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遊記 - 死16. 勾魂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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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16. 勾魂的音樂》

　　「聽覺是人體死亡最後消失的五感，靈魂在死亡最終階段最容易被能夠撼動靈魂的音律引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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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幕：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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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樂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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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焉劇場的空氣裡飄著灰霧，夾雜著淡淡的腐甜味——那是無數亡魂留下的氣味，像焚香與腐朽交融後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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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紅色的絲絨座椅在昏黃燈火下泛著陳年的血光。每一寸布料都像被時間慢慢啃噬過，邊緣微微捲曲，隱約可見底下灰白的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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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沈墨——所有沈墨的集合體——感覺自己的身體快要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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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什麼！」貓·沈墨的聲音第一個衝出來，尖銳得像爪子刮過鐵皮，「憑什麼我們的死要被他們當成戲看？我死在車輪底下，不是為了讓誰在舞台上鼓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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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靜點。」鐵匠試圖按住牠，但貓的怒氣已經炸開了毛，怎麼也收不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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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靜？你看那些座位上的鬼魂——他們的表情，像在看什麼？像在看戲！我們的痛苦、我們的死亡、我們的記憶——對他們來說只是今晚的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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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得對。」農夫·沈墨的聲音低沉地插進來，帶著被冒犯的壓抑，「我那一場……我承認我是喝死的。但台上那個演法也太誇張了。什麼『星光乳酪』、『銀河牛奶』……我走了一百二十里路，腳底的血泡長了又破，我老婆死前想吃一口新鮮的麥餅——這些都是真的。但他們演出來的全是花裡胡哨的東西。我在台上像個傻瓜，不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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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把我們變成了符號。」繡女輕聲說，聲音裡有被針扎過的細微疼痛，「我們活過的那些細節——手指上的針孔、煤煙的味道、風灌進耳朵的聲音——他們全部省略了。只保留了最容易被鼓掌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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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們記得我們。」一個平靜的聲音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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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大佛·沈墨。他的聲音像深水，像遠山，是所有爭吵中唯一沒有被點燃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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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鬼魂在看。他們在記住。即使記住的不是完整的我們——但至少記住了某一部分、某一個瞬間、某一段弧線。在這個宇宙裡，被記得本身就是一種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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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貓安靜了一瞬。然後更怒了：「值得？他們記得的是『一個故事』，不是我！他們記得一碟會說話的乾炒牛河，不是那碟牛河真正涼掉的時候有多寂寞！他們記得一個搞笑的農夫，不是那個跪在祭壇上、連水都喝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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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佛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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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記得你吃過的那條魚嗎？記得那條魚的眼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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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貓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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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記得和被完整地記得是兩回事。」大佛說，「但被記得，總比被遺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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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是妥協。」科技少女的聲音從角落裡冒出來，帶著電磁噪聲，「你在說服我們接受……被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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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說服我們接受現實。我們已經死了。死亡已經發生了。別人怎麼演繹它，是別人的事。我們能選擇的，是我們怎麼看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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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就這麼坐著看？看他們把你的苦難當成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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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佛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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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少女·沈墨——那個十四歲的、為了雷如月交出一切的少女——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很細，卻讓整個嘈雜的腦內空間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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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看那些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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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沈墨同時看向台下。暗紅色絲絨座椅上坐滿了密密麻麻的靈魂，每一張臉都朝著舞台，每一雙眼睛都亮著微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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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妥。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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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靈魂的神情是滿足的，是沉浸的，但他們的眼神是空的——空得像被抽乾了靈魂的枯井，瞳孔深處覆著一層薄薄的灰霧，像冥界永恆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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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被音樂迷住了。」少女說，聲音裡的顫抖清晰起來，「不單是被吸引——是被控制。那些音樂不單是表演，也是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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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話像石頭扔進水中。所有的沈墨同時意識到：那些鬼魂的表情不是享受，是被催眠。他們臉上的滿足感是被製造出來的，每一陣掌聲都是被音符牽引的肌肉反應。終焉劇場的音樂不只是演出——它在餵養他們一種不需要自己思考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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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看那個。」鐵匠指向舞台側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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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站著一個人——銀白長髮，黑色長袍，暗紅色綬帶。祂沒有在演奏，只是站在那裡，左手微微抬起，揮動，在指揮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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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表演。」舞者·沈墨的聲音響起來。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那個細節，因為她對「身體如何被牽引」這件事太熟悉了。「那是操控。那些音樂不是在娛樂他們——是在……」

　　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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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就像我們在青玄多元宇宙比賽的時候，那些評委打分。他們打的不是分數，是命運。而這裡的音樂打的是另一種主意——讓這些靈魂永遠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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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夫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一種更複雜的東西——他的故事被誇大演繹的時候他沒有哭，但此刻看著那些眼神空洞的鬼魂，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鄉那些蜷在樹下的老人。他們的眼神也是一樣的。空的。被掏空之後留下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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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勾魂。」農夫說，「和我們一樣。和所有來這裡的靈魂一樣。只是我們是被勾錯的，他們是被勾對的——但結果一樣。我們都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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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感覺到體內的卵石開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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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那些已經在故事中，出現過的沈墨們——貓、農夫、大佛、舞者、繡女、鐵匠、少女、主管、牛河、科技少女、輪迴世界的沈墨——還有更多無名的沈墨，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甦醒。他們每一個都感受到了音樂的牽引，像無形的鎖鏈正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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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留下來。」一個聲音說。是某個偏遠宇宙的、死於平靜衰老的沈墨，聲音裡沒有痛苦，只有溫和的疲憊。「那音樂很好聽。我想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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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另一個聲音帶著幾近虔誠的渴望，「我死的時候沒有這麼好的音樂。如果死的時候有這樣的音樂……我會覺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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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邀請我們。」舞者說。她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一種平靜的、沉澱過的確定。「終焉劇場的音樂……對我來說不是操控。是共鳴。我跳舞的時候從來不需要音樂。但我聽得見這段旋律裡的每一條弧線——它在邀請我和它一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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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佛沉默了很久。然後祂說：「我也感受到了。不是被操控，是被理解。那段音樂裡有一種東西……像是有人看見了我走過的千億顆星球，並對它們說了一句『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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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夫沒有說話。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朝著舞台的方向。他的眼神——那雙見過乾涸河床和崩裂土地的眼睛——此刻正柔和地落在舞台中那面深紅色的幕布上。幕布已經重新閉合，暗金色的光芒在褶皺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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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再看一次。」農夫啞著嗓子說，「不是看我的故事被誇大的版本——我想看真實的。我想看我自己走完那一百二十里路，然後停在那裡，不再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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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來越多的沈墨在共鳴。那些沒有名字的、沒有被記住的沈墨，一個接一個地浮上來，像水面下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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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留下。」

　　「我想聽完。」

　　「我想被記得。」

　　「我想和音樂一起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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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那個集合體、那個主體、那個選擇了留白的自己——感覺到身體在分裂。那些共鳴音樂的沈墨們正在脫離他，朝舞台的方向飄去，像被風帶走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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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少女試圖抓住他們，「你們不能——他們在操控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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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舞者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平靜的、不被說服的光芒，「但我不想被『救』了。我跳了一輩子的舞，從來沒有人真正看過。這裡有人——或者說什麼東西——在認真看。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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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農夫說。他的半個身體已經變得透明，邊緣泛著舞台燈火的金紅色光芒。「我許願的時候從沒想過要活著回來。我只是想讓我的願望被聽見。這裡有人聽見了。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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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佛沒有說話。祂從沈墨的體內走了出來，像一個人從水中走上岸。祂的面容平靜，眉眼間有千億顆星球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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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彼此。」祂對少女說，「這是唯一重要的事。你們記住我們，我們記住你們。只要還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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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祂沒有說完。因為音樂忽然變了。

　　是另一種亡者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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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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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幕：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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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陣尖銳的、打斷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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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音符，是某種更暴力的東西——金屬刮過金屬的嘶鳴，像一把刀劃過一百面銅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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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台上的樂團猛地一頓，指揮的手僵在半空。暗紅色的絲絨牆壁震動了一下，壁燈的火焰瘋狂搖曳。金紅色的光芒被冰冷的藍白色取代，整個劇場瞬間充滿了腐朽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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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貓驚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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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光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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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黑暗降臨前的瞬間，沈墨看見舞台深處那道深紅色的幕布被猛地撕裂——無數道身影從裂口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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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灰色鎧甲。長柄武器。形狀規整的金屬面具。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每一次踏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被同一條鎖鏈牽動的軍隊，鎧甲表面反射著幽藍的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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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淨念幽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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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立刻認了出來。判官在地圖上指過那個區域——倒吊的螺旋結構，金碧輝煌的夢島，自稱「理型上師」的統治者。此刻湧入劇場的這些身影，每一具都帶著不容質疑的秩序感。他們的步伐不像人的步伐，更像一段編寫好的代碼在執行。腳步聲在劇場石地上迴盪，激起細微的灰塵——那些灰塵在半空盤旋，像無數微小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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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速之客——！」舞台側方那個銀白長髮的身影——劇場指揮——聲音驟然冷了下來。祂放下了牽引靈魂的手，向後一揮，像翻開一張無形的樂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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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團動了。但動的方式和之前完全不同。那些樂師原本坐在樂譜架前，姿態優雅，手指輕柔。現在他們站起來了。管樂器被拆開、重組，變成長而尖銳的武器；弓弦樂器的琴弓在燈光下閃著金屬冷光；打擊樂的鼓面被翻轉，露出底層鑲嵌的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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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隱匿樂隊？」舞者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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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原本眼神空洞的鬼魂，此刻正一個接一個地「蛻皮」——暗紅色座椅像外殼一樣裂開，底下的身影站起來，手持樂器，面容冷靜。他們的位置是隨機的，散落在觀眾席各處，但此刻他們同時向舞台方向移動，步伐精確得像被同一根指揮棒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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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焉劇場的防衛機制？」牛河站在分裂的邊緣，回頭看了沈墨一眼，「原來他們不是沒有防備，只是把防備藏在了觀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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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淨念幽墟的軍隊沒有停頓。他們踩著整齊的步伐向舞台推進，長柄武器亮起藍白色的光芒——能量被點燃的聲響，伴隨著低沉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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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焉劇場的隱匿樂隊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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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喊殺聲。沒有爆炸聲。只有音樂——管樂高音像鋒利的刀片劃過空氣，弦樂低音像深水炸彈在胸腔內部震動，打擊樂的節奏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金屬碎裂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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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淨念幽墟的士兵在音浪中前進，鎧甲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但他們沒有停下。劇場穹頂上，灰白霧氣翻湧，像無數亡魂在觀看新的、血與音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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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少女說。她的聲音是尖叫的，卻被音樂和交戰聲壓成了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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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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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體內那些共鳴音樂的沈墨已經走了不少——舞者、農夫、大佛，還有數不清的無名者，他們正朝舞台方向飄去，被戰鬥音浪和舞台深處的召喚同時吸引——但還有一些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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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貓、繡女、鐵匠、主管、牛河、科技少女、十四歲的少女、輪迴世界的沈墨——還有那些沒有被音樂觸動、或主動拒絕被觸動的沈墨們。他們仍然在沈墨體內，像沉在海底的石頭，抵禦著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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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鐵匠吼了一聲，抓住沈墨的手臂——雖然他沒有實體，但沈墨感覺到了那股力量，像被一隻粗糙的鐵手猛地拽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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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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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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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幕：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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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廊在他們面前展開。暗紅色的絲絨牆壁還在，但那些動態影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牆面上不斷蔓延的裂痕，每一秒都在擴大。寒風從裂縫中灌入，裹著枯骨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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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傳來音樂和金屬碰撞的聲音。隱匿樂隊的旋律變得更加急促，像一首被加速到極限的狂想曲，每一個音符都在追逐前一個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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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淨念幽墟的腳步聲還在。始終在推進。始終沒有被完全擋住。劇場深處隱隱傳來更多低沉的嘆息和風鈴碎裂聲，彷彿整個劇場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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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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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跑得多快，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長廊像是沒有盡頭。絲絨被撕開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壁，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在發光，有些已經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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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貓的聲音從他腦中炸開，「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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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下意識轉向左側。那裡的牆壁有一道裂縫，比其他裂縫更寬，足以容一隻貓側身擠過。

　　他沒有猶豫，化身為貓，擠入。裂縫後是一條窄得不可思議的通道，兩側牆壁幾乎貼著他的貓鬚，他必須收縮身體才能前進。通道裡沒有燈，只有前方極遠處有一點微弱的光。牆上偶爾有模糊的壁畫——殘缺的亡魂面孔，在霧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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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還在追嗎？」繡女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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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回頭看了一眼。裂縫出口被暗紅色碎絲絨半遮著，從洞口透進來的光是混亂的——金紅、藍白、暗紫交替閃爍，像一盞即將報廢的信號燈。有聲音從洞口傳來，但不再是音樂了——是所有音符被摔碎在地上、再被腳踩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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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追進來。」鐵匠說，「通道太窄了。他們進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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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繼續往前擠。通道比想像的更長，肩膀磨在兩側牆壁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亡魂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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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擠了多久，只知前方那一點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體內留下的沈墨們正在輕輕震動——

　　他們還在，但終焉劇場的召喚從未真正停止。他感覺到那些被音樂勾住的沈墨們正在遠處，被劇場深處的力量牢牢纏繞，像被蛛網黏住的飛蟲。他必須回頭。不能就這樣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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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現在必須先出去。

　　要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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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道盡頭是一道粗糙的石門，門縫滲出銀白色的光，像月光穿過雲層。沈墨伸手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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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是夢𡷊。灰色的天空、枯死的樹、破碎的風鈴。灰白色的石徑在腳下延伸，通向看不見的遠方。引路燈在他手中穩穩燃燒，銀白色火焰在風中輕輕跳動，像一顆不會墜落的星。

　　幽幽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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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踏出門，站在夢島荒蕪的土地上。通道入口在他身後緩緩收縮，像傷口癒合，最終完全消失。他一個人站在那裡，手中握著引路燈，體內還留著一部分沈墨們，而另一部分——舞者、農夫、大佛，還有更多——被困在了終焉劇場深處，被音樂纏繞，被劇場的力量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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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能就這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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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路燈的火光在掌心微微發燙。沈墨低著頭，看著燈芯上那縷銀白色的火焰，沉默了很久。風穿過枯樹，帶起細碎的鈴聲——這一次沒有亡者的低語，只有真正的、屬於冥界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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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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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得很輕。不是對任何人說，只是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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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內留下的沈墨們沒有反駁。他們全都安靜地沉在底部，像等待一個決定。沈墨握緊了引路燈，轉身，看向那面已經沒有入口的石壁。石壁光滑平整，像從來沒有過裂縫。但他記得那個位置。他記得通道裡灰白的石壁、殘缺的壁畫、狹窄的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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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焉劇場就在牆的那一邊。那些被音樂勾住的自己也在那邊。引路燈在他手中亮了一瞬，銀白色的光芒劃破灰霧，在石壁上映出模糊的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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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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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那裡，等待。等待一個辦法。等待一扇能再次打開的門。等待某個契機，某條裂縫重新出現。等待亡者之地的下一次震動、淨念幽墟的下一波攻擊，或終焉劇場本身的什麼裂隙——總之，等待任何能讓他回去解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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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繼續吹。枯樹上的風鈴又再持續作響，像無數個聲音在同時喊著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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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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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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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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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引路燈舉高了一些。銀白色的火光在無盡的灰霧中劃出一條細細的線，像一道還未落筆的書寫，又像一條尚未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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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焉劇場的音樂早已經聽不見了——但那些被困在裡面的自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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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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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開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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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那道裂縫重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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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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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焉劇場的逃脫已經結束，但沈墨沒有完全離開。他手中握著引路燈，體內壓抑著憤怒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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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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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所有被音樂勾住的沈墨帶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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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趟旅程才剛開始。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dMXqjy6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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