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鏡面映出星兒慘白的臉色,還有江懸那張精緻得不近人情的側臉。
「等等,江神,雖然我說要簽合同,但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冒險,是睡覺。我已經 18 小時沒合眼了,再不去休息,你可能就要直接幫我收屍。」星兒腳步一頓,警惕地看著他。
江懸停下腳步,琥珀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無奈。
「林星兒,你對神的理解是不是太狹隘了?」
他轉身走向她,狹窄的電梯空間瞬間被他身上的冷冽檀木香填滿。
「我說過,我會『重塑環境』。」他低聲道,聲音在電梯裡顯得格外磁性,「在『換職』裡,你的靈魂會去體驗另一種人生,而你的肉體將會進入深層睡眠。神力會修復你每一根斷掉的纖維。簡單來說——你在夢裡幹活,身體直接是休眠狀態。」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她的眉心,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種撫平焦躁的神奇魔力。
當星兒重新睜開眼時,周邊安靜得像是一場盛大的靜音電影。
月光如水,冷冷地灑在成排的墓碑上,反射出整齊且冰冷的白光。此處的空氣清新得過分,沒有客戶那奪命連環 Call 的手機鈴聲,沒有混亂的汽車尾氣,甚至連風聲都顯得格外溫柔。
林星兒緊緊握著那把不知那來的長掃帚,呼吸卻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如果忽略這裡的環境,這簡直是所有打工人的避暑天堂。但問題在於,她忽略不了。
她,林星兒,一個連看動畫片裡的黑衣人都會嚇得縮進被窩、平時聽靈異故事都要開全燈入睡的深度恐鬼症患者。
「江懸……你到底是神還是坑?你管這叫安靜的地方?」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墓地壓低聲音喊道,聲音顫抖得像是秋風中的枯葉。
「我要理論!我是要找輕鬆的工作,不是要找通往陰間的捷徑啊!」
四周依舊死寂,唯有腳下落葉碎裂的「咔嚓」聲,在寂靜中震耳欲聾。那聲音像是某種信號,讓她總覺得那些冰冷的石碑後面,有無數雙幽幽的眼睛正盯著她這塊鮮嫩的「社畜肉」。
就在她理智線斷裂的邊緣,一隻碩大的烏鴉突然從枯樹枝上俯衝而下,漆黑的羽翼掠過她的頭皮,帶起一陣陰冷的微風。
「呀——!」
林星兒尖叫一聲,掃帚被拋在一旁,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蹲下,雙手死死抱住腦袋,緊閉雙眼大喊:「救命啊江懸!我要辭職!現在!立刻!馬上!」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園裡激起滑稽的回音:「我要回現實世界去改那第 25 次 PPT!改 PPT 也比在這撞鬼好!」
「這才過了多久?林星兒小姐,妳的職涯壽命似乎比我想像中還要短暫。」
江懸的聲音憑空響起,依舊像清泉擊石般好聽,卻帶著一種明顯的調侃。他沒有現身,聲音像是從空氣的微粒中滲透出來的。
「辭職是可以。」他在她耳畔輕笑,那笑聲裡藏著一絲計謀得逞的優雅,「但契約就是契約。你剛才在樹裡辭了一次,現在又辭一次。林星兒,妳現在欠我兩個願望了。」
「樹那次不算了!!我嚴重覺得你是坑我這可憐的打工人,兩個就兩個!!!快帶我走!拜託!!」星兒用近乎哭的聲音叫喊出來。
下一秒,林星兒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那溫度不屬於人類,卻在此刻給了她最真實的安定感。
「睜開眼吧,膽小鬼……」
當她顫抖著睜開眼,四周那種陰森的白光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家裡那盞熟悉的、帶著昏黃色調的小夜燈。她倒在柔軟的床上,懷裡還死死抱著那隻缺了一隻眼的長毛兔玩偶。冷汗浸透了睡衣,她大口喘著氣,慶幸自己回到了這個雖然充滿 KPI 但至少沒有烏鴉的人間。
星兒驚魂未定,看著坐在單人沙發上的江懸。
他合上她的吐槽筆記本,站起身走向窗邊。
林星兒看著他那孤傲的背影,腦中閃過剛才墓園裡的驚悚,恐懼的餘波讓她的大腦暫時失去了指揮功能。她猛地掀開被子,連鞋都沒穿就衝向江懸,像個落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從背後死死地攬住了他的腰。
她的側臉貼在他冰冷的大衣背部,雙手環過他的腰際,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別走……」她聲音低沉,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別現在走,我真的被嚇死了……」
被抱住的那一瞬間,江懸的身軀明顯僵硬了。
作為這座城市的「編織者」,作為一個活了數千年的神性存在,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來自另一個生命體的直接體溫。
林星兒身上帶著人間煙火的味道——淡淡的沐浴乳香、尚未乾透的汗味,以及那種因為恐懼而跳動得異常劇烈、熱氣騰騰的生命節律。
在那層層疊疊的生命感官衝擊下,江懸琥珀色的瞳孔劇烈收縮。
原本在他體內、那些像生鏽齒輪般乾澀磨損的能量,在林星兒觸碰到他的那一刻,竟然發出了輕微的鳴響。一種奇異、像是清晨第一縷陽光破開寒霜的修復感,順著她環住他的位置,緩緩滲透進他的靈魂深處。
那種感覺,太舒服了。
舒服得讓他這個厭世已久的神明,竟然產生了一絲不想推開的貪戀。
江懸沒有動,任由那個小人類在他背後瑟瑟發抖。
他微微低頭,看著星兒緊扣在自己腹部的手指。那指尖帶著凡人特有的微溫,像是一抹不講理的火色,生生燙在他漸趨冰冷、近乎晶體化的軀殼上。
世人皆跪拜神明的永恆,卻無人知曉,即便是秩序的編織者,也有絲線用盡、油盡燈枯的一天。
「江懸,當神什麼都能做,但卻一點也不容易。」這是一句久遠到模糊的告誡。上一任守護神離開前,曾摸著他的頭輕聲嘆息。那時他還只是個對永恆一無所知的孩子,尚未讀懂那話語背後沉重如山的絕望。
三千年了。
這世界的因果在他眼中,不過是無數次重複的輪迴,索然無味。他看過帝國在廢墟中如野草般升起,又看著慾望將文明一寸寸焚為焦土。對他而言,世界早已變成一本翻爛了的舊書,頁角發黃,字跡模糊,再翻下去也無非是早已知曉的結局。
他的靈魂正在「枯萎」——那是從核心開始的沙化。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無可挽回地走向那場歸於塵土的寂靜。
這些年他的世界早已是一片褪色的荒原。當初之所以會被林星兒那條朋友圈的怨念吸引,並非真的因為那點瑣碎的噪音驚擾了神眠,而是在那個死寂、墨色、如同深淵般的因果之海中,他突然捕捉到了一根極其細弱,卻又燦爛得近乎刺眼的絲線。
那不是隨波逐流的悲鳴,亦不是自怨自艾的沉淪。
那是近乎野蠻、甚至帶著些許狼狽與不服輸的掙扎。
在萬千庸碌且麻木的靈魂中,唯有她,發出了那種原始且燙人的、想要從腐爛生活中「奪路而逃」的強烈渴求。那是一道灼熱的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他即將熄滅的雙眼。
原本,他只打算在最後的餘燼裡,尋一個安靜的角落,看著自己的神格如沙化般在風中散去。可現在,他突然想看看這個人類——看看這個明明每天喊著要當一棵樹、要安靜腐爛的女孩,為何能在危險降臨時迸發出那樣慘烈的呼救,又為何能在恐懼的深淵裡,展現出如此鮮活且熱烈的求生欲。這個矛盾的小東西,成了他這本翻爛了的人間舊書裡,最後一頁未知的驚喜。
「林星兒。」他低聲開口,聲音不再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慢,而是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
「嗯?」她依舊沒鬆手,聲音悶在他的大衣裡。
江懸低頭看著依然環在自己腰間的那雙手,感受著那種源源不斷、像小溪般滲入他乾涸靈魂的溫熱感。他本該像往常一樣,優雅地消失在夜色中,保持神靈那種高不可攀的疏離感。
可那個念頭,就像一粒不請自來的種子,在他的神識廢墟中破土而出,長得瘋狂且毫無理智。
江懸轉過身,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一場夢。
他看著林星兒那張哭得梨花帶雨、卻又因為尷尬而開始泛紅的臉,手指不自覺地抬起,似乎想要觸摸她,卻在半空中停住。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加多一條條款!?」
星兒縮了縮脖子,有些迷茫地抬起頭,正好撞進他那雙琥珀色的、此時深邃得像是要把她吸進去的瞳孔裡。
「我們…….要一起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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