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 - 第十二章荒野初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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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人房內，紋燈暗得發黃，光影在牆縫裡拉出一道道如傷口般的裂紋。

　　張棠坐在角落，壯碩的身軀隨著沉重呼吸起伏，胸膛在昏暗中像一隻隨時要爆裂的鐵桶。

　　桌面上傳來一聲清脆的「喀嗒」。

　　林未放下石板，桌上出現三樣東西。

　　一張枯黃紙符，兩包散發苦澀藥味的藥粉，一枚暗色藥丹。

　　「卸力符一張，兩百晶，可卸一次衝擊。」

　　「止血藥兩包，五十晶，外敷。」

　　「生肌丹一顆，一百晶。」

　　林未的聲音平淡得像在清點一筆貨物。他眼神掃過屋內幾人，慢慢補了一句：「既然之後帳要分開，積蓄也散一散。」

　　張棠心頭一震。

　　那話語如石落水，激起一圈微弱的暖意。但他想不明白這是不是算計，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這幾樣東西，能讓他活。

　　他看著桌上的符藥，喉結滾動，伸手，五指繃緊，一把攫起符紙與藥瓶。

　　「我不欠你。」

　　張棠低啞著嗓子。

　　他不懂怎麼表達那種複雜的依存，只能用這句生硬的話，把所有想不通的情緒壓回去。

　　林未目光微垂，沒有回應，只是收回石板，動作極輕，像闔上一本帳簿。

　　這些符丹與傷藥的價格，他心裡算得清楚。

　　散出去的晶不會回，可張棠若死在外頭，後面的帳就再也算不下去了。

　　張棠還在擺弄符藥，身旁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苗觀把一份血氣食物放在桌角，動作很輕。

　　那份食物油光黯淡，熱氣卻足，遠比庶人平日能吃到的粗糧珍貴得多。

　　張棠盯著那份食物，看了很久，喉結微微滾動，卻什麼也沒說。

　　屋外風聲低沉，像壓在窗上的手。紋燈將幾張年輕的臉映得灰白無光。

　　無人再開口。

　　隔日天未亮，庇護所石門轟然開啟。

　　鐵鎖摩擦的刺耳聲在石壁間迴盪，冷風灌入，帶著陳舊灰塵與濕氣。

　　集合的隊伍靜默站立，像被押送的囚犯。

　　劉隊站在最前，面色陰沉地掀開符械箱。

　　「每人一件步銃。」

　　黑沉沉的符械被一支支分下來，槍身冰冷，重量壓手。上頭刻著細密紋路，縫隙裡還殘留擦不淨的黑血。

　　「微晶兩枚，驅動步銃用，共可發出六十四發。」

　　話音落下，一枚枚晶石分到眾人手裡。冷光在灰暗天色下反倒顯得刺眼。

　　劉隊冷冷補了一句：「用完，就沒了。外頭不會有人替你補。」

　　接著是甲具。

　　巡守拎出一件件皮甲，皮革暗黑，縫隙間乾裂的血痕還在，像尚未完全風乾。穿上時，冷意從那些舊傷痕裡滲進身體。

　　劉隊說明：「基礎皮甲，最多擋些皮外擦傷。真被咬中致命處，就別指望它救你。」

　　他指了指胸口的縫槽，眼神冰冷：「這裡可以放符。如果有的話。」

　　眾人低頭看那符槽，沒人出聲，因為心裡都明白——沒人真拿得出。

　　輪到張棠時，氣氛微變。

　　他沉著臉接過皮甲，手背抹過冰冷表面，甲縫裡的血痕像還帶著腥氣。他動作生硬，把卸力符小心放進符槽。

　　符紋亮起一絲冷光，在胸口極短地閃動。

　　劉隊掃過他胸口的符光，冷嗤一聲：「血本下得足啊。」語氣裡帶著譏諷，也帶著幾分難得的認可。

　　旁人眼神一閃，有羨慕，也有不安。

　　誰都明白，那符不是人人能得的東西。

　　張棠沒有回話，只是把甲扣緊。符光冷冷映在臉上，像把他整個人都罩進一層陰影裡。

　　整裝完畢，隊伍靜默。

　　他們披著帶血皮甲，手裡握著沉重步銃，像被標上價格的牲口。

　　另一名巡守搬來公共交易儀。

　　劉隊隨手將紋卡插入：「本週兩百晶，每人輪流來轉。」

　　他的語氣冷淡：「先發下了，但得有命花。」

　　巡守們一一上前，紋卡扣入交易儀。晶數入卡時，沒人笑。

　　劉隊續道：「若獵殺到紋獸，收益另有分配。但出外一切聽我命令。凡不從令，當場擊斃。」

　　呼吸聲齊齊一緊。

　　劉隊低喝一聲，眾人齊步踏出庇護所。

　　石門在背後緩緩閉合，轟鳴沉重，像封上了一層生死隔斷。

　　張棠胸口的皮甲微光閃爍，那一點符光很冷，冷得像壓在所有人身上的鐵石。

　　天色才剛泛白。

　　庇護所東南的舊耕帶籠著厚霧，灰白一層壓在田壟與林帶之上。泥土濕軟，鞋底一踩就陷，拔起來時發出黏膩聲。

　　巡守隊伍一步步踏出庇護所。

　　庶人們神色緊繃，像一條條被拽出窄槽的魚。

　　晨風帶著潮氣，也裹著一股隱隱腥味，撲在臉上，冰冷得滲進骨縫。有人下意識將衣領拉高，手指卻一直扣在步銃扳機旁，始終不敢真正放鬆。

　　腳下的田埂布滿裂紋，積水反射灰光，看不清深淺。

　　劉隊走在最前，靴底踩得穩重，聲音像鐵塊丟進水裡般冰冷。

　　「別把紋獸當野獸。」

　　霧氣像被壓下，所有人都傾耳而聽。

　　「野獸餓了才咬人，紋獸不是。」

　　「紋息把牠們腐蝕，皮會變硬，血會變躁，眼裡只剩活物。」

　　劉隊沒有回頭，聲音卻像壓在每個人的後背。

　　「牠們不是為了吃你才撲上來，牠們就是要殺。」

　　聽到此處，眾人腳步齊齊一緊，鞋底在濕土上劃出一道深痕，卻不敢停下。

　　隊伍往林邊走去。

　　樹影高壓，霧氣在枝葉間盤旋。鳥鳴全無，只剩遠處偶爾傳來低沉獸吼，聲音被霧壓散，聽不出遠近。

　　有人低聲咕噥：「那我們巡出去是……」

　　話未完，就被劉隊冷冷打斷。

　　「我們不是來逞英雄的。」

　　「外巡主事，是看感應器，記異常，標路線。遇到硬碴，不要硬撐，標記回報。」

　　他停了半息，冷冷道：「誰想靠一條命立功，先問問自己的骨頭夠不夠硬。」

　　張棠走在隊伍中段，眉峰緊鎖。

　　胸口的卸力符微光時隱時現，他能感覺到皮甲縫隙裡的血腥味仍未散去。那氣息黏在鼻息間，提醒著他——這件甲曾經屬於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巡守一路走過田壟。

　　泥水裡翻出幾塊白骨，半截還帶著裂痕。一根指骨陷在田埂裂紋中，像一隻被遺棄的手，徒勞地想抓住什麼。

　　草葉被霧壓伏，白骨卻死硬橫陳。

　　眾人只看了一眼，便立刻移開視線，步伐更急，聲音卻亂了幾分。

　　霧愈發濃，壓得整條田埂像要塌陷。

　　隊伍的影子被拉長，在灰霧裡搖曳，像一列被逐步吞進去的孤魂。

　　劉隊忽然停步，回頭冷冷掃視一圈。

　　眼神落在那些發飄的臉上。

　　「機警點。」聲音低沉。

　　「這裡不會有人護你們。能不能活下來，全憑你們自己。」

　　隊伍再度啟程。

　　腳步聲重重落在濕土上，每一步都像壓下一塊石。眾人低頭不語，心脈卻跳得急促，像在追逐拍子的鼓點。

　　霧勢在午前最重的那一段，忽然鬆了些。

　　林帶邊緣露出一截潮黑樹根，水珠從上面滴下，落在田埂裂紋裡，嘀嗒作響。

　　有人抖了抖肩，把步銃換回單手扛肩的姿勢；也有人低聲嘀咕：「看樣子，這一趟算是走過去了。」

　　聲音很輕，像怕把什麼驚出來，又像在安撫自己。

　　隊伍調頭往回走。

　　霧層薄了一指的厚度，視線能勉強穿出三四步。腳下泥土仍舊黏滑，但每一步似乎比來時輕。

　　幾個新巡守把領口拉開一點透氣，胸腔裡那口悶氣也慢慢鬆下來。

　　劉隊沒有說話，只是抬手示意保持間距，靴底仍踩得穩重。

　　風聲突然停了。

　　不是變小。

　　是像被塞住。

　　草葉停在半空，一動不動；薄霧卻在地面緩緩流轉，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從裡面穿行。

　　最先注意到的是走在右側隊尾的年輕巡守。

　　他下意識收回靠肩的步銃，雙手握緊，指節發白。

　　「停。」

　　劉隊的聲音很低。

　　隊伍的腳步在泥地上幾乎同時收住。每個人的呼吸都自覺壓到喉嚨以下，胸口像被一隻手按住。

　　張棠把銃托往下沉，左手微微前探，腳尖斜開。

　　皮甲在霧裡泛著暗色，胸口的卸力符紋極細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隱去。

　　左側草叢先傳來一聲很輕的「擦」。

　　不是風。

　　像濕毛刷過葉片。

　　緊接著，遠處傳來一串短促低鳴，節奏不快，卻帶著磨牙似的「咔、咔」聲，像冰在縫裡裂。

　　沒有人先動。

　　劉隊只是轉了半寸身，眼角掃過隊形，低聲：「戒備。」

　　霧翻了一下。

　　一道灰影從草叢邊緣彈出，低伏、貼地，幾乎沒有摩擦聲。

　　直到牠貼上最近巡守胸口，才在空氣裡撕開一條冰冷利響。

　　那巡守甚至還沒把槍口抬起來。

　　喉頭一沉。

　　皮甲被利齒撕開，血線先比叫聲快，直直噴進霧裡。

　　霧立刻染成淡紅，散開，又被潮氣壓回。

　　有人吸氣聲卡在嗓子眼裡，變成一個破掉的音節。

　　旁邊一人驚得抬槍，槍口卻指向了自己人的背。

　　「別亂指！」

　　劉隊一聲低喝，反手將那人的槍口按下。

　　另一人本能後退，撞上後方同伴，兩件皮甲撞出一聲悶響。圈還未成，隊伍已經像被猛地扯開的繩結，亂了一瞬。

　　獸影翻撤，四肢抓地，背脊一弓，嘴角曳著一線血絲。

　　牠的眼瞳帶著不自然的藍，像在霧裡燃著兩點冰火。

　　「成陣。」

　　劉隊聲音沒有抬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背靠背，圍圈。」

　　人群立刻往中心縮，亂且急。

　　有人踢到泥裡半淹的石頭，整個人向前撲去，步銃撞在地上發出悶聲。

　　兩個人同時去扶，肩與肩擠在一起，皮甲邊緣的硬片在霧裡磨得「喀喀」直響。

　　「槍口朝外！」

　　「別擠！」

　　「留半步！」

　　劉隊的口令一句句落下，像把散亂的骨頭重新敲回一副身體裡。

　　背靠背的圈很快成形。

　　槍口朝外，腳尖卡在田埂凸起的一線土脊上。每個人的呼吸被逼到最淺，像生怕多佔一口霧。

　　霧縫裡又掠過一抹灰。

　　第二道。

　　第三道。

　　牠們不像一般野獸，移動時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偶爾爪尖在濕泥上滑出的輕響。

　　灰影繞圈，速度快，軌跡卻像有節奏。

　　逼近，試探，後撤，再逼近。

　　有人握槍的指尖開始發麻，掌心汗水把槍托浸得濕滑。他立刻把手心在褲側蹭了一下，又重新扣緊。

　　張棠把呼吸壓到肚臍下，肩背往後頂，感覺到另一個人顫抖的肩胛貼上來。

　　他目不轉睛盯著前方一個角度——霧層比別處略微薄一線的地方。

　　那裡的草，被什麼東西逆向扒開了紋理，朝著他們的方向伏倒。

　　下一瞬，一團灰影像從地裡冒出來，直直撞向他。

　　「來——」

　　他喉間只吐出一個字。

　　槍口來不及抬平，他反手將沉重銃身橫在胸前，槍托抵住肋骨。

　　巨力撞上銃身，力道大得像一整塊冰砸在胸口。

　　符械的粗糙金屬在霧裡發出一聲悶鈍撞擊。

　　張棠虎口瞬間裂開，血珠被震出，沿著銃柄往下滑。舊傷也被這一下扯開，肩頭傳來一股熱辣疼意。

　　他差點往後退，背後卻是同袍。

　　退一步，圈就破。

　　張棠硬生生把那口氣嚥回胸腔，腳跟死死陷進泥裡，將那股衝撞頂住。

　　灰影的利爪從銃身上擦過，劃出一聲尖利摩擦。火星和泥水同時飛濺。

　　「穩住。」

　　劉隊的聲音在圈內低沉地滾了一下。

　　「槍口守角度，別亂動。」

　　四面灰影開始同步移動。

　　牠們並不急著撲殺，像在觀察這個背靠背的圓。偶爾一頭試著猛衝近身，立刻在槍口變換的空隙前抽身後退，速度快得只留下幾縷被切斷的霧痕。

　　有人忍不住扣了半扣扳機，又在最後一瞬硬生生收住，牙關咬得生疼。

　　劉隊沒有責罵，只吐出兩個字：「忍住。」

　　那具先前被撕喉的屍體在圈外半丈處，血還在往泥裡滲，霧帶著潮味把腥氣推回來。

　　站在那個方向的巡守眼角總忍不住瞟過去一下，然後立刻收回，肩膀發緊，像有一隻手一直按在上面。

　　張棠聞到血味更重，鼻腔裡那股死者皮甲殘留的味道被重新湧起。

　　獸形在霧裡忽遠忽近。

　　這一次試探有了變化。

　　兩頭幾乎同時撲來，又同時撤回。

　　聲東擊西。

　　第三頭趁著轉向的縫隙低伏滑進，距圈邊只剩兩步。

　　這樣的距離，槍口根本來不及調整。強行開火，只會誤傷圈內的人。

　　劉隊那句「別亂動」壓在腦後。

　　張棠本能把呼吸壓進胸腔，腳尖一扣，把銃身橫切出去。

　　那獸前爪一翻，利爪與銃身擦出一聲尖硬摩擦，像刀在冰面上拖。

　　張棠整條手臂被震得發麻，虎口的裂口被扯得更大，血順著掌緣往下滴。

　　「別散！」

　　劉隊低喝，聲音裡有一絲冷火。

　　「圈在，命還在。」

　　圍行的速度忽然慢了半拍。

　　霧的深處，傳來一聲低沉得不像單一喉嚨能發出的嗚鳴。

　　長。

　　而冷。

　　四周那一圈藍瞳幾乎在同一時間收斂了些，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勒了一下脖頸。

　　劉隊的視線朝聲源方向一挑，眼底那點冷意更沉。

　　他沒有立刻說話，先把手往下一壓，示意所有人槍口下沉半寸。

　　霧層被一股更冷的氣息撐開。

　　不是往上，而像從中心往四面緩慢推開。

　　那股寒意先貼上皮膚，再鑽進袖口，最後貼著脊椎往上爬。

　　圈內幾個人的肩膀幾乎同時打了個冷顫。有人牙齒不受控地打顫，為了不讓聲音露出去，硬把下顎往裡收，咬得嘴角滲出一條白線。

　　牠出現了。

　　比那些灰影大一圈半。

　　毛色不是灰，是近乎發亮的白。

　　那白不是純淨，而是將周遭霧氣的寒意徹底吸納，在毛髮邊緣凝出淡淡水汽，像一直處在結霜的邊界。

　　藍瞳如深淵。

　　視線穿霧而過，逐一從眾人臉上掠過，像在掂量生死。

　　牠動作緩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泥水被踏出深坑，邊沿立刻結起一層薄霜，又被踩碎。

　　像在宣告領地。

　　牠頭略低，肩脊高起，嘴角掛著未乾血色。呼出的氣在半空凝成細小霜珠，貼在鬣毛上，閃著冷光。

　　四周的凶獸，在牠出現的一瞬幾乎停止移動，只留下胸腔起伏的幅度。

　　那是一種等候的姿勢。

　　像所有衝動都被壓住，只等一個不可見的指令。

　　「運氣不錯。」

　　劉隊笑了一聲，很輕，卻把慌意壓住。

　　「遇到了難搞的。」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xjLlb1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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