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綻,天色剛明,領主府後廳的靈堂尚沉浸在清晨的靜謐之中,仿若時光靜止。
季衡於先君先妣的牌位前穩穩站定,取香點燃。他雙手虔誠地執香,向着牌位深深揖下,動作舒緩有致,絲毫不亂,盡顯合於禮制的莊重。嫋嫋香菸悠悠升起,在牌位前輕盈地繞了一圈,他在原地靜靜佇立片刻,似在與先靈默默交流,而後緩緩退步,轉身從容走出後廳。
茍安早已在廊下恭敬等候,見季衡出來,趕忙躬身行禮,季衡亦回以禮節。茍安隨即開口,有條不紊地將昨日走訪各家莊園的情形一一道來:“拓跋氏與茍氏兩家以畜牧爲主要營生,耕地所佔比例極小,故而對耕具的需求並不旺盛;其餘武士莊園因人手有限,耕具的用量同樣難以形成規模。”說罷,茍安垂手而立,靜候指示。
季衡聽罷,不禁想起季氏分宗的情況。那邊的封地集中於瀾水堡周邊,缺乏大片草場,只能以耕種爲主、畜牧爲輔,這使得他們對耕具的需求與其他家族大不相同。思索片刻後,季衡說道:“關於重耕犁之事,我思索出一個方向,以遼馬拉動,且犁頭較大且重專爲北地凍土鍛制。你去詢問一下領內工匠,看是否有人做過此物,各家是否有這祖傳技藝。”茍安略作沉吟,回答道:“臣在走訪時已問過,並無家族有此祖業,也無人制作過。”季衡點頭,吩咐道:“那就讓匠師先行試製,先做出一件,經檢驗能用後再說。”茍安領命,隨即前去安排。
匠師接到這一任務後,花費數日時間反覆琢磨。先在竹片上精心繪製出犁頭的形制,又與其他工匠反覆比對,仔細確認鍛制方案,而後才着手動工。第一版犁頭裝上特製木車進行試拉,卻出現了入土角度的問題,犁頭入土過深,致使馬拉不動。匠師並未氣餒,重新修改犁頭角度,鍛出第二版。再次套車試驗,這次入土深淺恰到好處,馬匹拉動順暢,犁過一段凍土,溝壑平整如鏡。茍安在一旁目睹全過程後,轉身回去向季衡彙報。季衡聽後,神色稍緩,取出六百銅錢,讓茍安轉交給匠師作爲酬勞。茍安躬身接過,謙遜地說道:“臣只是盡家臣的本分,這賞賜實不敢接受。”季衡看了他一眼,將銅錢收回,轉而取來一把精良短刀以及十名奴隸的文契遞給茍安,說道:“拿着。”茍安恭敬地躬身接過,行禮後退下。季衡隨即向鐵匠工坊訂下十付馬拉重耕犁,共計七百銅錢。工坊耗費十幾日,將十付農具逐一交付,季衡遂命人將其分配至各莊。
視線轉回到當下,當日晌午時分,堡門處駛來銅川領的馬拉板車。車上整齊碼放着數個木箱,隨行之人報稱這是銅川領召君贈予季衡的。季衡命人將木箱抬入,就地開箱。箱蓋一掀,只見裏頭滿滿一箱麻紙碼放得整整齊齊。他取出一張,以指腹輕輕在紙面上摩挲,紙面細膩均勻,觸感不滯不澀,相較帛書更爲好用。季衡神色放鬆,微微點頭。
他當即取來毛筆,在案上鋪開一張麻紙,提筆撰寫第一封信。措辭依照封君對封君的禮制擬定,字句得體,信中誠摯致謝召君的惠贈,提及麻紙使用便利,比帛書更爲順手,字裏行間嚴守分寸。寫完擱筆,將信摺好。又取一張新紙,這次換了口吻,以外甥身份落筆,謝過舅舅的照拂,語氣多了幾分隨意,而情意自在其中,末尾還添了幾句近況。落筆後擱筆,將兩封信分別摺好,喚人即刻送往銅川領。
茍安剛返回,季衡便召他進來商議事務。兩人依禮相互行禮後,季衡說道:“關於踏張弩之事,我欲將此法獻於姒公,爲我瀾水引一強援,你意下如何?” 茍安神色興奮,說道:“此舉甚妙,但須先造出樣品,攜樣品與圖樣一同前往,方爲穩妥。依漢國規制,封君自制單件研究之物並不違背祖制,只是若空手攜帶圖樣前往,難免會授人以柄。不如樣品在手,圖樣爲輔,兩者兼備,姒公心中自然明瞭。”季衡聽完,點了點頭,又搖搖頭道:“此議可行,但我認爲,可以先將樣品與信先予以姒公,我料姒公必會約我相見”,季衡說到這兒,意猶未盡的戛然而止,茍安想了想,躬身道,“君上此議甚妙”
茍安隨即又說起另一件事:“臣想起一事,北地入冬後,戰馬折損大多並非死於刀下,而是滑倒摔死。遼馬體重全壓在四蹄,一旦前蹄打滑,整個身子便會重重砸下,脖頸承受不住,當場便會折斷。”季衡聽到“脖頸”二字,目光微微一動,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只見靴底有紋路,踩在凍地上不易滑倒,而馬蹄鐵卻是平的,這便是問題所在。他抬頭說道:“在現有馬蹄鐵的鐵面上鑄出凸齒,齒尖朝下,踏地時能咬入凍土,原理與靴底紋路相同,此物可稱作重釘馬蹄鐵。”茍安沉默片刻,隨後躬身道:“漢國竟從未有人往這方面想過。”季衡趕忙躬身回禮,說道:“你拿五百銅錢,去找工匠試製,先交給拓跋石勒試騎,根據反饋再做修改,直至定型爲止。”,隨即季衡取出五百小錢交於其手,茍安隨即領命而去。
季衡目送茍安出門,轉身回到案前,抽出一張新紙,想起一件擱置已久的事。他提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馬球比賽,兩隊對抗,場上各四人,替補三名,全隊七人,球員不設身份門檻,由球隊自行搭配。停筆思索片刻後,他又寫道:若由領主牽頭組隊,以家族族徽爲基礎附加球隊標識,兩者合爲一個新徽記;若非領主組隊,則由球隊自行設計。對於計分方式,他斟酌許久,決定不用時間節制,改用旗幟。兩隊賽前各在本方休息棚前插四面族旗,被攻入一球即拔去一面,旗盡則負,若同時拔盡則加賽。他繼續寫道:場上出現傷情立即暫停,換人由馬球公會裁判處理,賽事允許下注,獎金按規則分配,門票價格由馬球公會自行確定,球隊須向馬球公會註冊,經貴族院審批方可成立。寫完,他將這張紙推到一旁晾曬。
他又抽出一張新紙,這次寫的是軍糧。在心中梳理了一遍領地現有的口糧,有白酪、黃酪、胡餅,偶爾還有羊肉。平日裏這些口糧夠用,但行軍途中卻暴露出問題。胡餅單喫乾硬,羊肉不易攜帶,酪塊遇凍則硬,遇熱則化,分發耗時。武士出征時隨行侍從精簡,多一道備餐工序便是多一分拖累。順着這個思路,他想到捲餅本身是麪食,北地不缺麪粉,做法也不復雜。餡料可用胡蘿蔔碎、羊肉碎加白酪或黃酪,既能保證味道,又能提供足夠熱量。包裝用桲欏葉,葉片寬厚耐折,無異味,裹在外面以繩纏緊,食用時剝葉即可,一人一卷,分發簡便。他提筆將製作方法逐條寫下:軟餅以普通麪粉加鹽、少許油與溫水揉成團,醒足兩刻,無油幹烙至表面鼓泡即成,餡料裹入後以桲欏葉包緊紮好,所用材料皆爲領地現有之物。寫完,他喚來一名侍從,將紙交到其手中,囑咐送去烘焙坊管事處。
這時,季衡召匠師入廳。匠師行禮完畢,季衡將帛書圖樣與舊弩一併遞出,說道:“依照此圖樣打造一把踏張弩,做出一件樣品,具體參數由你通過實測來定奪,做好後回來告知我。”匠師接過仔細查看,領命而去。
另一邊,茍安當日便找到工匠,將主君的意思詳細說明,先付三百銅錢作爲定金,餘下二百銅錢等試驗徹底完成後再結清。工匠接過錢,當即開始琢磨凸齒的齒型與間距。隔日,茍安找到拓跋石勒,將安排告知於他。石勒聽後頗爲驚訝,跟着茍安前往水力鍛坊。工匠將新蹄鐵擺放在案上,石勒俯身查看,用拇指在凸齒上按壓,感受齒尖的硬度,隨後叫手下牽來一匹駑馬進行試驗。工匠起下舊蹄鐵,銼淨殘釘,將新蹄鐵逐一釘牢。四蹄更換完畢後,工匠退後兩步,示意可以試騎。石勒解下甲具,翻身上馬,先在鍛坊外的凍地上走了一圈,感受馬蹄落地時的咬合情況,隨後加速轉彎,刻意在結冰處放慢速度試探。馬蹄踏下去,穩穩當當,紋絲未滑。此後幾日,石勒換了不同地面反覆騎行,凍土、碎石混地、溼泥坡道輪番試過,每次回來都和工匠對照蹄鐵的磨損情況。第一版齒尖太長,起步時馬蹄抬起費力;第二版間距太寬,咬合力不夠。工匠兩次回爐修改,到第三版時,石勒在結冰坡道上連跑三趟,馬蹄下依舊穩當,這才點頭告訴茍安可以定型了。茍安將結果回報季衡,當日便結清了餘下的二百銅錢。
制弩這邊,匠師帶領工匠在作坊內反覆試驗。第一版依照圖樣比例打造出弩臂與箭槽,張弦測試後發現弩臂材料在滿張狀態下形變過大,當即更換材料重新制作。第二版弩臂採用更爲密實的竹木與牛角製成,形變有所減小,但踩踏點位置偏前,腰背發力時重心不穩。匠師眉頭緊皺,在竹片上重新標註踩踏點位置,再次進行調整。第三版張弦順暢,弩身穩定,匠師確認定型。成品弩臂約一人手臂之長,箭槽同步加長,整體相較舊弩明顯加大,顯得沉穩紮實。
匠師將成品送至季衡處,季衡接過,掂量了一下分量,隨即前往堡內校場。校場位於領主府左側,近在咫尺。他在校場立定,將弩置於地面,以腳踏住弩身前端,雙手握住弦向後拉至卡口鎖定,取一支矢放入箭槽,雙手舉弩瞄準,扣動扳機。絃聲比舊弩低沉有力,矢出槽後飛行態勢平直,“嗖”的一聲釘入靶面,緊接着一聲悶響,弩矢直接穿靶而過,深深釘在後面的牆上,入牆三分。季衡看了看落點,將弩收回。拓跋嫣然在旁邊等候,見狀躬身施禮,季衡回禮,吩咐她派一名信使前往惡金領,帶上踏張弩樣品和自己的親筆信一併送達,隨即抽過一張帛,提筆寫信,寫完後遞給嫣然,囑咐她告知信使帶好節旗,沿路知會各領,告知自己大約半月後會經過,令各領提前知曉。嫣然躬身領命而去。
返回後,季衡召匠師前來,取出五百銅錢當面交付,說道:“此次制弩辛苦,這是給你的酬勞。”匠師躬身接過,行禮致謝後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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