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末時分,日頭漸趨西斜,凍土地面宛如覆上了一層薄霜,閃爍着清冷的光澤。
慕容烈輕踩馬鐙,身姿挺拔而起,胯下的遼馬隨之沉穩下沉。剎那間,兩百具裝重騎整齊劃一,蹄聲緊密相隨,無需號令,便自然契合主君的起落節奏。甲具在斜暉的映照下,泛起陣陣冷芒,隨着馬步的晃動,甲片之間相互輕觸,發出細碎而低沉的金屬摩擦聲,彷彿在訴說着即將到來的戰事。蠻部遊騎在這支隊伍周遭遠遠盤旋,如伺機而動的禿鷲,零星射來的箭矢,大多打在扎甲上後便彈飛偏移,偶有僥倖釘住的,也不過淺淺嵌入,難以造成實質性的威脅。慕容烈目光堅毅,目不斜視,兜鍪微微壓低,神色冷峻,任由箭矢紛紛跌落在馬側,仿若未聞。身後的重騎們同樣沉穩如松,無人轉頭張望,只是緊緊跟隨主君的蹄聲,一步一步沉穩地向前推進,如同一道不可撼動的鐵壁。
召朔俯身壓低身形,胯下的輕馬似離弦之箭,陡然發力。銅川騎兵宛如一道凌厲的斜線,迅猛切入,兜向蠻部陣列的右翼。他們身着的兩當鎧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銀光,如同一面面閃耀的明鏡,晃得對面蠻騎下意識地偏開雙眼,短暫的失明讓他們陣腳大亂。人與馬配合默契,行動輕快敏捷,如靈動的游魚,一旦鑿入敵陣便迅速撤離,反覆穿插其間,穿刺之後絕不留滯,恰似一把銳利的剪刀,將蠻部外圍的聯繫硬生生切割成數段。而左翼的季衡,正帶領着兩百名武士銜枚束尾,悄然斜向側移。武士們刻意抑制身體的起伏幅度,緊緊夾緊馬腹,馬蹄落在凍草之上,發出沉穩而不張揚的聲響,彷彿是大地深處傳來的低沉鼓點,爲這場戰鬥增添了一份凝重的氛圍。
蠻部陣營那邊,最外圍的遊騎率先察覺到危險,紛紛往內收縮。緊接着,中陣開始出現推搡與騷亂,如同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巨石,激起層層漣漪。幾個蒙着獸皮的漢子回頭望向這支鐵甲勁旅,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恐懼與慌亂,旋即扭身,匆忙往人羣中鑽去。這一舉動,彷彿點燃了導火索,周圍的人紛紛跟隨行動,原本勉強聚攏的陣形,從邊緣處開始逐漸鬆散,遠遠望去,恰似一塊被水浸泡發軟的土坯,邊角率先破碎,繼而中間也跟着崩塌,整個陣營陷入了一片混亂。
蠻部衆人開始朝着北面的缺口四散奔逃,如同驚弓之鳥。頭幾騎剛剛加速,季衡所率的左翼便如利刃般斜插過去,並非正面衝擊,而是巧妙攔截,恰似一把斜壓而下的長刀,精準地切斷了他們的退路。身後的武士們並排疾馳,加速向前,矟杆橫舉平推,在奔馳中精準橫掃馬頭。被砸中的蠻馬瞬間側翻倒地,將馬背上的騎手狠狠甩落在凍土之上,騎手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後便再無動靜,如同一片飄零的落葉,消失在這殘酷的戰場上。左側一名武士的坐騎口吐白沫,步伐開始變得虛浮不穩,顯然是體力不支。那武士沉着冷靜,輕輕放鬆繮繩,在顛簸的間隙側身一躍,兩腳穩穩落在旁側備用馬的背上,順勢收緊繮繩,行進的步子幾乎沒有絲毫間斷,展現出了極高的騎術和應變能力。此時,一名蠻騎壓低身體,斜向猛衝過來,高舉骨矛,直逼側翼。季衡果斷撥轉馬頭,迎着對方衝去,以馬身強行頂撞,將對方撞得偏離方向。緊接着,他手中的矟橫向一揮,連人帶馬一同砸翻在地。錯身的瞬間,對方奮力擲出骨矛,矛杆擦過季衡右臂的甲縫,帶出一道殷紅的血痕,鮮血順着甲葉邊緣緩緩流下,染紅了一片。季衡面色未改,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堅毅,收回矟杆,繼續牢牢守住北向的缺口,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峯,阻擋着敵人的逃竄之路。
召朔再次俯身,第三次迅猛切入蠻部右翼。銅川騎兵在敵陣中來回穿梭,如鬼魅般靈活,攪得蠻部右翼的人羣不斷向中間擠壓。人羣開始相互擁擠踩踏,慘叫聲逐漸蓋過了喊殺聲,如同洶湧的潮水,將一切都淹沒其中。潰散的態勢從邊緣迅速向中心蔓延開來,蠻部的陣營如同即將崩塌的大廈,搖搖欲墜。慕容烈敏銳地察覺到戰機已然來臨,猶如飢餓的獵豹發現了獵物,腰腹猛然發力,胯下遼馬的步頻瞬間由沉悶變得急促,如同密集的鼓點。與此同時,他壓低手中的長矟,兩百具裝重騎幾乎在同一瞬間與主君動作一致,矟杆齊齊下壓,蹄聲由零散的點匯聚成連續的雷鳴般巨響,彷彿要將大地都震得顫抖。數百斤重的甲具與人體,裹挾着遼馬全力衝擊的強大慣性,如排山倒海之勢,直直撞入已然潰散的人羣之中。一時間,骨骼斷裂聲、淒厲的慘叫聲以及馬蹄踏地的沉悶聲響交織在一起,響徹整片區域,彷彿是一首悲壯的戰歌。蠻部原本的陣形,在這道堅不可摧的鐵壁面前,徹底土崩瓦解,化爲一片廢墟。
潰敗的士兵如潮水般漫過荒原,向北逃竄。季衡目光敏銳地捕捉到幾道騎影從潰兵邊緣迅速切出,只見五六騎人馬,速度極快,如疾風般掠過,專挑草坡的陰影處行進,有意避開混亂的逃兵,彷彿在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季衡抬起左手,朝着北方虛虛一指。烏恩見狀,在馬上躬身領命,迅速撥轉馬頭,馬鞭向左一揮,同時吹出一聲短促的哨音,聲音清脆而響亮,如同劃破長空的鷹唳。十名武士聽到指令,立刻撥馬聚攏,蹄聲由散亂轉爲整齊劃一,瞬間捲起漫天的雪塵,向北迅猛追去,如同一羣勇猛的獵犬,追逐着獵物。
在廣袤的草原上,烏恩緊緊貼着馬背,以減少風阻,如同一隻翱翔的雄鷹。最後一名敵騎見狀,猛然提速狂奔,妄圖逃脫追捕。烏恩指尖一鬆,利箭破風而出,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接將那人從馬背上射落,那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重重地摔在地上。其餘十騎也紛紛交錯放箭,箭如雨下,敵陣中接連有人落馬,慘叫聲此起彼伏。其中三騎見勢不妙,突然分散逃竄,如同受驚的兔子。領頭之人扭頭回望,右手迅速扣弦,連珠箭發,箭矢如流星般飛向烏恩。首箭直奔烏恩面門而去,烏恩反應迅速,同時發箭迎擊。只聽空中傳來一聲清脆的撞擊聲,來箭被磕偏,寒芒擦過護甲一閃而逝,彷彿是夜空中劃過的流星。突然,第一箭殘影之中又竄出一箭,箭鋒直逼烏恩頸側。烏恩在馬背上身軀向後一仰,羽箭幾乎擦着耳尖飛過,割斷了兩根髮梢,毛髮如同飄落的絲緒,緩緩落下。就在避箭的瞬間,烏恩已然換箭上弦,在馬背起伏至最高點時,反手射出一箭,利箭帶着呼嘯的風聲,精準地刺入對方臉面。對方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身體受力向後翻滾,在凍土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如同大地上的一道傷口。受驚的馬匹嘶鳴着狂奔而去,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
烏恩勒住繮繩,打了個呼哨,聲音悠長而響亮,如同草原上的牧歌。身後十騎立刻散開,繼續追擊其他逃敵,如同散開的獵鷹。他自己則翻身下馬,反手握住短刃,快步走到屍體旁蹲下。他用刃尖輕輕撥開死者的面門,只見雙瞳已然渙散,生命的光芒漸漸消逝。隨後,他沿着屍體全身仔細摸索,卻一無所獲。他眉頭緊皺,將屍體翻轉過來,撩開肩背處鬆脫的皮扣,用刀尖挑開甲片,抹去上面的血污,一抹赤色的眼狀紋跡赫然出現在蒼白的皮膚上,彷彿是來自地獄的印記。烏恩盯着這紋跡凝視了數息,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疑惑與警惕。隨後割開馬鞍後的行囊,又反覆查驗馬鞭、靴筒與箭桿,依舊毫無發現。前去追擊的十騎陸續折返,拓跋渠拏策馬靠近,在馬上躬身施禮,烏恩起身回禮,接着開口詢問,其祖先是否有將書信藏於髮辮之中的習俗。渠拏眼前一亮,連忙點頭稱是,彷彿想起了一段塵封的記憶。
烏恩將目光投向那雜亂而粗大的髮辮,一寸一寸地仔細捏過去。指尖觸碰到一處硬物,他摸出一枚灰白骨飾,用力一捏,骨殼破碎,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羊皮卷掉落掌心。上面的字跡極爲怪異,形如蝌蚪,似乎是岉羯部的文字,彷彿是來自神祕世界的密碼。烏恩將羊皮卷遞給渠拏,渠拏藉着雪光,眯起眼睛仔細辨認,一字一頓地念道:“公……乙……允?”兩人對視一眼,皆是眉頭緊皺,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困惑。烏恩收好皮卷,翻身上馬,疾馳回坡頂,在季衡馬前勒住繮繩,雙手將皮卷高高舉過頭頂,如同獻上一份珍貴的禮物。季衡接過,匆匆掃看一眼,便揉入掌心收好,對着烏恩微微點頭示意,並未言語,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絲讚許。
季衡收回目光,茍安早已輕輕一夾馬腹,來到季衡右後方的位置,躬身行禮,隨後語速極快地開口,話語直指主君右臂處正在滲出的血跡,聲音中帶着一絲焦急與關切。
未時將盡,喊殺聲漸漸止息,戰場上瀰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靜。一名拓跋武士策馬來到季衡近前,下馬行禮,報告方纔攔截時,麾下一名侍從不幸墜馬身亡,聲音低沉而悲痛。季衡的目光在那人染血的甲片上稍作停留,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凝重,並未詢問其餘兩家的人員損耗情況。他取出一袋銅錢,當衆遞給這名武士,說道:“指揮得力,此爲酬謝,你自行去安置後事吧。” 武士接過銅錢,行禮後退下,腳步沉重而緩慢,彷彿揹負着沉重的使命。(PS:主君不能越過武士進行撫卹)
季衡朝着戰場殘跡的一側抬手一揮,拓跋石勒在馬上躬身領命,撥轉馬頭,帶着餘部前去收攏潰兵與馬匹,如同一位忠誠的衛士,執行着最後的任務。季衡正欲收手,肩背處的甲片隨着動作發出一聲滯澀的摩擦聲,握繮的指節微微一僵,臉上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茍安的目光瞬間凝固,緊緊盯着右臂甲縫間那抹暗紅的溼跡,血水順着甲葉邊緣緩緩滴落在鞍邊的皮墊上,如同綻放的紅梅。茍安輕輕一夾馬腹,使馬頭與季衡的膝蓋齊平,端正身姿,深深躬身行禮,語速極快地堅持要求季衡立刻處理傷口止血,聲音中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季衡左手反手握住右臂護甲的鬆脫皮扣,猛然一扯,將變形的甲片拉開,接着用短刀劃開裏層被血浸透的勁裝,露出受傷的皮肉,傷口如同猙獰的怪獸,張着血盆大口。他解下腰間的佩巾,將一端銜在齒間,另一端順着傷處緊緊繞過,藉助頸部扭動的力道,反覆勒緊,彷彿要將傷痛與堅韌一同勒入身體。處理完畢後,季衡在馬上挺直脊背,面向茍安,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感激與信任。茍安低頭回禮,默默退回右後方的位置,如同一位忠誠的守護者,時刻守護着主君。
節夙珂下馬,手持符節,清脆而果斷地指派武士將俘虜按照身形高矮分成數個百人方陣,聲音如同洪鐘,響徹整個戰場。隨軍吏員手持竹籌,在方陣間穿梭唱數,如同忙碌的蜜蜂。慕容家的武士從炭火中抽出燒紅的鐵印,在一聲聲慘叫與刺鼻的焦糊氣味中,將赤澤領的印記按在了第一批六百名俘虜的頸後,鐵印與皮肉接觸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彷彿是對戰爭的殘酷宣判。召氏武士隨即上前,從中挑選出三百六十名壯勞力,揮動皮鞭,驅趕着他們走向銅川領的隊列,皮鞭在空中揮舞,發出“啪啪”的聲響,如同死神的召喚。剩下的兩百四十名俘虜被瀾水武士驅出,頸後也一一烙上印記,如同被命運打上了烙印。
與此同時,馬羣也被分割開來。武士們依據馬匹的齒口和膘情,將其分作三股,如同將命運的絲線分成了三縷。瀾水領的一名統領清點完最後一隻馬蹄,轉身面向季衡,舉起右手,伸出兩根手指,隨後握拳,動作乾淨利落。季衡立刻明白,兩百八十匹良馬已全部清點入列,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欣慰。
慕容烈率先在馬上按劍,對着召朔與季衡微微躬身行禮,動作優雅而莊重。召朔端正身姿,行了正式的離別之禮,神色凝重而嚴肅。季衡最後回禮,甲具碰撞發出的聲響在晚風中顯得格外冷冽,如同冰刀劃過肌膚。三面族旗各自分開,夕陽緩緩沉下努嘉日山脊,荒野上拉出三道越來越長的暗影,分別向着各自的領地緩緩延伸而去,彷彿是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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