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側油燈火苗幽微,恰似一顆瑩潤的明珠,在夜風輕柔拂動下,微微傾斜,投射在案上的光影隨之搖曳,晃了一瞬,旋即穩住身形。
季衡將舊弩橫置於案,並未貿然動手,只是凝神注視。他的目光順着弩臂緩緩游移,直至箭槽處頓住。接着,他伸出指腹,沿着槽壁徐徐滑過,細膩地感受着槽底的深淺以及兩端之間的距離。這箭槽委實太短,致使箭矢在槽內難以獲取充足行程,一旦出槽,便飄忽四散,落點全然無跡可尋。
他單手持弦,緩緩向後拉動。弦至中途,便已明顯滯重難行,臂力尚未抵達卡口,便已近乎極限,好不容易纔勉強將弦掛入機括並鎖死。鬆開手後,弦緊繃於卡口,那後段綿軟無力之感仍留於指尖。弩臂過短,即便將張力發揮至極致,亦不過如此,若面對身披甲具的敵手,此弩實難派上用場。
他取來毫,蘸飽墨汁,在帛上精準劃出兩處標記,一處對應弩臂長度,一處對應箭槽位置,又在旁側添上幾道示意方向的短線。擱筆後,他向後退了半步,對着帛上的兩處記號凝視良久,確認毫無疏漏,纔將帛壓於弩身之下。此時,燈火又輕輕晃動了一下,夜風從門縫悄然擠入,攜着山口的絲絲寒意。
季衡再度取來一張帛,目光定在弩臂標記之處。他思忖着,若將弩臂加長,其張力上限便會相應提升,箭槽亦需同步延長,如此一來,箭矢在槽內的加速行程得以增加,射程與落點精準度皆可隨之改善。這兩處難題,循着同一方向便可迎刃而解。他提筆,在帛上另起一處,揮毫落墨,一氣呵成地畫出延長後弩臂與箭槽的輪廓走勢,在弦的中段醒目地標出踩踏點,於腰腹位置細緻描繪後仰發力的態勢。由於弩體增大,單手拉弦已然無法實現,故而採用腳踏腰背上弦之法,此方法方向明確,但具體參數尚待實際測量確定。他在踩踏點旁添上兩道短線,標明腳掌發力角度,停筆審視片刻,未做改動。隨後在帛邊另起幾字,註明此弩上弦速度慢於手弩,並非適用於速戰的兵器,更適合用於陣地守禦與伏擊,野戰追擊中則不宜使用。這是一種權衡取捨,並非弩本身存在缺陷。帛布對摺後,壓於舊弩之上。帛上並未標註尺寸,亦未提及用料,唯有改進方向與利弊權衡。
次日,季衡差人傳喚瀾水領的工匠前來。衆人入堂,躬身行禮,季衡還禮。隨即,他將昨夜的思路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先指着弩臂說道:“此弩之弩臂過短,即便將張力發揮到極致,威力亦有限,面對甲具,實難奏效。箭槽同樣短小,箭矢在槽內行程不足,出槽之後便飄忽無定。”又指向帛書道:“延長弩臂與箭槽,兩處一同改進。至於上弦,需以腳踏腰背發力,將弦掛入卡口,弩體既已增大,單手操作已無可能。”言罷,將帛書遞出,說道:“方向已明,交由諸位通過實際測量來精準確定。”
工匠們接過展開,幾人湊近仔細端詳。其中一人抬起頭,恭敬問道:“君上,弩臂延長,幅度以多少爲宜,是否有上下限?”季衡以手勢比劃出區間,說道:“大致如此,具體數值由你們酌定。”那人點頭,重新低頭審視帛書。旁邊另一人指向箭槽標註處,問道:“箭槽與弩臂,是否同步延長,比例該如何確定?”季衡答道:“同步延長,比例由你們估算,實測之後告知於我。”
幾人就踩踏點位置交換了一番意見,一人抬頭說道:“若踩踏點前移,張力峯值將會改變,君上對此處可有確切標準?”季衡回應道:“並無確切標準,此處需你們通過實測得出精準數據,我只指明方向,具體參數則由你們負責。”那人與旁人對視一眼,點頭稱是,再次低頭專注於帛書。
衆人又商議了片刻,最終一同抬頭,向季衡躬身說道:“此方法可行。”
季衡伸手取回帛書,對摺後置於案側。工匠們各自整肅儀容,依禮再次向季衡行禮,季衡還禮,目送他們依次退下。
堂內重歸靜謐,季衡招來茍安。茍安入堂,躬身行禮,季衡回禮後說道:“夫子請坐。”隨即開口道:“瀾水以耕牧爲業,冬季土地堅硬,百姓耕作艱難,此事刻不容緩,夫子意下如何?”茍安答道:“僅靠奴隸恐難以爲繼,損耗過快,依臣之見,應多配備耕地器具。當下水力鍛錘工坊已有現成條件,可批量製造犁頭,臣以爲此法可行。”季衡略作思索,說道:“此提議值得深入考量,夫子不妨先前往各莊走訪一番,瞭解實際情況,歸來後再做定奪。”茍安躬身應道:“臣領命。”言罷,轉身離去。
茍安的腳步聲剛在廊下消失,季衡便差人傳拓跋石勒前來。石勒入堂,躬身行禮,季衡還禮後說道:“石勒請坐,說說莊園近況。”石勒先謝過君上關懷,隨後說道:“莊園大體尚可,只是公民磨面頗爲不便,眼下各家依靠自備石磨,耗時費力,尤其在收穫季節,負擔極重,臣一直苦無良策。”季衡聽罷,說道:“若在你莊園附近修建一座磨坊,你可應允?若不願,此事便作罷。”石勒聞言,微微一怔,旋即起身作揖道:“君上厚恩,臣豈有不願之理。”季衡抬手示意,說道:“此磨坊建成後,產權歸你,管理與使用亦由莊園負責。”石勒應諾。季衡又道:“撥給你兩個大錢,用於開工及第一年維護,封領承擔三成維護費用,其餘由你莊園承擔。”石勒面露難色,說道:“臣莊園財力稍顯喫力。”季衡道:“磨面所得收入,悉數歸你莊園所有。”石勒頓時神色一鬆,趕忙躬身答應。
待石勒將此事記錄完畢,季衡說道:“還有一事,領內道路修繕,由你來安排。”石勒坐到案前,取來一份木牘,提筆寫下公告信與招募要求,計劃少量招募公民,工錢每日八錢,包一頓飯。季衡補充道:“再撥一千名奴隸參與修路,配備二十名武士負責看押。”石勒將此一併記錄,躬身說道:“臣已記下。”隨後行禮離去。
堂內此時只剩季衡一人。他坐回案前,腦海中浮現出前世水車的模樣,取過新帛,提筆先勾勒出水車主體大輪的輪廓,精準定下輪心位置,隨後沿着輪緣精心畫出一圈水斗,仔細標出各鬥間距與朝向。在腦中重新梳理一遍結構後,再次落毫,畫出下方水流衝擊輪葉的位置,巧妙勾出葉片傾角,接着精心勾勒頂部導水槽與泄水方向,清晰標出水路落點,畫出支架與固定基座,詳細註記承力點與連接方式,在導水槽尾部添加一個漏斗形方盒,示意集水裝置與出水口位置,最後準確標註水流走向與提水高度,認真校覈比例關係。隨後,他拿起帛端詳片刻,將其置於一旁,等待墨跡晾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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