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坊內,爐火明滅,橙紅火光映在趙匠師臉上。他執炭筆,在攤開的羊皮紙上再添一道線。肩甲弧度較初版收窄兩分,正是拓跋石勒試穿時抬臂無礙的關鍵。肋下皮帶孔向後挪過半寸,可使整片胸甲更貼軀幹。胸甲穹面弧度已然定形,邊緣厚薄亦標註分明。
他放下炭筆,移步至架上的第二套粗坯前。指尖撫過鐵片表面,觸感粗糲,瀾水匠人依他所授,以木槌與墊鐵逐次鍛打,力道尚欠火候,弧面不及赤澤老手細膩光滑,所幸弧線規整,厚薄均勻,堪用。趙匠師微微頷首。
季衡立在一旁,目光落於甲坯。“如何?”
“水錘鍛打粗坯,可行。” 趙匠師轉身,聲線篤定,“整片弧面,水錘落力均勻,較人力大錘更穩。歸鄉建一座水錘,赤澤便可自造。”
“我派匠師隨你同往,協助建造。” 季衡道。
趙匠師拱手,動作乾脆利落:“有勞季君。”
季衡目光掃過坊內忙碌匠人,點出兩人姓名。二人應聲出列,面無表情,只一點頭,便轉身收拾錘、鑿、規尺,逐一納入皮囊。
一名家臣快步入內,手捧封緘皮紙,趨至季衡身側低聲稟道:“君上,橫塞領來信。”
“橫塞領?” 季衡接過皮卷展開,目光掃過字跡,沉吟片刻。“知曉了,稍後處置。” 家臣揖禮退下。
他指尖在卷邊稍頓,似在掂量信中分量。橫塞地處東北邊陲,背山臨河,關隘險峻,爲北境咽喉。賀蘭氏世代鎮守,以騎軍立族,黑騎風馳,出則踏陣,止如鐵壁。此番主動傳信,絕非尋常問候。賀蘭氏握兵據險,一舉一動皆牽動北境格局,季衡心中已然有數。
趙匠師未多問,注意力重回定樣甲坯。指尖逐處查驗接縫、孔洞,確認無誤,取厚麻布層層裹緊,置入墊有乾草的木箱,合蓋落鎖,銅鎖咔嗒一聲閉合。
議事廳內,墨跡新溼。茍安伏於案前,筆尖劃過麻紙,沙沙作響。季衡立在窗邊,望向室外。
“文書寫清。” 季衡未回頭,“板甲試驗已成,赤澤將建水力鍛錘,此後可批量鍛造。此訊傳赤澤、銅川兩領。”
茍安筆不停輟,口中複述:“瀾水出水力鍛錘技藝與板甲圖紙,赤澤出鍛造手藝、匠人與工坊,自購玄月鐵。赤澤每年向瀾水領無償供給板甲二十套,超出之數,瀾水以半價採買。”
“嗯。” 季衡走回案邊,待茍安落筆收尾,取私印蘸過印泥,鈐於文書末尾,硃紅印跡滲入紙纖維。“遣信使出發,分送兩領。”
茍安吹乾墨跡,卷束文書,以繩繫緊。正待轉身,季衡再度喚住他。
“另備一份文書獨送赤澤,只書每年二十套之約,措辭從簡。” 季衡稍頓,“橫塞領回信一併用印。備一車水泥,自庫中取拓跋試穿之板甲一件,擦拭潔淨,作爲贈禮。命烏恩率二十名武士,持信攜禮回訪橫塞領。”
“是。” 茍安領命,快步離去。
季衡獨留廳中,指尖無意識輕叩案沿。窗外馬蹄聲起,漸遠漸息。
趙匠師行李不多,件件收拾細緻。鐵鉗鉗口擦淨無鏽,鐵砧棱角以粗布打磨,木樣與銅尺並排置於箱底,覆以軟布。他自皮袋取出鮫皮,暗青皮質在火光下泛着細鱗紋,指尖蘸油均勻塗抹,待皮質恢復柔韌,以油紙包裹,塞入工具箱最底層。
兩名瀾水匠師已在門外等候,行囊縛於馬背,攜水力鍛錘圖紙與數箱關鍵部件:生鐵重齒輪、打磨光滑的軸套、裹油軸承。
趙匠師最後檢視屋中,確認無遺漏,提箱步入院中。季衡立在臺階之上。
趙匠師上前拱手:“季君,水錘之法我已摸清。赤澤建成,首批成甲出爐,我親自送來。” 他語氣鄭重,“契約所載每年二十套,絕不短缺。”
季衡頷首:“超出二十套之數,按半價採買。”
“君上已有吩咐,不令季君喫虧。” 趙匠師道。
車隊緩緩啓動,木輪碾過堡內石板,轆轆作響。茍安送至堡門,二人於門洞下拱手作別。趙匠師登車回望,茍安立在陰影之中,身影漸淡。
季衡未送至門口,立在議事廳廊下,遠目車隊,直至末車輪廓消失在堡牆拐角。他轉身推門,木門在身後合攏,將塵土隔絕在外。
傍晚風自東方來,掠過瀾水,攜溼涼之氣撲上城頭。季衡手扶垛口,向北望去,土丘京觀在暮色中只剩深黑剪影。轉眸東望,赤澤方向隱於夜色與遠山,不見蹤影。
身後腳步輕響,茍安登城,垂手立於側後半步,緘默不語。
城下,鍛坊窗內透出橘黃火光,水輪轉動之聲隱約傳來,沉悶如大地脈搏。趙匠師已去,爐火未熄,窗格通明。錘擊聲斷續響起,瀾水匠人仍在勞作,節奏平穩,一下,又一下。
暮色徹底四合,天邊最後一抹灰白被夜色吞沒。季衡鬆開扶垛的手,轉身走下石階。行至半途,忽頓步回頭,再望向東邊夜空,唯有風穿垛口,發出細弱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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