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 - 第一章點不亮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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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百晶】

　　那是自災厄襲擊村落後，逃出的五條命，這一週還能睡在一間房的價格。

　　空氣裡懸浮著黏稠的鐵鏽與機械運轉過熱的焦味，每次呼吸都像在用粗砂打磨著肺管。

　　苗觀雙足虛軟，從發出最後一聲瀕死嘶鳴的「紋轉儀」上踉蹌跌落。

　　方才被機器強行抽盡紋力的虛脫感，化作冰冷的空洞，瘋狂撕咬著他的四肢百骸。

　　滴答。

　　冷汗砸進泥裡。

　　像一聲微不足道的求生。

　　少年緩緩抬起頭，紋轉儀的餘熱正在消散，耳鼓深處只剩尖銳的嗡鳴。

　　透過地下室高處的排氣鐵柵，隱約能看見蒼穹盡頭那座倒懸而生的黑塔。

　　層層浮屠，自混沌垂落，像一枚貫穿天地的黑釘，將這瀕死的殘界釘在虛空之中，浮屠之上七色神光流轉。

　　庶人區的老人們說，那七色神光是高天之上的七位主宰。

　　祂們俯視人間，烙下各自的印記。

　　可那種命，落不到庇護所。

　　對苗觀來說，天早就裂了，而他整日只能在泥濘裡為幾枚紋晶奔忙。

　　既聽不見浮屠的召喚，也感知不到神明的意志。

　　目光扎在機臺前那塊閃爍著微弱螢光的報酬板上，那比天上的神光更實際。

　　【兩百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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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嗒。」

　　沉重的齒輪咬合聲中，一枚邊緣烙著暗紅高溫的紋卡，從機臺卡槽彈出。

　　苗觀沒有多餘的動作，從「紋轉儀」的履帶式抽汲座上站起，大腿肌肉因為劇烈的紋力剝離而呈現病態的痙攣。

　　胃袋裡翻湧著酸水，那是肉身被強行抽乾後的代價。

　　既然不能拒絕機器，那至少，得在徹底爬不起來之前，把這張卡帶回去。

　　指骨泛白的手攥住那枚燙手的紋卡，精準地塞進粗布衣襟內側，用血肉的溫度去接納那股機械的餘熱。

　　鐵門邊，排隊等待抽取的庶人像一排待宰的牲口，有人眼底燃著飢餓的綠光，更多的是對那臺報廢邊緣機臺的恐懼。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這臺機器停擺，他們連當「紋礦」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這座庇護所裡被榨到最後一滴價值，再像廢料一樣排進荒野。

　　「下來了？」守在門後的管事睨了苗觀一眼，手裡盤弄著一枚廢棄的晶核。

　　「一次紋轉能出兩枚微晶，折成紋晶，少說一千六。尋常人連四百都不到。」

　　管事嘖了一聲，目光像在看一座會喘氣的活礦。

　　「震紋七條……這底子，當真駭人。」

　　他笑了笑：「可惜，只有紋力。」

　　「沒紋識，沒感識，宗門不要。」

　　他看了看紋房內滾燙的紋轉儀。

　　「機器要。」說罷，抬起覆著鐵皮的靴尖，狠踹向門口那名抖得像風中殘草的庶人。

　　「滾進去！」

　　厚重的鐵門在身後砸合，苗觀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隔著粗布衣襟，他按了按那枚漸漸冷卻的紋卡，轉身步入幽深的石階。

　　狹窄的石道內，滲水順著斑駁的石縫匯成細碎的瀑布滴落。

　　這裡是堡壘的樞紐，牆上貼滿了發黃的行走指示與徵收令。

　　石道正中央，懸掛著那塊閃爍著冷藍紋光的報價板，將下方庶人們佝僂的影子無情割裂：

　　十人房：七十晶／人／週

　　五人房：一百一十晶／人／週

　　雙人房：二百三十晶／人／週

　　最底下那行猩紅刻字，才是真正壓在所有人頭頂的符：

　　【未達額者，驅逐庇護。】

　　「又漲了五晶！我這週的勞務，也才湊出七十晶……」

　　「少廢話，不湊夠就等著出去餵異獸！」

　　「真交不出，去報名巡守隊啊！一週二百晶，賭一把全有了！」

　　「那是拿命去填獸口！老子寧可餓死！」

　　苗觀穿過推搡的人群。

　　在這裡，神明的法則太遠，紋晶卻近得能掐住每個人的咽喉。

　　走到拐角，一團與泥垢幾乎融為一體的灰影映入眼簾。

　　那是個白髮老人，蜷縮在牆根下，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殘喘，枯瘦的手指在泥水裡微微抽搐，試圖夠向過路人的鞋尖。

　　兩名端著稀粥的庶人快步走來，其中一人腳步微頓。

　　「你瘋了？」同伴一把拽住他，壓低聲音，「沾上他，你這週的房費拿什麼補？想一起被扔出去嗎！」

　　兩人如避瘟疫般匆匆繞開。

　　苗觀走過時，目光隨著泥水裡手指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他蹲下身，將老人被踩翻的破碗扶正。

　　他救不了人。

　　在這裡，救人要晶，要糧，要床位，要替對方補上庇護所帳本上的缺口。

　　他沒有，他只能扶正那隻碗。

　　破碗底下壓著一小撮灰綠色的草屑，早被泥水泡爛了。

　　苗觀指尖碰到它時，胸口那股死鐵般的沉重感，極輕地動了一下。

　　很輕。

　　輕到像是錯覺。

　　低頭再看了一眼，那些草屑已經被泥水沖散，再也分不清形狀。

　　入口石碑上【能動則勞，不動等死】八個字，不是鐵律，是庇護所裡最精準的絞肉機。

　　衣襟處的手指倏然收緊，將那絲恐懼連同血腥味硬生生嚥下，徑直走向長廊盡頭。

　　而泥水裡的老人終究還是沒能碰到破碗，指節在靠近碗一寸的地方，便永久地落下。

　　長廊深處，一扇裂縫叢生的木門孤零零地矗立。

　　推開門，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沉悶。

　　逼仄的空間內，五張簡陋的床榻擠滿兩側。

　　中央矮桌上，立著一盞粗鐵成的「陽明紋燈」，一枚微晶嵌在槽中，靠著最低階的日照符紋，勉強榨出一點熱氣。

　　門一開，屋內的四個人同時有了動作。

　　張棠像頭焦躁的困獸霍然起身，眼神熾熱得逼人：「這次抽了多少？」

　　坐在桌角的林未沒有抬頭，手中的炭筆在石板上發出刺耳的「沙沙」聲，筆尖卻在此刻懸停在半空，呼吸微滯。

　　蜷縮在牆角的蘇杳身子劇烈一顫，爆發出壓抑的咳嗽，連帶著碗裡見底的粗糧粥都跟著發顫。

　　她咳完後，下意識把幾片曬乾的苦草葉塞回袖中。

　　那是她從炊煮區廢渣裡偷偷挑出來的，能壓一壓肺裡的灼痛。

　　韓青則坐在床沿，神經質地、一遍又一遍地撫平灰布衣襬上的皺褶。

　　他腳邊放著一盞拆開的舊紋燈，燈腹裂著細縫，幾根導紋銅絲被他捋得筆直，卻始終不敢真正接上。

　　「兩百。」

　　苗觀語氣極淡，將紋卡拍在桌上。

　　林未這才緩緩抬起頭，昏黃燈光下，眼底滿是血絲。

　　「五人房一週五百五十晶。你一週紋轉加勞務能拿二百六十晶，可以頂兩個人……」

　　林未視線掃過其他人，聲音乾澀。

　　「沒你，這房就散了。」

　　蘇杳的咳嗽聲戛然而止，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裡，聲音透著濃濃的死氣：「要不……我搬去十人房吧。那邊只要七十晶……我這副破身體，別再拖死你們了。」

　　韓青手裡的動作一僵，低頭囁嚅道：「十人房……我倒也能湊上……」

　　「放你的屁！」

　　張棠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陽明燈火驀然一跳。

　　他雙眼赤紅，脖頸青筋暴起：「同村逃出來的就剩咱們五個！要是分開了，哪天死在外頭，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屋內緊繃的氣氛降至冰點。

　　苗觀靠在床沿，連頭都沒抬。

　　桌上那張卡還帶著他的體溫，也帶著他剛被機器抽空後，胸腔裡殘留的冷。

　　「補。」

　　聲音很淡。

　　「哪次沒補。」

　　張棠的目光釘在那張紋卡上，雙拳在身側握緊到骨節發白，卻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比飢餓更鋒利的，從來不是貧窮，而是不得不靠透支同伴活下去。

　　林未眼底閃過一絲自嘲，炭筆在石板上重重劃下一道黑痕，將死亡的額度抹平。

　　「這週算是熬過去了。」

　　石板一扔，他從床底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餅，用力掰成五份。

　　「慶祝一下，加餐。」

　　蘇杳捏著那點麵餅渣，一邊咳一邊苦笑。

　　苗觀接過麵餅，坐到桌邊，抬起那隻剛被抽乾紋力的手，輕輕靠近桌上的陽明紋燈。

　　別人靠近這盞燈，能感受到一階符紋流轉時帶來的微弱暖意。

　　但在苗觀手裡，這只是一塊發光的死物。

　　感受不到半點溫熱，也捕捉不到任何紋息的流動。

　　只有體內那股宛如死鐵般的濁重感，將他與這個光芒璀璨的世界徹底隔絕。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燈腹時，那枚最低階的日照符紋，忽然停了一息。

　　不是熄滅。

　　是像一條細小的溪流，撞上了看不見的山，短短一瞬，竟忘了繼續往前流。

　　下一刻，燈光恢復如常。

　　張棠還在低頭掰餅，蘇杳壓著咳。

　　韓青卻抬了抬頭，像是聽見了什麼極輕的斷音。

　　可燈光已經恢復如常，苗觀自己也沒有察覺，只覺得指尖更冷了些。

　　檢測那天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刻度盤一路暴漲，七條震紋同時亮起，管事的眼神像看見了一座活礦。

　　可當測識儀毫無反應，紋燈在他手中始終不亮時，那份狂熱，瞬間變成了看死物般的鄙夷。

　　有人當場笑了一聲。

　　「七震紋有什麼用？燈都點不亮。」

　　從那天起，庇護所裡提起他，便多了四個字——

　　點不亮燈。

　　對庇護所而言，他是最值錢的紋礦。

　　但對這個以符紋為尊的世界，他只是個點不亮紋燈的人。

　　很多次，苗觀看著那盞紋燈，心裡都會生出一個很淡的念頭。

　　或許不是所有路，都要靠燈照出來。

　　沒燈的路——摸著黑，或許也能走吧。

　　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拖拽聲。

　　隔壁房有人湊不齊額度，正被毫不留情地往外拖。

　　哭喊在石壁間撞擊，隨即被更粗暴的悶棍聲淹沒，最終漸漸遠去。

　　屋內鴉雀無聲。

　　張棠垂下頭，蘇杳緊咬下唇不敢發出咳聲。

　　他們都明白，剛繳清房租的短暫安全感，在這種規則面前薄如蟬翼。

　　苗觀慢慢咀嚼著那塊刮嗓子的黑麵餅。

　　底層不問你多努力。

　　只問你還剩多少能榨。

　　只要價值還在，死亡就會晚一天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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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沉悶、均勻、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砸門聲，突兀地在木門上響起。

　　巨大的震力讓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桌上的陽明紋燈劇烈閃爍了兩下，光暈被壓縮到了極致。

　　五個人的心臟在同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苗觀停止了咀嚼，目光越過跳動的燈火，盯著那扇即將崩碎的木門。

　　在這裡，敲門聲從來不代表來客。

　　它只代表——

　　收割，開始了。

　　門外，一道低啞粗糙的嗓音，像砂紙刮過鐵皮般響起：「聽說，這屋裡有個七震紋的紋礦。」

　　那人笑了一聲。

　　「開門。」

　　「我來給他重新算個價。」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PXZAKk2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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