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感?」
身為秩序的編織者,他從未給自己的情緒命名過。
他一直以為那是「責任」,是「神職」,是「大愛」。
他從沒想過,那種讓他在深夜裡一遍又一遍修正網格、不敢有一絲偏差的驅動力,竟然是這種凡人才有的、最沉重的情緒。
「我……不知道。」江懸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裡曾裁決過無數人的生死。
「我只是覺得……如果我能在這些微小的地方做得再精確一點,再完美一點……」他的語氣透出一種令人心碎的迷茫,「是不是就能抵消掉,那些我不得不放手的靈魂?」
「抵消不了的!江懸!」星兒大聲喊道,她心疼得快要瘋了,「你救一萬個瓷瓶,也換不回那個孩子!這不是你的錯,這是因果的殘酷,你為什麼要拿別人的命、拿你自己的神格來懲罰你自己?」
江懸沒有說話,他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星兒。
那是他第一次認真審視自己體內的「荒原」。
原來那裡並不是空的,而是填滿了三千年來積壓的、沉重到無法喘息的愧疚。
他像是一個欠了巨債的債務人,在那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上拼命打零工,試圖償還一筆永遠也還不清的血債。
「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低聲呢喃,眼神中那抹神性的金光微微搖曳,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我....我只是以為我做得夠好,這顆心……就不會冷。」
「這不叫神性!這叫凌遲!」星兒突然又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哭,她猛地撲進江懸懷裡,雙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彷彿要把他整個人揉進自己的生命力裡。
「你這個大笨蛋!你才是這世界上最慘的社畜!人家打工是出賣體力,你是出賣靈魂啊!你每天都在當自己的劊子手,還要裝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江懸,我心疼你,我真的好心疼你啊!」
江懸的大腦瞬間過載。
從來沒有人,會對著他這尊冷酷的神明大哭,不是為了求他幫忙,而是因為心疼他的「麻木」。
星兒的淚水滲透了他的襯衫,那股滾燙的熱度,像是一把大火,瞬間燒穿了他三千年來引以為傲的「防火牆」。
「別哭了……」江懸顫抖著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著星兒的背,「你會把我的功能板弄濕的。」
「我就要哭!我要把你的天道系統淹了!」星兒抽泣著,眼神卻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狠勁,「江懸,你聽著。既然系統規定你不能救人,那我們就當這個系統的『病毒』!」
「病毒?」
「對!你是守護神,你不能動手,但我可以!」星兒抹掉眼淚,目光如炬,「以後這種死局,你提前五秒鐘告訴我。我是凡人,我的選擇不在你的計算邏輯裡!我去當那個『變數』,我去當那個『意外』!我要讓你在那些死循環裡,看到第三種可能!」
江懸看著懷裡這個臉蛋哭得紅撲撲、卻像個女戰神一樣宣誓的女孩。
他那顆已經沙化的心,竟然在這一刻,緩緩跳動了一下。
「傻瓜。」江懸輕聲呢喃,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萬年不散的寒霧第一次被星兒的熱淚燙開了一角。
雖然他理智地知道,天道的邏輯嚴密如網,凡人的介入往往會引發更大的反彈,但看著星兒那副要幫他「黑入系統」的狠勁,他那顆近乎沙化的心,竟感到了久違的舒暢。
就在這情緒劇烈波動的瞬間,空氣中突然傳來一聲玻璃破碎的脆響。
「唔!」江懸猛地按住太陽穴,周身神力失控地炸開,金色的光芒像漩渦一樣將兩人捲入。
星兒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腳下現代公寓的地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冰冷的黃土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味與絕望的哭喊聲。
畫面扭曲、重組,現代公寓那溫暖的燈光像被怪獸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嗆人的燥熱灰塵。
星兒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的黃土地上。遠處,一座巨大的石礦場半隱在暗紅色的黃昏中,像一頭垂死的巨獸。
「神啊!救救我弟弟!求求您顯靈吧!」
悽厲的哭喊聲就在耳邊。星兒低頭,看見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跪在腳邊。他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麻布衣,額頭在堅硬的碎石地上磕得鮮血淋漓,混著塵土,糊住了那雙盛滿絕望的眼睛。在他身後,搖搖欲墜的礦坑口被幾根發黑的巨木撐著,山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無數碎石正從上方滾落。
而在這慘烈的人間煉獄中心,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不染塵埃的銀白古袍,長髮如潑墨般垂在腦後。那張臉分明是江懸,可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卻沒有一丁點星兒熟悉的溫柔,只有如同萬年冰川般的冷漠與神聖。
「這是……你的記憶?」星兒顫聲問,低頭發現自己也換上了一身粗布古裝。
「這是三千年前,我成神後遇到的第一個災難。」江懸站在風沙中,衣袂飄飄,語氣麻木得像是在宣讀一塊早已刻好的墓碑,「我是因果的編織者。在我的視界裡,這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一道算術題。」
他抬起手,指尖微動,虛空中浮現出無數條緊繃的金色絲線:
「如果我動用神力抬起那塊萬斤巨石,救下那個被壓住的孩子,左側的三根支撐柱會因為重力失衡而瞬間折斷。那樣一來,礦洞深處正在開採、完全來不及逃生的十五名礦工,會被活埋在百米深的地底。」
他轉過頭,琥珀色的瞳孔冷冷地對上星兒的視線,像是一場遲到了三千年的審判:
「當年,我計算了整整三秒鐘。最後,我選擇了那十五個人。我看著這個少年在他弟弟漸漸冰冷的屍體旁坐到了天亮,聽著他從哀求到咒罵,最後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星兒,這就是天道最完美的答案——損益最小化。」
他緩步走到星兒面前,聲音低不可聞:「這是一場死局。現在,換作是你,你會怎麼選?」
星兒看著那個少年還在拼命用流血的手指挖掘岩石,又看著江懸那張寫滿了「無解」的臉,胸中一團名為「憤怒」的火焰轟然炸裂。
那火焰燒穿了她對神明的敬畏,燒穿了她這幾天的委屈。
「選什麼選?」星兒猛地踏出一步,清脆的怒吼在山谷間迴盪,「小孩子才做選擇,老娘全都要!」
在江懸震驚的目光中,星兒猛地衝上前,一把拽起地上那個快要崩潰的少年。
「哭什麼哭!哭能把石頭哭開嗎?」星兒的手指甲縫裡全是泥土,她指著少年的鼻子,聲音嘶吼到沙啞,「去叫人!把你認識的所有親戚、鄰居、甚至路過的野狗都叫過來!快去啊!」
少年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
星兒猛地轉頭,指著僵在原地、如同冰雕般的江懸,指尖幾乎戳到了他的鼻尖:
「江懸!你給我聽好了!現在站在這裡的不是什麼編織者,也不是什麼守護神。你現在只是一個男人,你是個活人!你那雙手長著是用來當擺設的嗎?過來搬石頭!」
「……什麼?」江懸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咒語,「不動用神力,根本不可能……」
「我說過,我不在你的因果計算裡!」星兒已經衝到了亂石堆前,稚嫩的雙手死死扣住那塊沾血的巨石。她沒用神力,只是用肉體凡胎的力量去抗衡萬鈞之重。
「刺啦」一聲,她的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崩裂,鮮紅的血順著石縫流了下去。
「大家聽著!裡面的兄弟還活著!」星兒轉過頭,對著那些站在遠處、臉上寫滿恐懼與麻木的村民瘋狂咆哮,「你們就打算這樣看著嗎?今天是他弟弟被壓,明天可能就是你們!一個人的力氣不夠,十個呢?一百個呢?既然天不救人,那我們就人救人!」
那種近乎瘋狂的生命力,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村民心中厚重的冰層。
一個壯漢走了出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那些原本準備逃命的人,竟真的邁動了腳步,朝著這片必死之地聚攏。
江懸僵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劇烈顫動。
在天道嚴密的因果網絡裡,凡人向來被標記為自私、恐懼、遇災只會逃跑或跪求神明的「固定參數」。所以他當年的「精確計算」,在輸入了這些冰冷的參數後,得出的永遠是只能放棄一邊的死局。可他從沒算過,人心,原來是可以被點燃的。那些被他視為固定參數的人類,在這一刻,成了掀翻天道算力的最大變數。
江懸慢慢挽起那對銀白色的、象徵神聖不可侵犯的袖口,露出了那雙從未沾染過塵土的手。他學著星兒的樣子,彎下腰,雙膝跪在泥地裡,雙手重重地按在粗糙、冰冷的岩石上。
沒有神力的加持,只有肌肉最原始的緊繃感,以及掌心被銳利岩角割破的刺痛。
「一、二、三……起!」
下集預告:
三千年前的因果死局,江神能否在凡人手中迎来「修復」?
看星兒如何覺醒「霸道保護欲」,當神明的隨身人肉充電寶?
下週六20:00見!
信徒們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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