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 - 第十一章越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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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庇護所，巡守訓練場。

　　灰牆高築，頂端鐵刺在冷光下閃著黯淡血色。場中鋪著粗糙碎石，坑窪不平，似乎專為摔斷人的骨頭而設。

　　負責第三組測驗的，是巡守隊的副隊長，劉曉豹。

　　四十出頭，身材壯得像塊鐵墩，臉側一道猙獰舊疤，從顴骨斜拉到下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條左臂。上面布滿駭人的撕裂狀疤痕，皮肉塌陷，像曾被某種獸口狠狠咬碎過。

　　據說，他就是靠著這條殘臂，拖著血腸一路殺出荒野，活著回來的。

　　在庶人眼裡，劉隊是「活下來」的鐵證。不是他武技多高，而是命夠賤、夠硬。

　　劉隊立在前方，聲音短促冷硬：「巡守隊三項測驗——負重、攀爬、抗擊。通過就入選，拿命換晶；沒過的，滾回去繼續當廢料。」

　　首先是負重。

　　數十袋五十公斤重的鐵砂被扔在場邊，落地時悶響連成一片，像一具具屍體砸進泥裡。

　　「每人挑兩個，跑一圈，兩分內算通過。」

　　第一名庶人剛背上袋子，才跑出二十步，肩頭一沉，整個人重重撲倒，膝蓋砸在碎石上，血肉模糊。他咬牙想站，卻被劉隊一腳踢開。

　　「在外頭，你已經被獸群撕了。不合格。」

　　第二人撐了半圈，喘息像破爛風箱，最後直接癱死在地上。

　　輪到張棠。

　　他雙臂一抄，直接將兩個鐵砂袋粗暴甩上肩頭。

　　足足百公斤的重量壓在肩背上，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下一瞬，他整個人如炮彈般衝出。

　　沒有呼吸節奏，沒有體能分配。藥力燒掉了他的疲憊，他就像一臺拉滿馬力的火車頭，每一步都將碎石踏得粉碎。

　　一圈跑完，五十五秒。

　　張棠將鐵砂袋砸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渾身被汗水濕透，皮膚因為體溫過高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場邊竊語不住。

　　「這身子也太硬了……」

　　「聽說他煉體到第十一顆，難怪有這把子力氣。」

　　劉隊瞇起眼睛，看著張棠那雙布滿血絲、隱隱帶著狂躁的眼睛，沒有說話。

　　第二項，攀爬。

　　高近三丈的廢墟牆，粗糙石面橫插著生鏽鐵桿與斷木。

　　輪到張棠時，他根本不找踏腳點，雙手如鐵爪般扣進縫隙，憑藉暴漲的臂力硬生生往上拔。石屑被他指尖摳碎，紛紛落下。

　　幾息之後，他「啪」地一聲抓住牆頂，翻身躍上。

　　第三項，抗擊。

　　一根厚木樁，前端綁著百公斤的沙袋。

　　「三擊。」劉隊冷聲道，「能擋住不退，就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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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幾人，要麼被砸得吐血跪倒，要麼直接昏死過去。

　　張棠走上前，雙臂交叉於胸，腳跟死死壓進石縫。

　　第一擊。

　　「轟！」

　　巨響炸開，張棠身形一晃，腳跟在石地上犁出兩道白印。

　　第二擊。

　　「砰隆！」

　　衝力貫透雙臂，喉間擠出一聲悶吼，硬是扛住。

　　第三擊，劉隊親自拉起木樁，猛地推下。

　　「轟隆！」

　　巨大的衝擊力讓張棠雙膝一彎，大顆冷汗砸在碎石上，若非經過煉體，這第三試絕無這般容易。

　　他死咬著牙，血性與藥力混雜在一起，讓他狂吼一聲，竟硬生生重新站直身子。

　　劉隊看著這個因為過度用力而渾身顫抖、卻死不後退的男人，冷冷拋下一句話。

　　「進了巡守，每週兩百晶是拿命換的。力氣再大，碰上紋獸也是一口的事。」

　　「你，合格了。」

　　訓練場，紋械棚。

　　鐵籬後掛著一排排黑沉沉的金屬骨架——標準型紋晶步銃。槍身嵌著刻線，紋痕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隻隻尚未睜開的獸眼。

　　劉隊抽下一支步銃。

　　「學會扣扳機。裝晶、切換符紋、校準，三步。」

　　抬槍，冷聲道：「首先，是貫晶符。」

　　「嘶爆——！」

　　一線金光如雷霆般從槍口噴出，直貫五十步外的靶心。

　　強烈聲光與後座力，讓庶人們齊齊震顫。

　　輪到張棠。

　　他單手接過步銃，力氣雖大，卻很快發現，單手端槍時，準心在極細微地漂浮。

　　他深吸一口氣，換用雙手端起，槍托死死抵住肩窩。

　　「嘶爆！」

　　第一槍，強大的後座力狠狠撞在肩膀上，張棠悶哼一聲，但沒有停。

　　「嘶爆！」

　　咬著牙連扣扳機，硬扛著後座力，光束接連炸在靶上。

　　劉隊看著張棠那因為亢奮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眼底閃過一絲極端冷漠。

　　力氣大，不怕痛，腦子裡只剩下往前衝本能的人，是最好的兵。

　　但也只是兵。

　　入夜，庇護所庶人公共區。

　　陳獷帶著兩個跟班，手中一尺長的生鐵棍在石地上拖曳出刺耳摩擦聲。

　　「這週的安穩費，少一枚都不行。」

　　陳獷盯著一名削瘦庶人，語氣像在碾一隻蟲。

　　那庶人臉色慘白，雙手捧著紋卡，聲音哆嗦：「陳哥……只湊到一半。剩下的，下週一定補上……」

　　話音未落，鐵棍閃電般抽下。

　　「啪！」

　　庶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陳獷獰笑，鐵棍再次高高舉起。

　　「砰！」

　　一隻粗壯手臂猛地探出，硬生生用前臂擋下砸落的鐵棍。

　　沉悶撞擊聲中，張棠手臂瞬間腫起一道紫黑血痕。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陳獷目光一寒，想抽回鐵棍，卻發現鐵棍被張棠死死攥在手裡。

　　「你要為他出頭？」陳獷盯著他，眼裡生出怒意。

　　張棠雙眼布滿血絲，聲音粗重：「從這週起，那狗屁安穩費，我們不交了。」

　　他一字一頓。

　　「蘇杳、韓青，你敢動一下試試。」

　　「找死！」

　　陳獷怒吼一聲，猛然抽回鐵棍，反手便砸向張棠頭部。

　　張棠沒有退。

　　他竟硬生生用額頭接了那記鐵棒。

　　「砰！」

　　鮮血順著額角淌下，滴在臉上。張棠眼神卻更亮，像被疼痛徹底點燃。

　　他忽地出手，攥住陳獷持棒的手腕，不讓對方抽動分毫，隨後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一記凌厲頭槌狠狠砸在陳獷鼻樑上。

　　「喀嚓！」

　　陳獷鼻骨碎裂，慘叫著鬆開鐵棒後退。

　　張棠像一頭發瘋的蠻牛，合身撲上。

　　四周七八個爪牙一同圍上。一時間，八九人扭打成一團。張棠掄起滿是鮮血的拳頭，一拳又一拳砸下去。

　　沒有章法，只有絕對的暴力發洩。

　　他身上很快多出數道傷口，肩背、手臂、腰腹都挨了重擊。可他像不知痛，越打越凶，越打越瘋。

　　陳獷和爪牙開始後怕。

　　「瘋子……你他媽是個瘋子！」

　　陳獷滿臉是血，看著這個單人徒手、即使被打得滿身傷痕鮮血，卻仍然滿眼狂熱的張棠，心裡的狠勁終於被恐懼擊穿。

　　他不怕打架。

　　但他不想跟一個不要命的瘋子搏命。

　　「滾！」

　　張棠站起身，發出一聲暴怒咆哮。

　　陳獷帶著手下狼狽逃竄。

　　公共區死一般寂靜。

　　那名削瘦庶人顫抖著走到交易儀前，將紋卡插入槽口，轉頭看向滿手是血、喘著粗氣的張棠，聲音發抖。

　　「張哥……這半份，我轉您帳上。求您……護著我們。」

　　張棠身上傷口還沒止血。

　　他看著那張紋卡，心底卻湧出一種病態的亢奮。

　　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

　　像有人終於承認，他的拳頭，不只是用來搬石的。

　　他將紋卡插入另一側槽口。

　　「嘀——」

　　晶數轉入。

　　整個公共區的庶人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對英雄的崇拜，只有對一頭新怪物的敬畏與依附。

　　而這些東西，以前屬於陳獷。

　　五人房。

　　林未看著手上纏著血布走進來的張棠，又看了看桌上多出來的安穩費，聲音冷得像冰。

　　「巡守的兩百晶，加上你收的保護費。你以為你多了一條命？」

　　他盯著張棠。

　　「那是讓你死得更快的催命符。」

　　張棠坐在石凳上，眼神帶火：「林未，老子現在不用你算計，也能養活他們！」

　　桌邊，韓青、蘇杳看著如同戰神般歸來的張棠，幾乎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紋卡推到張棠面前。

　　林未冷笑連連：「等你哪天在外頭被紋獸撕了，你護著的那群人只會毫無留戀地從你屍體上踩過去，去舔下一個靠山！」

　　「閉嘴！」張棠怒吼一聲，整間屋子的紋燈都似乎顫了一下。

　　苗觀靠在牆角，手指摩挲膝骨，靜靜看著這一切。

　　這間屋子的收益確實比以前多了。

　　但人，已經被這股虛妄的力量徹底扭曲。

　　同一夜，議事廳內。

　　管事立在下首，低聲稟報：「庶人區安穩費那邊出了點動靜。五九六號，今日在公共區傷了陳獷，收了半份保護費。」

　　薛知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頓。

　　「陳獷呢？」

　　「傷了鼻骨，退了。」管事道，「無大礙。」

　　薛知事淡淡笑了一聲，眼底卻沒半點笑意：「剛進巡守隊的庶人，就開始伸手碰安穩費？」

　　管事低頭，不敢接話。

　　薛知事靠回椅中，手指緩緩摩挲著扶手，聲音平靜：「庶人打架，我不管。誰收錢，我也不在乎。」

　　他頓了頓，「但伸手之前，總得知道，那隻手接不接得住。」

　　管事微微躬身：「知事的意思是？」

　　薛知事抬眼，目光冷得像刀背。

　　「他不是入了巡守隊嗎？」廳內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管事心頭一凜，低聲應是。

　　薛知事重新垂眼，語氣淡薄。

　　「活著回來，是把可用的刀。」

　　「死在外頭，也省得庶人區多一隻亂伸的手。」

　　廳中重新歸於寂靜，庇護所的規矩，就是這樣落下的。

　　沒有怒斥，沒有審判，只是一行名冊上的調動。

　　幾日後，巡守隊石牆前。

　　紋燈在風中搖動，榜布被掛上去時，嘩啦一聲展開。

　　庶人們像被擠在籠裡的獸群般湧了過去。

　　「這次外勤……巡守隊三組，十三人。」

　　有人一行一行念著，聲音逐漸發顫。

　　「有……五九六號？張棠！」

　　人群瞬間炸開。

　　「張棠？！」

　　「剛進隊就派外巡任務？這不合規矩吧？」

　　「新人至少也要練一陣才外出吧！」

　　「這是直接送去當誘餌啊！」

　　張棠站在人群裡，眼神僵硬。

　　他終於感覺到一絲超越藥力亢奮的寒意。

　　劉隊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沙啞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碰了不該碰的錢。」

　　張棠猛地回頭。

　　劉隊看著榜單，眼神冷硬：「安穩費那種東西，不是誰拳頭硬，誰就能收。」

　　張棠喉嚨發緊，一時說不出話。

　　劉隊淡淡道：「你以為自己是在護人？」

　　「伸了手，就得看這隻手夠不夠硬。」

　　一瞬間，庶人們的喧嘩聲像被利刃硬生生切斷。

　　張棠站在人群裡，如墜冰窟。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巡守是一條往上爬的路，但同時也是一張排隊等死的名冊。

　　而現在，輪到他。

　　那些剛交保護費的庶人，眼神裡充滿即將失去靠山的恐慌。他們毫不猶豫地開始悄悄後退，遠離張棠。

　　沒人想跟一個死人陪葬。

　　甚至有人已經低著頭，慌忙往陳獷那邊的舊爪牙靠近，像是要補回另一份安穩。

　　苗觀站在人群最後方，遠遠望著榜單上張棠的編號，眼神平靜而悲涼。

　　盛草盈壟，終被連根拔起。

　　夜風狂暴地灌進牆縫，榜布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張已經準備好、等待覆蓋屍體的白布。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Njus6kL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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