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兒驚恐地看著江懸。他竟然……每天都在聽這些東西?
「這就是眾生的祈禱。」江懸面色蒼白的解釋道,汗水順著鬢角滑落。
「人類百分之九十九的願望,都是帶著對他人的詛咒,或是對命運無理的索求。」
星兒想起之前自己的花式吐糟。
江懸咬破舌尖,強行用那一點點真實的痛覺穩定住神識,那鋪天蓋地的雜音才慢慢變小。
然而,原本平凡的客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遮天蔽日的、閃爍著無數紅點的「金色功能板」。
「這是什麼?」星兒指著那面幾乎填滿了整個維度的功能板,上面密密麻麻地跳動著無數紅色的感嘆號,像是一張足以讓全世界工程師集體跳樓的、無限循環的死任務單。
「你……看得到?」江懸的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他沒時間解釋,疲憊地動了動指尖。在虛空中,他調度了一陣微風。星兒透過那道紅點,看見城中心的一座天台上,一名失意的男人正準備往下跳。那陣微風精準地吹偏了他的重心,讓他因為恐懼而本能地縮回了腳步。
星兒感覺大腦快要被那恐怖的數據流塞爆了。
她強忍著漲熱感,試著去解讀那些瘋狂跳動的彈窗,結果越看越心驚,越看越氣憤:
* 『訂單編號 99527:王可兒,暗戀對象正路過大門,希望髮型不被微風吹亂(已受理:微調氣壓中)。』
* 『訂單編號 102431:李小心,下午那場麻將希望能自摸,正試圖透支下半年的運氣(已受理:重新排列牌序中)。』
* 『訂單編號 77812:貓正打算跳上鋼琴,其弧度偏差 0.5 厘米,可能會打碎那個清朝瓷瓶(已受理:修改貓爪摩擦係數中)。』
* 『訂單編號 102512:陳小明,希望上學不要遲到。(等待受理)』
「大神,你瘋了嗎?」星兒揉著快要炸裂的太陽穴,終於忍不住尖叫出聲,「連『貓想跳鋼琴』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你都要親自審批?這也要你親自操作嗎?」
「因為每一件事……都是因果。」
江懸無力地靠在牆邊,身形像風中的殘燭般晃動,「如果瓷瓶碎了,主人會傷心遷怒於貓,貓跑出去會引發連鎖車禍,車禍會導致兩個人喪生,而那兩個人原本應該在十年後發明一種藥劑……我必須在源頭,進行最完美的『微調』。」
星兒聽完,簡直氣到想直接給這尊大神一個響亮的腦瓜崩。她猛地跳起來大喊,聲音震得破舊的窗戶嗡嗡作響:
「江懸!你是不是腦袋進水了?這叫編織秩序嗎?這叫『宇宙第一強迫症』!你幫他們一直微調,不讓他遲到,不讓瓶子碎掉,他們永遠不會學會成長,只會養成依賴神的巨嬰!」
星兒看著江懸那雙寫滿了疲憊、卻還在固執地、近乎病態地修正網格的眼睛,所有的怒氣在瞬間崩塌,化成了濃稠到化不開的心疼。
她看見這尊神明最沉重、最卑微的底色。
他並不是想像中什麼俯瞰眾生的統治者,他只是一個背負著全人類瑣碎願望、連一秒鐘休息都不被允許的「終極保姆」。
他在這灰暗的深淵裡,獨自縫補了三千年。
「別看了。江懸,求你別看了。」
星兒猛地撲過去,像昨晚那樣,死死地、拼命地攬住他的腰。她把臉埋在他冰冷且正在沙化的胸口,悶聲悶氣地哭了出來,淚水瞬間浸濕了他的襯衣。
「這些工作是沒完沒了的……對不起,原來你才是這世界上最慘的社畜。人家打工最多是12小時,可你是永無止境。你沒有年假,沒有薪水,連個辭職的對象都沒有。你這份工,根本就是一場無期的苦役!」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星兒低低的抽泣聲。說也奇怪,那些吵得江懸快要發瘋的「劇毒垃圾話」,在星兒抱住他的那一刻,竟然神奇地靜音了。
她的體溫,成了他混亂意識裡唯一的、真實的座標。
江懸緩緩抬起那隻幾近透明的手,修長的指尖在半空中遲疑了許久,終於像是不再抵抗宿命般,輕輕地、顫抖著回抱住了星兒。
他的下巴抵在星兒纖弱的肩頭,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歷經萬古荒涼後的疲憊。
他彷彿又看見了那個被喚作「小江」的自己——那時,他還未曾學會冷漠,還帶著少年神明特有的純粹。上一任前輩在離去前,指著凡間那一簇簇如螢火般的點點星火,語氣悠長:
「小江,你要記住,神……要愛人。」
「曾經有人教我神要愛人,那時候的我,以為『愛人』就是不讓他們流淚,不讓他們受傷,不讓任何一隻精緻的瓷瓶在他們面前碎裂。」
江懸閉上眼,長而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琥珀色瞳孔裡翻湧的破碎感,「所以我才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地去微調、去修補,甚至不惜透支神格去替他們承擔所有的因果代價,那便是神對人類最極致的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那種孤傲背後的脆弱,讓人心碎。
「我以為這是慈悲,是守護。我天真地覺得,只要我動一動指尖,這世間的苦難就能被抵消。可我每幫助一個人,就會有更多、更瘋狂的索取湧過來。當我終於醒悟時,我早已把自己變成了一台二十四小時運轉的過濾器。我是在……用我的神格,去替全人類的負能量買單。」
「他教錯你了!」星兒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刺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江懸,你這不叫愛,真正的愛,是讓他們自己去學會摔跤,去學會承擔痛苦。你這樣做,只會讓你平白化成風裡的沙子,而那些人……他們只會繼續在下一個神面前抱怨這世界不公!」
江懸低頭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像是盛滿了揉碎的星光。他伸出手指,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一場美夢,指尖摩挲過她濕潤的臉頰。
「這三千年來,我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因為我以為神明本就該是這樣——孤獨、精準、冷漠。」他沙啞地開口,眼神深邃幽遠,彷彿正穿透這窄小的客廳,看著身後幾個世紀堆積起來的、無邊無際的荒涼。
「但自從我遇見你,我發現,我好像真的……過得很慘!」
那是他三千年來,第一次對這永恆的生命產生了懷疑。
「我想辭職!」這四個字,這原本屬於社畜的「大逆不道」之語,此刻竟像是一道劈開黑暗的強光,生生撞開了他那嚴絲合縫、冷硬如石的秩序世界。
昏暗的客廳裡,星兒終於漸漸冷靜下來。她能感覺到,緊貼著自己的那股「沙化感」正在緩緩減弱,那些四散的金粉重新依附回江懸那如冷玉般的體表。
可他依然白得透明,那張驚心動魄的臉龐隱在陰影裡,脆弱得彷彿一陣稍微劇烈點的晚風,就能將這尊苦撐了三千年的神明徹底吹散在人間。
星兒看著空蕩蕩的餐桌,又看看這個滿身傷痕卻還在試圖守護因果的神。
她心裡暗暗發誓:既然世界給了她這個「全宇宙最慘神明」當室友,那她這個「摸魚高手」,這輩子是跟定他了。
星兒抹了一把眼淚,鬆開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職場談判桌上的強悍。
她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指著對面那個神情有些呆滯的大神:
「江懸,坐下。現在,我要你跟我老實交代所有細節。既然我已經跟你『共感』了,我有權知道這神的一切。」
江懸有些無奈地坐下,指尖還殘留著星兒眼淚的溫度。
「所以,」星兒深吸一口氣,開始總結,「只要你待在我身邊,透過我們的接觸,你的神力就會因為我的『生命力』而得到緩衝與修復,對吧?我就像是一台人肉充電寶?」
「你可以這樣理解。」江懸苦笑,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轉,「人類的情感波動是極強的能量,尤其是你……你對生活的熱愛,看來是對我是最高級的修復劑。」
星兒點了點頭,隨即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眉頭一皺:
「那如果,我說如果……你真的撐不住,徹底沙化消失了,這個世界會怎樣?從此就沒有守護神了嗎?」
下集預告:
霸總星兒上線,江神真的能學會摸魚偷懶嗎?
神力不穩的江神竟帶同星兒被神力召喚,回到兩千多年前他的第一件遺憾?
信徒們,週六20:00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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