　　張棠急了，下意識想跟上，卻被兩名巡守用短棍冷冷架住：「未奉召者，退下。」

　　苗觀遞給張棠一個眼神，轉身跟著巡守走進了那條通往上層的幽長石階。

　　腳步聲在濕冷的石道中迴盪。

　　越往上走，庶人區那股混合著劣質藥渣與酸腐糧糊的臭味就越淡。

　　石道盡頭，兩扇厚重的青石門緩緩推開。

　　沉悶的轟鳴聲中，一股近乎刺眼的純淨強光傾瀉而下，頃刻間將庶人區的潮冷與腐臭徹底封死在門外。

　　白石鋪地，一塵不染。

　　四角懸掛著雕工精美的紋燈，流轉的光芒將空氣映照得幾乎透明。一股濃烈、純粹且帶著微微灼熱感的珍貴藥香撲面而來，帶來一種讓人本能垂首的壓迫。

　　正前方的牆壁上，懸掛著一面青碧色的旗幟，印著「淨藥殿」的宗門紋樣。

　　苗觀腳步微滯，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黑泥的草鞋，再看看腳下光潔如鏡的白石磚。

　　這就是階級。

　　巡守將他帶到內堂深處的一扇藥木門前，叩了兩聲，隨即推開。

　　門內是議事廳。

　　地上鋪著厚重的藥線地毯。案桌後方，各種裝著珍稀丹藥的玉瓶折射著微光。藥香在這裡濃郁到了極點，幾乎要實體化地掐住人的咽喉。

　　「稟知事，五九二號帶到。」

　　紗簾輕挑，一名身穿素白錦袍、眉目清朗的儒雅中年人緩步走出。

　　他從容地坐回藥木椅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桌面。

　　「來了。」聲音溫潤。

　　「五九二號到。」苗觀躬身垂首，語氣平實，沒有惶恐，也沒有諂媚。

　　巡守退下，厚木門轟然闔上。

　　薛知事靜靜端詳著眼前的少年，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出土的器具。

　　「十三歲，七震紋。這等資質，實屬罕見。」

　　苗觀未作聲。

　　「尋常宗門，這底子早被當成寶貝供入外門了。」

　　薛知事的語氣突然一轉，溫潤中透出一絲料峭的冰寒。

　　「可惜……你無紋識，無感識。」

　　堂內的氣氛驟然一沉。

　　薛知事像是在宣判某種真理。

　　「無感識，便無法感知天地本源；無紋識，便無法學習符紋運轉。」

　　「空有七震紋，也不過是一具裝著水的破缸。」

　　苗觀胸口一沉，隔著粗衣，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張冰冷的紋卡。

　　「但也正因如此，你最適合待在庇護所。」

　　薛知事笑了，身子前傾。

　　「這裡不看天資，只看你能不能產出價值。」

　　「只要你能提供足夠的紋力，你就是庇護所最珍貴的——資產。」

　　資產。

　　苗觀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覺得受到侮辱，因為在庶人區，連做「資產」都是一種奢望。

　　大部分人只是隨時可以丟棄的耗材。

　　薛知事指尖輕敲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你若肯盡力，庇護所保你衣食無憂。而眼下，我準備給你一個提升價值的恩賜。」

　　「若你能達到煉體境圓滿，你的震紋將再次拓寬，推至八條。」

　　苗觀終於抬起頭：「煉體境？那是修行？」

　　「對修行來說，是門檻。」

　　薛知事淡淡一笑。

　　「對你來說，是增值。」

　　他頓了頓，道：「到那時，你每次紋轉的收益將是現在的雙倍。」

　　「你能為庇護所抽更多的晶。」

　　「這……就是你存在的唯一理由。」說罷，手掌一翻。

　　一隻精緻的玉盒在桌面上緩緩彈開。

　　玉盒中，靜靜躺著一枚暗紅色的丹藥。丹藥表面縱橫著幾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一根根乾癟的細小血管，正隨著藥香的散發微微抽動。

　　丹匣一開，一股刺鼻且帶著強烈灼熱感的異香轟然湧出。

　　「這是煉體丹。」

　　薛知事眼神微熱。

　　「配合外門的煉體功法，兩週一個循環，服下二十一顆，便能靠藥力將肉身推至煉體圓滿。」

　　「這套功法與丹藥，在外面可是天價。」

　　「可以破例賞賜給你。」

　　「只要你成了，別說雙人房，內堂都能留你一個位置。」

　　苗觀看著那枚透著暗紅符紋的丹藥，喉結滑動了一下。

　　「若我沒成呢？」

　　薛知事笑意不變：「成了，你是八震紋的資產。」

　　「沒成，只要還能紋轉，帳也能慢慢收回。」

　　苗觀垂下眼。

　這不是恩典。

　　是入帳。

　　案桌旁的管事冷冷地逼視著苗觀：「五九二號，這是知事大人的恩賜，還不謝恩？」

　　苗觀沉默片刻：「……我該怎麼做？」

　　薛知事滿意地收起玉盒，隔絕了那股刺鼻的藥味。

　　「丹，不是現在給你。」

　　「肉身承不住藥力，吃下去就是廢料。」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

　　「我會先命人傳你基礎煉體功。」

　　「什麼時候二十一式走得穩了，什麼時候來內堂領丹。」

　　苗觀垂眼：「在這裡服？」

　　薛知事像聽見了一個愚蠢的問題，笑意淡了些。

　　「當然。」

　　「庇護所的丹，不會離開帳房的眼睛。」

　　他輕輕擺了擺手，像拂去一粒灰塵。

　　「下去吧。」

　　回到庶人區時，那股熟悉的酸腐臭味重新包裹了苗觀。

　　但他覺得，這味道竟比內堂那股刺鼻的藥香來得踏實。

　　推開五人房殘破的木門。

　　張棠一見他進來，立刻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那老東西找你幹嘛？」

　　苗觀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口冷水嚥下，這才將內堂的對話一字不落、語氣平淡地複述了一遍。

　　屋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靜默。

　　「這天大的好事啊！」

　　林未「啪」地擱下手中的炭筆，眼裡爆出精光。

　　「只要苗觀能突破，我們的收益直接翻倍，陳獷那裡也不用擔心了！」

　　「放你的屁！」

　　張棠一腳踹在木凳上，指著林未破口大罵。

　　「你腦子被晶石塞住了？！那老東西會那麼好心倒貼丹藥？」

　　「不服從，我們現在就得死。」

　　林未直視著張棠。

　　「知事既然開了口，這條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昏黃的紋燈下，林未拿炭筆在石板上敲了兩下。

　　「這不是恩賜。」

　　「是投資八震紋。」

　　「八震紋一次紋轉四枚微晶，折成紋晶就是三千二百。」

　　他看向苗觀，聲音低了些。

　　「可真正落到苗觀手裡的，恐怕還是兩百上下。」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苗觀看著石板。

　　「那我就永遠成了庇護所的資產。」

　　沒人接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事實。

　　過了很久，苗觀才繼續道：

　　「但拒不了。」

　　「既然拒不了，那就不能白吃虧。」

　　屋內幾人看向他。

　　苗觀抬眼，聲音很低。

「功法到手後，大家一起練。」

　　「能多掙一晶，就多一口氣。」

　　張棠皺起眉頭：「可光有功法沒有丹藥，也沒法突破！」

　　林未握著炭筆的手一頓，眼底的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有用。」

　　他拿炭筆在石板上重重寫下幾個數字。

　　「商所裡，一套基礎煉體功法，四千晶。」

　　「煉體丹，一顆四百晶。」

　　「四千晶？」韓青聲音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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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

　　林未聲音壓得很低。

　　「那不是給庶人看的東西。」

　　「我們原本一輩子都碰不到。」

　　屋內安靜下來。

　　林未繼續道：「煉體丹是拿來衝境的。可功法本身，也能打磨皮肉筋骨。」

　　「哪怕練不成境界，多扛一袋石，多撐半日工，多掙一晶，也都是活路。」

　　蘇杳攥著袖口，聲音很輕：「那……我們也能練？」

　　幾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苗觀身上。

　　苗觀沉默片刻，點頭。

　　「能。」

「他們想讓我一個人增值。」

　　「那就讓這間房，都多一點活下去的本錢。」

　　張棠怔了怔。隨後，咧嘴笑了一聲。

　　那笑裡沒有輕鬆，只有被壓到牆角後終於看見一條縫的狠勁。

　　「行。」

　　「先把那套功法弄到手。」

　　林未重新低下頭，抹去原先的記錄。

　　「從今天起，所有帳都要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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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

　　庶人區徹底安靜下來，只剩遠處偶爾傳來的滴水聲。

　　五人房內，眾人已各自睡下。昏黃的紋燈忽明忽暗，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疲憊而扭曲。

　　苗觀平躺在榻上，雙眼望著漆黑的屋頂。

　　內堂那刺鼻的藥香、那枚泛著血管紅光的丹藥，還有薛知事那句「你就是資產」，像是一團解不開的亂麻，在他腦海中盤旋。

　　就在他的意識逐漸下沉時——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服了那丹……」

　　苗觀的眼睛驟然睜開.

　　那聲音細得像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卻不知為何，直直刮進了他的神經深處。

　　它不像尋常人的低語，反倒像一塊生鏽的死鐵，在骨縫裡艱難摩擦。

　　「往後做主的，就不再是你。」

　　苗觀屏住呼吸。

　　木門外一片死寂。

　　片刻後，遠處似有木杖輕輕點過石地。

　　篤。

　　那聲音很快被長廊裡的冷風吞沒。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2JmOk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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