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兒心想:「難道這是江神的庇佑嗎?」
打卡時間是剛好完美的「08:59」,上午沒有豬頭老闆那種帶著死亡氣息的「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午休前沒有突然彈出的「急件」郵件,甚至連平日裡最愛挑刺的客戶,今天都像是轉了性,對她那份敷衍了事的 PPT 破天荒地點了頭。
林星兒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螢幕,心安理得地戴上耳機,偷偷的看了一集半的韓劇。為了掩人耳目,她還像巡邏一樣去了六趟洗手間,每一次穿過辦公區,她都覺得空氣清爽得不可思議。
她愛死這種便利了,不需要付出靈魂,不需要燃燒熱血,只需要家裡供著一位銀髮白衣、能排隊買早餐、不需要擠地鐵、還能屏蔽老闆的帥哥大神,心情好得不得了。
下班後電梯大門一開,就見到江懸站在窗邊,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嘴角浮起一抹腹黑且迷人的笑問:「今天過得開心嗎?」
星兒咬著指甲,嘴角忍不住上揚。這種「只有每天這樣,好像還挺幸福」的想法,像個甜蜜的氣泡,在她腦海裡咕嚕咕嚕地冒出來。
「那今晚的換職就提早開始,帶你去個最熱鬧、最鮮活的地方。」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林星兒的額頭輕輕一彈。
「——咚!」
林星兒感覺大腦像被重重敲擊了一下,意識迅速被吸入一個彩色的旋渦。
「星兒!星兒!Leo 的黑咖啡呢?還有三分鐘試裝,你死哪去了!」
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像雷鳴般把林星兒從失神中硬生生拽了回來。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嘈雜到令人腦袋發燙的攝影棚裡。四周是刺眼的閃光燈、飛舞的定型噴霧氣味,以及無數拿著對講機、滿頭大汗狂奔的工作人員。
她低頭一看,自己胸前掛著一張晃來晃去的識別證:【星耀娛樂:執行經紀人——林星兒】。
「來了來了!」她下意識地應道,身體本能地動了起來。
不遠處,一群粉絲正隔著警戒線發出刺耳的尖叫,高舉著燈牌:「Leo!宇宙第一帥!」、「Leo 我愛你!」。在人群中央,那是當下最炙手可熱的頂流——Leo。他長著一張精緻到近乎虛幻的臉,正坐在化妝鏡前。看見林星兒跑過來,他露出了那個迷倒萬千少女的陽光笑容:「星兒姐,辛苦啦!」
「不辛苦不辛苦!」林星兒在那一瞬間,覺得靈魂都輕飄飄的。比起對著冷冰冰、隨時會藍底白字的電腦,對著這張帥臉工作,簡直是神明的恩賜!江懸這傢伙,終於良心發現了?
然而,五個小時後,林星兒想把這句話親手塞進碎紙機裡。
「星兒,雜誌拍完直接去地產大亨的飯局,你得去擋酒,明白嗎?」
老闆剔著牙,唾沫星子橫飛。林星兒看著手中的行程表,整個人都傻了。從早上六點到凌晨兩點,行程排得比地鐵時刻表還密。
攝影棚裡他是陽光大男孩,回到休息室,Leo 會因為一根頭髮絲沒理好而對著林星兒尖叫大罵;在充滿菸酒味的包廂裡,林星兒要像個戰士一樣衝在前面,替 Leo 攔下那些心懷不軌的酒杯,還要忍受甲方老闆不經意的鹹豬手。
凌晨一點,酒店後門。
幾個手持長焦鏡頭的私生粉突然從綠化帶衝出來,林星兒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攔在車門前,卻被一個瘋狂的粉絲狠狠推倒在水泥地上。
「Leo!看看我!」
保姆車絕塵而去,車窗緊閉。林星兒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的閃光燈殘影,掌心傳來火辣辣的疼。她那件剛買的職業裝已經髒得不成樣子,頭髮亂得像草窩。
「喂!江神!江懸!」林星兒對著空氣憤怒地大喊,「你給我出來!這份工我不打了!」
虛空之中,一點琥珀色的光亮閃過。江懸那抹清冷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旁的陰影裡,依舊一塵不染,連衣角都帶著優雅的弧度。
「怎麼,你不是說最喜歡看帥哥嗎?」他看著她,眼底帶著一抹明知故問的戲謔。
「我喜歡看,不代表我想為了看他而折壽!」林星兒氣得聲音都破了音,「這哪裡是經紀人?這是保姆、保鏢加職業代酒人的合體!十倍薪水也得有命花才行!帶我走!現在!」
「林星兒小姐。」他伸手,指尖劃過她紅腫的掌心,那種冰涼的神力瞬間治癒了傷口,「算上之前,你欠我三個願望了。確定嗎?」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快!」
響指聲清脆落下。
下一秒,林星兒猛地從自家的床上彈起來。
熟悉的、帶著一點點洗衣精清香的被窩包圍了她。窗外晨光微熹,鬧鐘還沒響。她摸了摸手掌,那裡光潔如初,但那種被頂流明星折磨得靈魂出竅的疲憊感,卻真實地烙印在記憶裡。
她甚至覺得自己鼻尖還殘留著酒精與香水的混雜惡臭。
林星兒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跑出臥室。
客廳裡,江懸正氣定神閒地坐在那張沙發上,手邊是一杯熱氣騰騰的茶,陽光在他銀色的髮絲上跳躍,美得像一幅靜止的油畫。
看見林星兒衝出來,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挑了挑眉:「醒了?看樣子,頂流明星的『生命力』對你來說似乎太過熱烈了點。」
「那叫暴力,不叫熱烈。」林星兒虛脫地癱在沙發另一頭,毫無形象地呈「大」字型躺著,「江神,我收回前言。比起伺候那種陰晴不定的帥哥,我覺得我辦公室裡那個只會說『Logo 再大一點』的豬頭老闆,簡直就是個聖人。」
江懸看著她。她那頭亂糟糟的頭髮,還有因為驚魂未定而微微發紅的鼻頭,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出一種近乎狼狽的可愛。
「所以,你發現了嗎?」江懸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引導式的磁性,「人類渴望的『光鮮』,背後往往是更深層的腐爛。你所謂的逃離,只不過是從一個坑跳進另一個坑而已。」
「我懂了,我真的懂了。」星兒閉上眼,感受著客廳裡安靜的空氣,「大神,我現在覺得坐在電腦前敲鍵盤簡直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安全的事情。」
江懸沒說話,他只是看著林星兒。
昨晚,在那場混亂的換職中,當林星兒被推倒在地的瞬間,他看見她雖然一臉絕望,卻還是在保姆車關門的一瞬間,下意識地去檢查 Leo 的衣服有沒有被門夾到。
那種植根於骨子裡的、社畜式的溫柔與專業,讓他這個冷眼旁觀了幾千年的神明,心頭微微一跳。
「既然想通了,那就吃早餐吧。」江懸站起身,手心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溫熱的飯糰,「這是我在樓下排隊買的。」
星兒猛地睜開眼,心頭一暖,隨即又開始吐槽:「你又去排隊了?大神,你對排隊到底有什麼執念?」
「沒什麼。」江懸轉過身,掩飾住那一絲笑意,「只是覺得,跟那群為了生計而努力排隊的人待在一起,會讓我感覺……離消失還很遠。」
星兒怔了怔,看著他的背影。
「消失」這兩個字,像一根針,輕輕紮進了她的心裡。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斜斜地打在餐桌上。
林星兒正打算接過江懸手裡那個熱騰騰的飯糰,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的那一秒,她的呼吸凝固了。
那是幻覺嗎?
在燦爛的陽光下,江懸那隻原本骨節分明、蒼白如玉的手,竟然在光影中微微晃動了一下。那不是顫抖,而是透明化。就像是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他的指尖在空氣中散成了無數細小的、金色的微粒,像是被風吹散的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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